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狐瞳1》梦笙笙

2、（一）狐 2

　　“搞什么，学校夜里居然有这么多怪人，他们到底想干嘛啊……”
　　他转头看了地上惨遭虐待的画一眼，不禁叹了口气，举步走了出去。
　　草坪上只有校舍巨大的影子，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远望了那棵桑树一眼，树叶轻轻摇动着。树下搁着一个打开的书包，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书包！”范倚冬认得自己的东西，跑过去将它捡了起来，把地上的书本、纸张、画笔、颜料一样样放回去。
　　“那臭小孩……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他气恼的拍打干净书包上的灰尘。
　　这两天，真的很多怪事。先是碰上吃人的妖怪，继而被人抢去书包，现在还要被奇怪的小鬼捉弄。
　　咦，这么想起来，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似乎不是凑巧那么简单吧……
　　一切都是从昨晚在这里接到狐狸尾巴开始。
　　他细细打量这棵桑树。
　　月明星稀，树笼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屹立而悠远。
　　突然觉得，这棵树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不太像他平常靠着画画的树。
　　树上突然响起细碎的声音，一条白色的尾巴垂了下来，撩着他的发顶。
　　范倚冬感觉到头顶痒痒的，抬头一看，吓得跳开。
　　尾巴却很灵敏的跟了上来，缠上他的脖子，仿佛撒娇般轻轻绕住。
　　范倚冬还是有些害怕，想要用手把它扯下来，可是尾巴却圈得紧紧的，怎么样都不肯放开。
　　“唉……尾巴，你还是回到你主人身边吧。”
　　他嘀咕着，猛地神经一紧，四周瞧着，”你主人……”他脸色发白的吞下一口口水，”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尾巴用末端扫过他的脸，仿佛在回应般，却不知它到底是在说对还是不对。
　　忽然之间，尾巴上蓝光迅闪，竟被一股怪力抽离出去，直奔向树荫底下。
　　范倚冬睁眼去看，一个颀长的黑影缓缓从影子中伸了出来。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少年，但见他长袂飘逸，却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着诡秘的光芒。
　　尾巴握在他的掌中。
　　“……你是谁？”
　　范倚冬心想，该不会是那吃人女生的同伙吧？
　　“昨晚，尾巴是落在你手上了吗？”
　　黑影的声音淡淡的，却教人不寒而栗。
　　“……是啊。”
　　“接到尾巴却没有被吃的，你还真是第一个。”一声冷嘲从他嘴里发出，让范倚冬顿时有些反感，尽管心里是害怕的，还是忍不住想要呛回一句。
　　“恐怕把我吃了，你们也无福消受吧，吃人是要遭天谴的。”
　　“哈，”黑影双眼寒光一掠，”我类本就不属天界管辖之物，浮游于天地命脉之外，何来遭天谴之说？”
　　“你们是妖怪吗？”范倚冬低声问。
　　“我讨厌这个名词，真刺耳。”黑暗中渗出冷冷的怒气，转瞬他又诡异的笑了起来，”不过人类啊，你被缠上了。”
　　“缠上？什么意思？”范倚冬不自觉握紧拳头。
　　“接到尾巴却大难不死的，这一辈子都会被跟随……”黑影又暗地里笑了。
　　“你别唬我，我不会上你当的。”范倚冬嘴上不饶人，面孔却有些发白。
　　“哼，空有自尊却手无缚鸡之力的蠢人，真让我看着不爽。”黑影咬咬牙说。
　　范倚冬的画被毁了，早就一肚子气，再加上被他这傲慢的态度一激，怒气便禁不住冲了出来。
　　“不要以为你们有多么高高在上，有多么了不起，以为人类一定要忌你们三分，我告诉你们，这世界依然是人类的世界，你们只是少量的存在，不要怪我们多数欺压少数。就算你们吃掉一个城市的人，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城市，数十亿的人口！如果你们要缠我，尽管来缠好了，缠死我吧，我没有在怕的！”
　　“哈，呆头呆脑的，口气倒不小啊！”黑影被激怒了，”我要杀你，你以为不简单吗？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而已！”
　　范倚冬一向讨厌被人瞧不起，遇上这种人，他可是赌上性命也要跟他拼的。
　　“怕你不成！”他从书包里取出一把锋锐的雕刻刀，刀尖直直指向他。
　　“真是幼稚到不行啊。”
　　黑影从喉咙里冷吼一句，忽见他目光凌厉，晚风中只听”吭”的一声，雕刻刀便断开两截，刀头直直坠落在地上！
　　范倚冬惊诧的瞪住手中仅剩的半根木条，震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自己有多么自不量力了吗？”黑影讥讽。
　　一只手倏然从阴影中伸出，这只手苍白削瘦如厉鬼，雪白的爪子闪着森森寒光，正飞快朝他脖项夺来——！
　　范倚冬深知自己已经逃不开了，紧闭上双眼，却骤然听见对方一声低吟，张眼一望，尖爪只停在自己喉前几公分，而黑影处蓝光大耀，竟是那条尾巴紧缠住他的臂膀，阻截他下杀手。
　　“该死的东西——！”
　　黑影大骂，粗暴的将尾巴甩走，范倚冬立时躲开，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刺痛，然而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插穿他的喉头，便飞出了数丈远，在黑漆漆的草地上滚了几下，停了下来。
　　黑影单膝跪倒在地，捂住鲜血淋漓的断臂，月光映进他冰冷的双目，居然没有丝毫痛苦，只静静抬向桑树树顶的方向。
　　“你终于出现了。我们已在这里守候一个晚上了。”黑影的态度忽然恭谨起来。
　　范倚冬顺着他的目光将头转向后上方，树顶立着一个绝美的身影，舞动的裙摆如流淌的月华，朦胧而刺眼。
　　“是你……”他又再一次怔怔陷入她那迷人的光芒中。
　　明明是个吃人的可怕妖怪，却有着神一般遗世独立的气息。
　　如雾的黑眸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黑衫的少年，沉静不说话。
　　黑衫少年向前跪一步，俊美如玉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
　　“在下阎寂风，目前暂代狐族统领职务。”
　　他的身后，渐渐浮现出四个身影。
　　一个是刚才那蓝裙的少女，一个是那捣蛋的小鬼头，另外还有两个年纪身高都跟他不相伯仲的孩子，同样长得机灵活泼。他们都朝前方恭敬地跪了下来。
　　蓝裙的少女生得丰神秀丽，气质非凡，她低头说：”在下绿兰丹，是阎陛下的贴身侍女。”
　　捣蛋小鬼头如被驯服的猴子，垂首道：”在下小狐莫恕。 “
　　“——小狐知颜。”
　　“——小狐若离。”
　　最后两个孩子也相继应道，然后五人齐齐朗声：”参见九尾狐。”
　　“为什么要在这里守候？”
　　那声音恍若空灵的冰雪，飘荡在夜空中。
　　“是为了见九尾狐一面。”阎寂风说。
　　女孩望住他半晌，”原因？”
　　阎寂风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是为了表达更高的敬意，他的声音变得高亢，”狐族恳请九尾狐执掌狐王大任！我们誓当以死效忠，鞠躬尽瘁！”
　　女孩静静看着他，双眼仿佛望进了雾中，悠长而淡然。
　　“凭什么要我帮你们呢？”
　　良久，她问。
　　“就凭我们知道为你延续生命的办法。”
　　阎寂风满怀信心的回答。
　　女孩脸上飘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好像她听见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你们为我延续了生命，我大可弃守承诺，远走高飞……你们不怕倒头来只是白忙一场？”
　　阎寂风轻笑，却有点像是嘲笑，仿佛那些敬崇都是装出来的。
　　“请别忘记了，只要你的尾巴在我们手上，你是走不了的。”他眼角朝旁边一扫，好像在看些什么，忽然，有人发出一串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钻了——好痒啊！哈哈哈哈哈！”
　　范倚冬的身体不停扭动着，双手在衣服里摸来摸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钻动，脸部扭成一团，哭笑不得。
　　然后一条白色的尾巴从他的领口处窜了出来，圈到他的脖子上。
　　阎寂风的脸刷地变青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尾巴，现在又白白送回别人手上了！
　　兰丹和其余三只小狐怔看着，有些无言。
　　“抢过来——！”阎寂风怒喝。
　　女孩紧接着说：”接下来想被砍头吗？”
　　此话一出，兰丹和三只小狐便被唬得退回去。
　　阎寂风有点难以置信，”你宁愿尾巴在一个人类手上吗？”
　　女孩唇角微勾，”我的尾巴，轮得到你说抢就抢？现在尾巴的主人，是他，不是你。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女孩瞄了范倚冬一眼，他愕然的张大嘴巴，指住自己。
　　阎寂风眼中有些压抑的怒气，但还是必恭必敬地说：”九尾狐说的是……”
　　“你走吧。我的性命还不至于要你们来打救。我吃不了他，注定我的命已走到尽头了。”女孩说得淡若浮云，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
　　阎寂风欲言又止，啐了一声，终于带着手下消失在黑夜中。
　　范倚冬傻傻站住，浑然不觉女孩已经翩然降落在他身后。
　　当他有所感应地转过身时，才冷抽一口气，僵着身跳出了四五步。
　　她的眼沉静如水潭，却有说不出的压迫感。
　　范倚冬干笑了两声，”谢谢你帮我解围……”他将绕在脖子上的尾巴取了下来，递上前去，”还给你。”
　　女孩愣了一下，”现在它是你的了。”
　　范倚冬又笑了笑，”谢谢了，可是我用不着……所以，你还是拿回去吧。”
　　女孩摇摇头，”我拿不回去的，尾巴已经认定你了。”
　　范倚冬表情有些为难。
　　“你要是不想要的话，可以把它丢掉。”女孩说。
　　范倚冬喜出望外，”真的吗？那还不简单！”
　　“那我就得死。”女孩淡淡的说。
　　“什么……？”
　　“这已经是我第九条尾巴了。它封存着我仅剩的法力，如果它失去寄托，便会消失，连带着我的精元也要灰飞烟灭。”
　　“可是……我不能让它跟着我一辈子。”
　　“那就把它丢掉啊，选择权在你。”
　　范倚冬有点进退两难，丧气地垂下双眸，”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女孩眼中仿佛闪现一抹笑意，”你真有趣。”
　　范倚冬抬眼盯住她，脸上竟然浮现羞赧的神色，”哪里有趣了？！”
　　“现在以德报怨的人很少了。”女孩浑身的光芒多了一丝温柔的气息。
　　范倚冬的声音很坚定，”你没有欠我，刚才你救了我，前债已经一笔勾销了。”
　　女孩似乎有点讶异，”你不怨我想要吃掉你？”
　　范倚冬摸摸自己完好的身躯，”反正……我现在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啊。”
　　女孩凝视着他，这静寂的几秒钟里，范倚冬恍若被她的目光吸了进去。
　　有点恐惧。可是，他并没有逃开这样的目光。
　　他有一瞬隐隐的感觉到，在这样冰冷的瞳孔后，似乎埋藏了一种深邃的感情，滔滔深远如流水般的感情。
　　却是女孩首先挪开视线，向身后的位置望了望。
　　“你常常坐在这树下画画。”
　　范倚冬点头，”嗯，这棵树能给我灵感。”他旋即又提高了声线，”你怎么知道我常常坐在这里画画？”
　　“我回来好几个星期了，每晚都看见你抱着画板坐在这里，有时是画水彩，有时是素描，有时是油粉彩……有好几晚你都是提着笔思索好几个小时，可始终没有在纸上画上一笔。”女孩认真的娓娓道来。
　　“这么说来，你盯了我好几个星期，才决定要吃我……？”
　　“可以这么说。一开始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好吃，那时候你的心境是愉悦的，我的尾巴不愿意接受你。”
　　范倚冬笑得很牵强，”原来如此啊……哈哈。可是为什么，你吃不了我？”
　　女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我接近你的时候，你的气息刺痛了我的心肺，让我不得不退开。”
　　范倚冬长叹一声，”这样的结果，到底算是我好运还是倒霉？”
　　“尾巴它会保护你。”
　　“那我可以命令它吗？”
　　“可以。”
　　“我可以命令它把你当主人吗？”
　　“唯独这条不行，尾巴一旦脱离我的身体，我跟它的命就断开了，再也连不起来。”
　　范倚冬的肩膀沮丧的垮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吧。”
　　“你为什么要吃人？”
　　“是为了延续寿命。”好像忆起些什么，女孩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星空，星光映进她的眼底，沉淀在深藏的思念中。
　　“你快死了吗？”范倚冬竟然对妖怪起了同情心。
　　“差不多了。我感觉到我体内的那只怪物，力量越来越膨胀了……我的元神，很快便会被它吞噬。就算我把你吃了，也只能抵抗一阵子。 “
　　“你们的世界……都是这样吃来吃去的吗？”
　　女孩微笑如雾，”人类的世界，何尝不是如此。”
　　范倚冬沉默半晌。
　　最后，他问了她一句：”你有名字吗？”
　　尾巴在他的脖项处，隐隐流动着美丽的蓝光。她轻轻动唇，”蓝，矢，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