1、月下白衣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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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李义山《春雨》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范成大《车遥遥篇》
——序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名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注）”
唐天宝年间，国道渐有败落之势，但仍然处处笙歌，浮华奢靡。此时有几页《六合书》残本流传甚广，其中所录“云荒”云云，神奇幻妙，繁盛无比，遍地黄金美女，引得无数唐人心向往之。然而大多百姓家厚宅丰，不愿舍弃祖辈基业，“云荒”之说只是茶余谈资；而一些清贫百姓，本对世无留恋，又看出国道中衰，将有动乱，便去寻找云荒大地，以求获得荣华富贵。
他们翻过慕士塔格山脉，那里有大雪封山，如果飞来朱色比翼鸟，即可畅行无阻；倘若飞来的是黑鸟，便标志此路禁行，那将是一场雪葬，迁移民众将死于雪崩。穿过慕士塔格山脉，来到云荒的入口“天阙”，途经有野兽怪物出没的天阙山脉，将有一大部分人死于狼虎之吻，余下几人，历经千险，九死一生，终于到达桃源郡，归于云荒最强大的王朝——空桑人的“梦华王朝”统治，被称为“中州人”。
虽然来到云荒的中州人每次都只寥寥，但从战国时代伊始的千百年来几乎年年都有不畏死的中州人险度至此，渐渐地也就住满了一个郡，且还有溢而扩之的趋势。这些中州人来到云荒后兢兢业业，老实本分，勤劳勤耕，对梦华王朝有极大益处，但仍被空桑人视为外族，依旧矮了一等，大多数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于桃源郡。而伽蓝帝都和叶城变成了他们一生向往的去所。
伽蓝帝都是梦华王朝的帝都，里有万亩镜湖，烟波浩荡，美不可言；又有高达六万四千尺的白塔建立于镜湖内，直指云霄。而叶城又是另一番光景。叶城本来荒芜偏僻，贫穷落后，而在星尊帝与白薇皇后拔剑起于莲藁，一统云荒建立了梦华王朝，又把龙神封印在鬼神渊，使碧落海鲛人无首而沦为奴隶后，叶城作为碧落海的唯一入口，渐渐开始了贩卖鲛人的行业，又因鲛人貌美善歌，可织水成绡，其泪可成珠，寿命长达千年，使无数空桑人心生贪念，竞相购之，一时之间叶城繁华昌荣而无匹。
“楼台小聚……今朝好，檐前……轻舟泛江……过，江边花畔……暗香来……”
叶城“无名居”的大堂里，女子轻柔婉转的歌声如流水淌过，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富丽堂皇的大堂里摆放着一桌桌酒菜珍馐，美貌鲛人歌女们一组组坐在桌边，手捧中州传来的乐器琵琶，纤指挥动琵琶弦，眼神脉脉含情，神态娇柔妩媚，向桌后的客人送去歌声。食客们搂着风姿卓越的鲛人歌女，或肆意谈笑，或猜拳赌酒。
叶城的“无名居”在当地大大有名，“无名居”是饭馆，却每桌配了鲛人歌女服侍，歌女若得客人心仪，由掌柜出价便可贩走，把本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挑明了做。因为贩卖的是鲛人奴隶，地位低下，算不得人，于是梦华王朝的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偶尔再去捞几把油水，以此为乐。
这家饭馆的名声渐渐散了开来，因为本来没起店名，人称“无名居”。
大堂不起眼的角落处也摆了席，席上坐着个福态中年男子，喝得微醺，斜乜着眼含糊不清地嚷：“唱得什么曲儿，软……软绵绵，什么趣……趣味也没……有……”服侍他的蓝发碧眸的鲛人歌女停了唱曲，横放了琵琶，恭恭敬敬地答：“回老爷，这曲儿是中州新传来的。”
“给爷换一首儿，唱个……荡儿些的曲儿听听……爷好歹付了银子！”中年男子抻着脖子打了个嗝，眼神色迷迷地在鲛人歌女身上来回移动着。这鲛人歌女本是初来，自持端正，不愿唱淫词艳曲，连连推辞，而中年男子火性上来，袖子一拂，把一碗酒推在地上。酒碗迸裂，发出刺耳声响，酒浆溅上了服侍邻桌客人的鲛人歌女雪白的裙子。
邻桌客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遮住了头脸，五官藏在暗处。他一直自饮自斟，正眼也没瞧身旁暗送秋波的歌女。就连此时也只管饮酒，对周遭事情不闻不问。鲛人歌女衣衫遭污，吓了一跳，尖声叫起来，把酒保招了来。
酒保听了原委，打量着惹事的中年男子，见他衣衫料子粗劣，人又鼠头獐目，猥琐不堪，知他手头不甚宽裕，首先便轻视三分，怪声怪气地道：“爷就付了一个金坠，服侍爷的鲛奴不值钱，可是来我们‘无名居’吃餐饭，怎么也要三个金坠，爷先把钱付清了，再让这鲛奴给爷唱曲儿，如何？”他的话已极是无理。
金坠是空桑近年流通的货币，一个金坠是十个银坠，一个银坠合一百个铜坠，一个铜坠价值相当中州的一文。空桑货物价格和中州本相差无几，但这“无名居”要价素来居高，来者无非富商权贵。酒保见那中年男子衣着寒酸，把他安排在角落，已存轻视，此刻更是恶态毕露。
中年男子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在鲛人歌女身上，舔了下嘴唇，吸着气，仿佛在打主意。他原本贫寒，前些天在将军府发了笔横财，便想着来“无名居”挥霍消遣，谁知酒保势利，嫌他贫穷，定要交齐酒钱。此时酒气上涌，他亵意更甚，头脑渐渐不大灵光，竟忘了这笔钱财不可外露。
“嘿，爷会付不清？就怕是爷出了钱，你们还找不开零的呢！”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肥胖的手在兜里摸索着，“瞧，这里有串上好的凝碧珠，二十二颗，每颗都是由海国鲛人皇族的眼珠子变成的。你知道，鲛人眼珠变成的凝碧珠，珍贵无比，价值连城，更何况是这种皇族的，毫无瑕疵……这可是给皇上的贡品。”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看着酒保的眼光转为艳羡与尊敬，心中得意起来。旁桌的黑斗篷客人也转过身，听他讲述凝碧珠的种种珍贵之处。
“说了半天儿，爷的凝碧珠还没拿出来呢，这么个宝贝，怎能不让小的开开眼？”趋炎附势的酒保言辞谄媚。
中年男子得意洋洋，然而发现了邻桌客人眼中突然精光四射后，渐渐意识到不对，只是话已说绝，不容更改，只得硬着头皮将凝碧珠从袋里掏出来。
二十二颗绝品凝碧珠，用金丝串了，在堂中闪着温润高贵的碧蓝 光泽，有水波在珠内游走，盈盈美丽。酒保瞪大了眼，凑近了细瞧。可他只瞧得一眼，就有一抹黑影闪过，凝碧珠不知去向。
中年男子离黑影近，慌忙中扯住了黑影的衣衫。黑影向外蹿去，余势未消，只听“喀拉”一声，黑影的斗篷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头湛蓝长发。黑影身法只是一滞，转瞬便消失在门外，身法轻盈有如轻烟。
只是一个照面，中年男子已经看清了那黑影乃是个蓝发蓝眸的俊秀少年。男子大叫出声：“快追！是个鲛人！众位帮个忙，必有重金相赠！”
堂内一阵骚动。那个黑影正是方才邻桌的黑斗篷客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下白衣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