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猜》蓝蕲

2、这是什么情况

　　陆沉原本是做好了准备，放宽心胸，无论那位唐少爷如何胡作非为，自己也要沉住气，不与他一般见识。但是他可没想到，人唐少爷压根不给他生气发火的机会，根本就没到学堂来。
　　陆沉一早到学堂时，只见学堂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且都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而那位传说中的唐少爷，更是人都没见着。
　　轻轻叹口气，陆沉略微有些为难，是装作无事继续讲课敷衍过去呢，还是索性转身就走，正好推了这门差事。
　　想了想，陆沉将手上的书随意扔在案上，对着面前几个不怎么有精神的公子哥开口道：“看各位不甚精神，不妨我先讲个有趣的故事给各位听罢？”
　　几下那几位总算是抬头认真看了陆沉一眼，就见这位夫子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与先前那些古板陈腐的老头子可不一样。虽说对他口中的“有趣的故事”也不是太感兴趣，但总比听念书好，便应和几声，听陆沉讲起故事来。
　　陆沉讲的故事并不新鲜，无非是年轻书生进京赶考，一个雨夜借宿破庙，夜深人静的时候遇上一个相貌美艳的……男子。故事的开头实在老套，但陆沉胜在口才好，将故事的氛围渲染得极好，底下几位多少有在听，原先都以为会蹦出来个狐狸精白兔精一类的美貌女子，与书生□□好，却不想，是位男子。
　　陆沉不管底下人诧异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讲书生和男子整夜促膝长谈，谈天下时局，谈圣贤文章，两人十分投机，谈到后来打起知遇之感。再后来，待到破晓之时，书生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连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无半分，想起昨夜事，疑是一场大梦，感叹半晌，便又重新上路进京赴考。
　　说起来吧，当朝男风也算流行，不是多出格的事儿，底下的几位少爷也有去找过小倌儿的，便等着陆沉继续讲后面的事儿。
　　不想陆沉勾勾嘴角，轻轻一笑，吐出两个字来：“没了。”
　　有人站起来说道：“怎么就没了，好歹有个结果吧，书生后来可考上状元了没，又遇到那位男子了没，那男子究竟是人是妖，两人最后可有再见？”
　　陆沉也不解释，淡淡说一句：“确实没了。”便不再多言。
　　讲故事讲了这一会儿，那头唐大少爷倒是不紧不慢地来了。
　　唐曜进门后随意向陆沉扫了一眼，他昨晚倒是有听说自家老爹又给自己请了位夫子的事儿，只是这太寻常，他也没往心上去。昨儿给空绿过生辰，回家回得晚，因此今日也便起晚了。
　　唐曜没想到，这一次的夫子这般年轻，看着不比自己大多少，长得么，普普通通，算得上端正清俊，穿一身书生袍子，此时学堂里光线略有些暗，这位夫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也在打量自己。
　　陆沉确实在打量唐曜。眼前便是大名鼎鼎的唐大少爷了，传说里他飞扬跋扈，气走了不少夫子，是梓州城里纨绔中的纨绔。可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比自己略高一些，五官倒是英气好看，头发、衣服倒是都一丝不苟，想是不在意迟不迟到，先将自己收拾好了方肯出门。

　　这时肖倾宇和齐迎秋也来了，他们是常与唐曜混在一处的，平时下馆子也罢，上戏园子也罢，都爱看唐曜的眼色行事，颇有些唯唐曜马首是瞻的意思。很久很久之后，陆沉曾经问过唐曜为何肖倾宇和齐迎秋这般听他的话，唐曜表示自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自然是引人倾倒的，陆沉深觉自己就不该问他，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下，肖倾宇和齐迎秋偷偷看向唐曜，想知道唐大少爷打算怎么对付眼前这位斯斯文文的年轻夫子。

　　唐曜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向陆沉一礼，道了句：“抱歉，来得迟了。”便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将书翻开，再看向陆沉，意思是：“夫子，讲课吧。”肖倾宇齐迎秋连同陆沉都有些怔愣，不明白今日这位唐少爷是吃了什么药，竟变得这般有礼。不明白归不明白，不过，既然唐大少爷暂时没打算和这位夫子对着干，肖倾宇和齐迎秋也便不打算生事，都轻轻向陆沉一礼，便到自己位子上坐好了，翻开书等着陆沉讲课。

　　陆沉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书翻开，讲起课来。

　　因着唐曜的安分，这堂课竟是前所未有的安生，陆沉顺利讲完一课，便想收拾了书本回家去，他今日原是没什么事，他就想着这后半天能回家去好好吃一顿，再看看新买回家的书，惬意地过一个下午，晚上据说有雨，最好能早早上床，听着雨声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没想到，这原本美满的安排，却叫唐少爷给破坏了。
　　唐少爷打发走了原本想拉着他一起出去厮混的肖倾宇和齐迎秋，趁着学堂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走到陆沉身边，诚恳地说：“陆夫子，学生今日迟到，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得很，无论如何也该向夫子赔罪才行，如若夫子不嫌弃，便与学生一同用餐可好。”

　　陆沉素来不喜与人交际，尤其是唐曜这样的公子哥儿，因此赶紧推辞道：“唐少爷有心认错我便很领情了，偶尔迟到一次不是打错，以后注意就行，不用向我赔罪了。”

　　唐曜眼里露出失望的神色来，“莫非夫子心里仍在生气，不肯原谅学生么？学生该如何做才能让夫子消气呢？”

　　陆沉见这人扮可怜，大有缠着自己不放的意思，心下叫苦，开口道：“唐少爷大可不必如此，承蒙唐老爷看得起，请我来做夫子，我自问当不起唐少爷的夫子，你我二人年纪相仿，唐少爷若是看得起，叫我一声大哥就好，无需这般客气。”

　　唐曜闻言又再向陆沉靠近一步，“既然陆大哥这般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便叫你一声大哥了。既叫大哥，你我二人便是兄弟，那，兄弟二人一起出去喝一杯总可以吧？”

　　两人推来推去，陆沉实在比不过唐曜十分的油滑，终究是被唐曜拉去酒楼了。

　　陆沉心下很有些担心唐曜会拉着自己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好在唐曜带陆沉去的是一家很清静的酒楼。这酒楼不在梓州城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却是临着河的，一路过去多是住家，这家酒楼和一般住家大致差不多，小小一进院子，天井中种了些寻常可见的花草，虽不金贵，胜在那份活泼泼的生气。陆沉一个人住，没什么心思打理院子，因此自家院子里只几竿翠竹，别的没有，颇有几分冷清，虽说今日早上见识了唐府的花园，但唐府深宅大院，花园里多是珍贵的奇葩异草，倒是不如这里寻常的花草看来亲切了。

　　这里说是酒楼，却也是住家，主人家每日只招待一桌客人，上的是寻常的家常菜，味道极好，是真正的家常味道，很叫人窝心。陆沉平日里一人独居，其实是很会做菜的，但一人吃饭总归是略少了些味道，今日在这满满生活气息的临水人家，和唐曜两人吃着梅菜扣肉，红烧鳜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水晶虾饺外加十年的桂花酿，简单几道菜，竟吃出了十分的好味道来。

　　这里的老板娘三十出头，是个风韵极好的女子，所有菜色都是她亲手做出。上菜间陆沉听她与唐曜说话，倒是有几分长姐对幼弟的意思在里面，三分亲切三分宠溺还有四分的端庄，可没有寻常商人身上那样市侩的气息。待到菜都上齐了，老板娘便带上门退出了偏厅，留唐曜和陆沉二人自在吃饭闲谈。

　　陆沉看着一身的书生斯文气，其实是个颇好吃的人，对着好吃的东西很有几分孩子气，他本也不觉得自己是唐曜的夫子，虽然一开始实在不想和唐曜一道吃饭，可既然来都来了，还都是这般的好菜色，也就不再矜持，放开吃了起来。

　　唐曜先前磨着陆沉出来吃饭的时候很有些缠人的意思，此时却比之先前要沉稳得多了，偶尔帮陆沉夹夹菜添添酒，闲闲地与陆沉随口聊几句。陆沉惊讶地发现，虽常常听说唐曜在学堂上气走夫子，但唐曜还真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言谈之间，竟是颇有见识，陆沉与他聊着聊着竟生出几分欣赏来。

　　未几，一顿饭便这般吃完了，陆沉以前偶尔有推不掉的应酬与人一同吃饭往往是吃不饱还落得个不自在，今日却是吃得舒舒服服还很是开心。他原先以为唐曜拉着自己是要想法子让自己出丑，却没想这般轻松惬意，心下琢磨不透唐曜的意思，竟比先头还更担心些。

　　那一日，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回家了，陆沉回到家后想着自己先前的安排还能照样儿，很是开心，便将唐曜的事抛到脑后，不去想了。唐曜也是难得地早早回了唐府，唐老爷难得大白天的能看见自己儿子，惊得差点没揪下一撮胡子来，唐曜倒是没什么表示，略请了个安，便晃回自己的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