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BFD

45、第 45 章

　　大四的人就像烦劳的飞燕，整日忙碌奔波。有的四处投简历，丰简不一。我看过某个人的简历，厚厚的一叠，里面写满了光荣的经历——某某活动获了奖，担任什么重要职务，学习上如何优秀。看得我面红耳赤。其实大可不必，看简历的人花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贵在精字。我要是写简历，一定很“简”——确实没多少好写。有的专心准备考研，班里不少人加入了考研大军，大多比我刻苦，从早看到晚，俨然有当年高考的风范。考公务员的也不在少数。有几个人打算出国留学。
　　同学间的来往越来越少，彼此碰见了也不说话，只笑着打个招呼——连笑都觉得费劲，最好低头走过，装作不认识。烈日酷暑，人情冷的却像冬天。到处都很安静，宿舍里喜欢哄闹的人愈加沉默，上课时没人再窃窃私语。
　　我和陈冬相处得却依然不错。
　　陈冬说讨厌有钱人。“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几乎是在吼。
　　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吼完，陈冬猛喝一口啤酒。小餐馆没什么顾客，所以不担心有人把我们当成神经病。
　　“尤其是富二代！寄生虫！不劳而获无所事事一无所长的家伙！”
　　我默默地吃菜，不置可否。他用筷子翻弄酸菜鱼，找鱼片吃。
　　最近几天，陈冬难得地清闲，没事就找我喝酒。我很忙，但偶尔也陪陪他。每次他都非要喝得烂醉如泥才肯罢休，简直是在自残。一开始我也劝，但毫无效果，索性由着他，回去找辆出租车一直送到宿舍门口就是。
　　他正盯着餐馆墙壁的版画发呆，一动不动，活像上古的雕像。
　　其实陈冬的家里相当有钱。我说他矫情。他极力辩解：“有钱不是我的错，我倒想一贫如洗，白手起家，自己赚大钱。”
　　“那不还得成为有钱人？”
　　“赚了钱全部散给穷人。”
　　“好人。”我喝了一口啤酒，不痛不痒地夸奖他。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有钱人？”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其实是讨厌自己——不用奋斗就拥有一切。”
　　“那不挺好。”
　　“快死的人才那样。什么都齐全，人生就该结束了。”
　　我望着他，猜不透是不是玩笑话。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陈冬说。
　　“你的网站呢？不管了？”
　　“被查封了。学院干的。”
　　“为什么？”
　　“说有激进言论，有损学院形象。”
　　“愤青。”
　　陈冬辩解：“我可不是。愤世嫉俗是浅薄者的勾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陪女朋友啊。”
　　“分了。”他淡然地说，像在讲述自己都觉得无聊的故事。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
　　“佩服。要像你那样看书，我非疯掉不可。”
　　“你不也看很多电子书？”
　　“不一样。我说的是正经书。再说，我现在也不看电子书了。”
　　“那你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最后一次喝酒，陈冬跟我说了家庭的事情。
　　“我爸是公司老板。妈妈是医生。”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羡慕。”
　　“羡慕个屁。往后做什么，都被安排得好好的。毕业了进公司学习，准备以后接手。”
　　“父母对你不好？”
　　“好是好。从小到大没让我遇见困难，给我任何东西。就是不问我想要什么。”
　　“你有自己的理想？”我试探性地问。
　　“没有。我的人生不需要理想，需要的是服从。”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净。问我：“你以后做什么？”
　　我想了想，“谁知道呢？”
　　陈冬的心绪越来越消沉，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睡大觉，跟他说话爱理不理。酒是再也不喝。
　　某天突然要跟我去打球。
　　“没空。”我说。
　　“就一次。”
　　傍晚，球场上人不多，本来应该是人最多的时候。我和陈冬进行投篮比赛。他很认真，神情肃然，跟他说话也不搭理。本来有趣的活动变得索然无味。最后他赢了。
　　“今天很开心。”
　　我坐着休息。
　　“有事相求。”陈冬开口说。
　　“说。”
　　“永远记得我这个好朋友。”
　　“好。”
　　“哎，”他问，“你说人能不能没有理想没有目标，只知道享乐地活下去？”
　　我想了想，“可以吧。”
　　新年一月份，考研结束。
　　二月份，查询初试成绩，通过。往下准备复试。又是忙得昏天暗地。直到后来接到录取通知书，我才完全解放。
　　毕业晚餐，很伤感，大伙儿都烂醉如泥。我显得形单影只。喝得很少，望着一个个横七竖八歪躺着的同学，自己意识清醒得很。
　　我坐着发呆，听酒醉人的胡言乱语。屋里灯光昏暗，让人昏昏欲睡。桌面一片狼藉，地上放着很多空酒瓶。有人禁受不住，跑到厕所狂吐不止。
　　我头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