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鼠三月

83、出塞 金带连环束战袍，马头冲雪度临洮

　　四月的热河温暖宜人，无论人世如何变迁，万物依然在明媚的阳光下肆意生长，临窗的人儿手捧晨光，放在鼻下深吸，抚在脸庞摩挲，如同时光，和煦温存的太阳也无法停驻永藏，享受当下便好。
　　前面花厅一阵人声喧闹，想是人都到齐了。今次来热河，不必被拘在避暑山庄里，住在自己的园子里随意自在，不受拘束，从京里带了两个粤菜厨子，也不知是喜是忧，先不说别的，师傅褒得一手靓粥，引得一群人日日早起不请自来。今年热河行围不若往日热闹，随驾来的都是京里的闲人，如今只管埋头做学问的胤祉，老实不管闲事的胤祐，他们倒也来蹭过两次饭，毕竟年纪略长，又得拿着哥哥的架子。胤禟不必说，胤禑和胤禄两兄弟日日不落，今日还带了不满十二岁的胤祎，兄弟里排行二十。
　　看见莫姚进了花厅，胤禑赶紧招呼：“八嫂，今日这生滚田鸡粥甚是不错，田鸡滑嫩得很，粥头火候更妙，赶紧趁热。”听来倒像莫姚是客。
　　胤禩望向莫姚，摇头笑笑，示意她到身边坐下。刚坐下，就瞧见胤祎眼前的碗碟堆的像小山一样，烧卖、流沙包、糯米鸡、牛肉肠粉一样不少，喝着碗里的粥，手也不闲着，又要伸手去夹马蹄糕，只听胤禑说道：“你这是被宫里嬷嬷饿饭了么，慢些吃，八嫂这里管够。”
　　虾饺塞了一嘴，胤祎还是忍不住道，“宫里的吃食可比不得八嫂家的，”
　　话没说完，被胤禄打了一筷子，“你这都是哪里学的规矩，含着吃食说话。再说，你说这些，就不怕被人听了去，到皇阿玛跟前说你的是非。”
　　莫姚暗自点头，果然还是胤禄受了影响，有些兄长的样子。
　　胤祎听去却是满不在乎，“皇阿玛早起知道我要来八哥这里，说不必拘束，八哥八嫂自在随性惯了，只要不出乱子就好。”
　　只听胤禟问道，“这是皇阿玛说的？”
　　胤祎嘴里塞了半个包子，不住点头，含糊道：“对呀，可是我能出什么乱子？”
　　胤禩与莫姚不自觉眼神交汇，只怕这话说的不是胤祎。

　　艳阳高照，日头抓着炎夏的尾巴攫取大地的水润，饶是热河地处盆地也经不住炙烤，只有将精力蒸发殆尽，人疲马乏，才不会无事生非。
　　胤禟手里不住摇着扇子，一路喊热，快步进了正屋，接过丫头奉的茶水，一饮而尽。莫姚陪着胤禩在炕榻上下棋，已经连输了一个下午，正思忖着耍赖悔棋，见胤禟进来，双手在棋盘上一推，嘴一撅，“不玩了。”
　　胤禩只是笑，下榻穿鞋，又接过莫姚的脚，给她穿了鞋，动作连贯熟练。胤禟在一旁坐着，连饮了两杯莲子茶，见怪不怪。
　　丫头送来了茶果，当中的水晶盘子里盛满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石榴果实，莫姚爱极了这口，剥削阶级自有剥削阶级的好处，有人送水果，还有人将水果剥了皮，送至眼前。
　　樱桃红唇，贝齿轻启，石榴鲜红，娇艳欲滴，莫姚吃的欢畅，一脸简单的满足，像是花季少女青春动人。
　　饶是年少的情怀已然经年累月，胤禟还是走神了，赶紧举杯饮茶，才开口道，“老十四倒是想的周到，知道你爱吃这个，现下正是月份，被皇阿玛从京里召了来，还不忘带上这怀远的石榴。”
　　莫姚笑笑，手口都不得空，只听胤禟向胤禩问道：“皇阿玛将老十四召了来，是因为西藏的战事么？”
　　胤禩点头。
　　莫姚已将石榴消灭殆尽，舔着手指回味。京里来的邸报上说，策凌敦多布发兵围剿布达拉地方，处死了拉藏汗和他两个儿子，还拘禁了□□喇嘛和□□额尔德尼。胤禩本是陪着老婆来度假的，胤禟的大女儿嫁了厄鲁特蒙古郡王色卜腾旺布，他是来送嫁的，皇帝只带着几个小的去了坝上行围，这突然从京里召了胤祯随驾行围，意味岂非分明。

　　秋尽冬来，寒意渐深，总算是回到了京城，不必再担心会被初冬草原上呼呼的北风刮跑，炕下的火正旺，炕上的人暖得红了一脸，正望着窗外发呆。
　　甫一回京，就听说将军额伦特，侍卫色楞会师喀喇乌苏，与敌大战，后继无援，阵亡。其实后方无人真正知晓前线战事细要，战报回来总说与贼众相遇，屡败贼，可主将就这么战死了，叫人听去，总觉着有些草率。六月的时候李光地病故，上上月礼部尚书也死了，许是有感生命太过容易消亡，皇帝下令停了今年的秋决。
　　今日是十月初一，胤祥三十三岁生辰，三十而立，却久陷囹圄。
　　十三阿哥府中无有酒宴，只得两个兄弟对饮独酌，喝着莫姚送来的虎骨酒，只道知己难觅，虽是有痛风之症，莫姚却知他无酒更痛，如今之计，不过差强人意。冬日严寒，胤祥膝上还裹着她特意让人做的毛皮护膝，近一年她总是避而不见，可情意时时盈满胸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又听见胤禛在叹气，胤祥举杯道，“四哥，不必为弟弟伤怀。”
　　胤禛无奈举杯，又放下，义愤更甚，“这大将军本该是你。”
　　“四哥，别说了。”

　　南书房里，胤禩眼瞧着案几上一堆堆折子，想起莫姚几日前与自己的玩笑，皇帝下旨在京六品以上官员上折推举新任大将军出征西藏，明明是集权专政，却要彰显帝王胸襟开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冥顽不化，不记前情，只认死理的知识分子，不识时务地上折举荐某人某人，再鲠亏皇帝一回。
　　“八弟，八弟。”胤禛连唤两声，也不知道胤禩在想何事，笑容愉悦。
　　“哦，四哥。”胤禩倒是坦然，自己只是个奉旨监票的闲人。
　　胤禛手上拿着两份折子，“你且看看。”
　　胤禩接过折子，展开来看，莫姚说记吃不记打的，眼前就有，还不止一个，一份举荐胤礽，一份举荐胤祥。如今十四阿哥风头一时无俩，大将军人选昭然若揭，如此大张旗鼓，更像是皇帝一心为胤祯搭台唱戏。可不愿盲从，自比魏征者不少，只恐当今皇帝不是唐太宗。那些折子里，举荐胤祯的自然最多，也偶有不同，举荐四哥的有之，举荐五哥的有之，也有举荐自己的。自己举荐老十四在情在理，只不知老四举荐老十四，是否人同此心。
　　但见胤禩不语，胤禛轻声说道，“不若先压在这里，若是无人问起，你我自当不知，免了他们无端再招祸事。”
　　“四哥说的是，就按四哥说的办。”

　　雍王府西院门上的红灯笼显得格外亮眼，屋内静悄，烛火衬得年碧瑶脸微红，眉眼娇，素手脉脉含情，为胤禛褪了中衣。只见胤禛嘴角含笑，反擒住她双手，打横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伸手放下芙蓉帐。年碧瑶害羞地闭了眼睛，不必在乎他是因为欢喜自己还是因为二哥替他挣了面子。皇帝亲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不日视师青海，二哥也因为办事明敏，治理四川地方得力，朝廷兴军以来督办大军粮草有功，复了官，继而升任四川总督，仍兼管四川巡抚事务。
　　亲王府虽大，可一个屋檐下这样多人你拥我挤，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不过隔着一进院子，肖雅心中自有说不出的伤感，今日是十五，他陪着那拉氏用的晚膳，夜里却宿在年碧瑶屋子里。自己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是藩邸里最不起眼的格格，没有可以助力帮衬的兄弟，算不得什么出众的红颜，连做个知己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唯有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子，聊以慰心。八岁的弘历早通人事，睡前握着肖雅的手道：“额娘放心，儿子一定会为额娘争气的。”

　　十二月十二，早起时天青日朗，不及晌午，眼见着漫天白雪纷飞而至，兴昭昭落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落在正黄的王旗上意境飞扬，瑞雪飘飘，今日原就是钦天监拣的吉日。
　　太和殿前，十四皇子胤祯一身黄缎铜甲，跪受抚远大将军敕印，随行出征的王公贝子们皆一身戎装列于殿前广场行礼谢恩。
　　行出午门，就见着不出征的王公宗室及二品以上大臣俱身着蟒服齐集于此，诚亲王胤祉列首相送，抚远大将军依天子亲征规制出征，昂然相受众人投来的青眼。行至胤禩身前停下，正步过去，两兄弟行了插肩礼，胤禩与他几句耳语，但见他脸颊竟泛起红霞，着实与大将军王不得匹配，倒让人记取多年前手捧麒麟的十四岁青涩少年。
　　脸庞正热，不知何处忽来一声咳嗽，胤祯提步要走，才记得回身，遥望太和殿叩首行礼。翻身上马，手勒马缰，忍不住回首去望，午门城楼之上人影遍寻不着。
　　大军肃队而行，出天/安/门，往德胜门缓缓而去。

　　天将将察黑，鸿雁悦来早已红灯高挂，宾客盈门，胤禛刚上二楼，就听见正前伏波雅间内有人高声谈笑，说的正是白日里大将军王出征的情形，好不热闹，怕是其他各雅间里的客人听去，都如亲眼所见一般。胤禛没有驻足，径直向着最里间的独秀而去，却见一人立在雅间门外，踯躅不前。
　　至门前，与那人对视一眼，但听见屋内女子说话，意兴正高。
　　“今日，我送了他一首唐人马戴的《出塞词》，却也不能厚此薄彼，送你一首《出塞曲》可好，别拦着我，再饮一杯，歌兴正好。”
　　“嗯，嗯……”
　　良久，“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
　　英雄骑马壮，
　　骑马荣归故乡
　　……”
　　突然被人推门而入，本就是气郁满腹，歌唱不继，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望着那人身后之人。
　　圆桌上酒壶东倒西歪，精致的菜肴还是初上桌的模样，只是一丝热气也无。胤祥灵台还算清明，急忙站起身道，“四哥，八哥。”
　　胤禛面无表情，只得一声，“嗯。”今日午门送行，众人散了，胤祥便不见人影，阿哥府寻不着，内城也翻了个遍，却是灯下黑，人在鸿雁悦来。
　　胤禩温和地笑着点头，他也是寻了半日的人，得了消息才到的此处，在门外站了许久，不忍打扰，细算来她与胤祥已有一年没有亲近相处过了，今日十四出征，难免触到二人痛处。
　　莫姚深吸一口气，急步过去挂在胤禩身上，脸埋在他胸前。胤禩坦然相受，轻抚莫姚背部，温柔询问，“回家？”
　　只听得怀内传来闷哼，“嗯。”
　　“四哥，弟弟先行一步。十三弟也早回府休息。”
　　一路无语，等马车到贝勒府大门处，莫姚才不得不从胤禩怀中探出头来，胤禩前襟早已湿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唐人马戴《出塞词》，“金带连环束战袍, 马头冲雪过临洮。卷旗夜劫单于帐, 乱斫胡兵缺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