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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在邵延一以 ...

  •   在邵延一以往的理论认识里,农村和农民这些概念其实大体都模糊得很。书本也好,影视媒体也罢,但凡出现在宣传画面上的农村或农民,往往呈现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意境来——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当然,现实中谁都或多或少接触过农村或农民的,邵延一也不例外。大都市里的外来民工也好,旅游景点的当地村民也罢,这些亲身经历过的现实,不仅令人难以联想到媒体宣传的美好画面,反而使邵延一产生了一种是非观被颠倒般的失望,不知不觉对农民和农村的印象变成了如此这般:农民就是外在不注意个人卫生、内在不注重素质修养的恶俗人性的化身;而农村则是贫穷困苦难当、遗传疾病泛滥和卫生问题堪忧的代名词。
      这次的落难姑且不论幸或不幸,但对邵延一而言也并非全然没有得益,其中最大的收获自然就是如此切身地体验并认识到了非一般真实的农村及农民。联想到以往的理论认识和错误的现实经验,邵延一不免在心底下结合此次的亲身经历,对农村和农民的定义小小地去伪存真了一番。而待他调整好心态重新再来看待现实时,心境较之以往那自然就大大地不一样了——
      所谓的农村,其实并没有宣传片里的山好水好人品好,所谓的农民,其实也并非只是肮脏鄙俗穷酸样。世事尽皆如此,没有真正的完美划一,也不存在绝对的一无是处。能够如此冷静地分析这些,大概就是邵延一这些天经历之后的最大成长了。
      “哎呀呀——”
      几声大呼打断了邵延一的发呆,大家这会儿正指指点点着不远处,且有一人嘴里念叨着什么朝那边跑了过去。邵延一顺着方向望了过去,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弓着背要往一个树丛里钻,正要钻进去的当头,却被刚才跑上前去的那人给拉了回来。
      太远了,看不真切,甚至连那个叫花子般蓬头垢面的家伙是男是女都看不清。不一会儿,两个人拉扯着就走远了,邵延一也随着这边的议论声把注意力又转了回来。
      “那边是河塘,钻进去就掉水里的。唉,那是个傻子,三天两头乱窜的……”水婶突然凑到邵延一身边,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了一番,面上满是遗憾的神情。
      邵延一莫名其妙地“哦”了一声,知道她指的就是那个“叫花子”,不免又往那边看了几眼,却看见走远的两个人影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好像是……秦丰?
      正想仔细看清楚,那边三人却又一个转身不见了踪迹。转角换道了吗?邵延一纳闷地收回视线,觉得还是自己看错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这种山村地方,男男女女都穿得清一色的朴实无华,而以他现如今几乎每天只对着某一个特定身影的情况来看,恐怕看谁都像那闷葫芦秦副书记了……
      树下的村民们还在表情丰富地谈论着,内容估计已经转向了刚才那个傻子。邵延一听不太懂,只隐约抓住几个关键字,“可怜”、“怎么办”、“没人管”之类的。
      水婶挺仗义地发表了一番评论后,突然又转过来跟邵延一解释一遍:
      “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家里生了场变故,爹妈都死了,从那以后就癫癫傻傻的,亲戚也没人管,要不是大队里有人看着,早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上回掉坑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少爷哥哥,就是上游那个坑,你也掉进去过的。是书记叔给救回来的,跟救少爷哥哥一样呢。”水婶背后的小孩子突然蹦跳了过来,在邵延一面前献宝似的解说着。
      这孩子邵延一认识,就是那个曾经被他吓哭过的隔壁小鬼,叫东东,好像是水婶的孩子,才五六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小孩子总是对邵延一充满了无限的好奇,时不时三三两两地结伴跑来秦丰家里,叽叽喳喳吵个不行,只为围观他们口中的“少爷哥哥”。
      经小孩子这么一吵嚷,邵延一莫名地有种被调侃了的错觉。和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掉进同一个坑里,还被同一个人救,眼下又被一个半大的孩子以一种赞叹似的语气指出来……那小鬼难道还认为他能对那耻辱的失足生出一些骄傲感来不成?这种深刻的、被小鬼鄙视了的感觉,令邵延一无语到了极点。
      水婶和周围的村民一听孩子叫嚷完,都极其配合地笑了起来,一时之间那原本有些格格不入的气氛立即被活跃了起来。而那些之前不太好意思凑上来搭讪的村民们,这会儿也都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了邵延一这个难得的稀客头上来。
      被热情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勾搭”了一遍后,邵延一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遁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是秦丰。他身后还跟了个黑皮的青年,推着一辆“古董”二八自行车,车座后码着一只硕大的纸箱子。
      没等邵延一回答,秦丰指了指身后的青年,接着说:
      “你的邮包到了。”
      邵延一愣了愣。那黑皮青年倒积极地把自行车停稳,三下五除二把箱子卸下地来,扯着大嗓门嚷起来:
      “哎呀,这箱沉得……骑这一路,翻车两回了……对不住啊小老弟,来,快打开看看,看压坏了东西不?”
      邵延一还没来得及挪步,周围一圈的村民倒万分积极地先他一步围了过来。
      “哇,这么一大箱子……”
      “城里寄来的吧?”
      “邮费还不得花好几十块呀……”
      邵延一在围观的啧啧声中打开了箱子,第一件事自然不是看那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物什,而是仔细翻找看看有没有纸张信件之类的。诚如秦丰之前所言,丁洋极可能在包裹里给自己留了言,而以他对丁洋的了解,这书信估计还不只是三言两语那么简单,至少会把情况说得明明白白才对。他如今,要的就是这个明明白白。
      一时间,东西被翻出来丢了一地。乡亲们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个个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打量,还有几个没顾忌的小孩子更是直接把手伸了过去,这个碰碰那个摸摸……
      秦丰站边上看了一阵,在邵延一翻得显然有些焦躁起来的时候,实在按捺不住地上前了几步。只见他弯下身来伸手拨开了几个多手多脚的小鬼,眼疾手快地从并不显眼的纸箱侧边缝里抽出一长条状的叠纸:
      “这个吧。”
      邵延一正翻得一头热,闻言抬起头就看倒那两三张叠在一起的打印纸递到了眼前。谢谢也来不及说,他便一把抢到手急急翻开来看。
      具体内容写了什么,秦丰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在那好几分钟后,看到邵延一抬起的脸上写满了快意和舒畅,他多少也能估计出个大体的结论来——至少不是坏事吧。秦丰有一瞬间莫名其妙地觉得放心了下来。
      “你就是小马吗?麻烦你送过来,太谢谢了!”
      邵延一抬头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那个黑皮青年道谢。当然,说谢谢的时候,视线也不由得在秦丰脸上转了一圈。
      黑皮青年的确就是秦丰提过的镇上接待处小马,听了邵延一的道谢,他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着嗓门笑答:
      “嘿!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快,看看压坏东西了没?”
      邵延一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且正在被小孩子们好奇地东摸西蹭的东西:
      “没事,没什么重要东西,坏了也没关系……”
      正说着,就听“喀嚓”一声……
      东东捧着裂成两半的橘黄色小玩意儿,不明所以且慌张地抬头看了周围一圈,嘴巴立即委屈地扁了起来,眼看着眼泪就要涌出来。
      邵延一愣了两三秒后,反应迅速地从小孩手里接过断开的小玩意儿,一手扔到箱子里去,同时回头惊慌地朝不知所措的小鬼摆了摆手:
      “别哭别哭,不关你的事。”
      立在一旁的小马僵了僵脸色,弯腰把那玩意儿从箱子里捡起来看了看,为难地说:
      “这是……爱母劈山吧?”
      爱母劈山?……邵延一着实反应了好十几秒,等终于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后,眼白险些激凸了出来——我的天,神话故事看多了吧……我还“爱爸下海”呢……邵延一正努力控制着情绪,尽量使表情不扭曲,那头就听小马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
      “哎呀这……挺贵,的吧?看来还是我给摔坏的……还能,听不?”他这语气可全然没了先前的爽朗气势。
      邵延一连忙摇头摆手:
      “不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能原本就有点坏了……真的,你别介意,我还得谢谢你给我送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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