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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果 篇- ...

  •   -白果 篇-

      神木水的鲛们都叫我澈海公主;佳世叫我真白茹梦,因为他姓真白,想把我变成他的人,哼,才不干!我还是喜欢自己取的名字。
      公子清一边摇着他的扇子,一边把一粒白色的种子递到我手里,笑着,对我说,“真白公主,这叫白果,就像希望一样。”
      “那我以后就叫白果了!”我也笑着对公子清说。
      不过,可能后世提到我的时候,更多的会把我冠以灾灭之姬吧...

      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麦地,在不久的秋天它们就会在西风的吹动下变成金色的波浪。一条褐色的小径优雅地从中划过。一驾马车停在其中,马夫举手仰望,惊讶的合不拢嘴。
      麦地的上空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白云。不是云,是翅膀。无数的翅膀。
      “前面的路已经被封死了,请绕道!”
      那些白色翅膀中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马夫拉开流苏,向里面的我默声请示。但他几乎没看我,只是看了看公子清,就放下了流苏,然后挥挥马鞭继续前进。
      才没行几步,几支长箭从天而降,笔直地射在马匹前的泥地上,马踏了踏步,停了下来。
      “前方险恶,请回头!”
      又从上方传来声响。
      马夫犹豫地又揭开了流苏。
      “只管前行就是了!”
      公子清这样说道,坚持决意。
      “你又何必呢,我早说了是行不通的,跟佳世大哥也说过了,你们就是不听!要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身份那就糟了,我们趁早回头吧!我可以再找个地方的...”
      马夫抬头看着天空,手还搭在流苏上。
      “还能回头吗?佳世也是冒险放我们出子单城,这也已经得罪了他的父亲真白学松了;青荇河那条路也绝不可,青荇河口都不知道已经聚了多少的溟族武士在守株待兔了...朱大,不能回头了!”
      “看来只好如此了!”
      朱大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流苏。好一阵子,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然后忽然低头长喝一声,挥鞭向马,执缰沿路长驰,邻着的绿麦因为气浪一阵摇晃起来。
      顷刻间,那无数的白色翅膀就像是一束束的光从青空呼啸而下,贴着绿麦快速地移向急驰的马车。
      我透过流苏的细缝往后望去,那些羽挥动着白色羽翼已经靠了过来。不过当他们一接近马车的时候,发生了让人讶异的事情。那些羽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只只白色的鸟儿。
      “是幻术还是...”
      我回过头去看看身旁的公子清,他只是微闭双目,手上合上了他喜爱的扇子,一脸不堪思考的样子。
      马车飞快地在绿色麦地间的褐色小径上飞驰着,身后紧紧尾随着一群不知名的白色鸟儿。
      还有一段路途才能到大海。

      十八个月前,溟族的皇少卿入贅我们澈族,六个月后,我在浔海的珊瑚林里产下一蛇尾女婴,那时我是在逃,现在也还是在逃。
      我们鲛都称自己的王子为皇少卿,我的夫君溟·长平君,溟海之皇八目七鳃鳗的长子,他虽然平庸,对我还算体贴入微。我们澈海位于神木水之央,所以自古以来我们澈族的皇都是神木水之皇,溟海虽然是神木水十三海中海土最广人口最多最富饶强盛的一个城邦,按照历史的沿袭,即使溟族不断地与四周的邻海城邦发生磨擦,也从来不会去染指澈海澈族之地。
      但七年前事情终于是变了,八目七鳃鳗弑父,并让他手下的君臣武士分啖了他的父亲——前任的溟海之皇,以取得他们的信任,从而登上了新的溟海之皇的宝座。仅仅三年后,在八目七鳃鳗强硬的政策之下,溟族的海邻泫海城邦和浔海城邦就成了溟海城邦的附属国。
      所有的事情在于,虹柱纪年澹一万五千三百三十九年,就在我产下我那蛇尾的女儿珊瑚流霞的前夕,邻近神木水的大洋淄留的海底火山喷发,虽然从淄留洋传来的海啸,到了神木水只剩下一层矮矮的浪涛,但不久后,神木水的海语者间便有这样的流言传开了,说我将诞生下灾祸之子。我的护卫鲨锲便说,“我听闻这是溟的海语者流传开去的。”
      于是我便知道,即使没有后来我诞下蛇尾的珊瑚流霞,溟想灭澈的心也只是在时日之间。

      我在公子清的安排下,从子单城顺着青荇河而下,赶去澜榭渚,在那入海。佳世那边也派了人过了,就是这会儿赶车的朱昱宁,我们都叫他朱大。朱大有四分之一的鲛族血统,他的父亲是个半鲛人。朱大一边赶车一边回过头来透过流苏看看我们,“我的夫人也快要生产了!”
      他说着挥动着马鞭,对他的马吆喝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因为我怀了佳世的孩子,现在正挺着个大肚子。已经快六个月了,我不时地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踢着我,六个月了,我怀珊瑚流霞也用了六个月,我感觉到这个孩子时刻都会生下来。
      我还记得珊瑚流霞诞生时的那片天空,在黄昏的光芒下染成一种温暖的颜色。我唱着古老的海谣,亲手挑破卵茧的气囊,蜷缩着身子的小小的珊瑚流霞就慢慢地舒展开身子,悄悄地睁开双眼,那眼睛翠绿的就像是澈海的海水。我从来没想过,我生下来的珊瑚流霞竟然是这么的漂亮这么的可爱,想到我一度想着为了澈为了神木水的将来和大局而要丢到这孩子,我就感到一阵惭愧。
      我还在和那刚出逝的孩子玩耍着,胡闹着,这时候鲨锲闯进了隔着我们的珊瑚,那时候我跟刚生的孩子一样,差不多是□□的,我尖叫了声,“你干吗,休得无礼!”
      他这才发觉失礼,又故意装的若无其事,双手叉在胸前,抬头望着水面,从口里不停地冒出一串串泡泡,看着它们慢慢地朝水面浮上去,不紧不慢地对我说,“从小玩到大的,又不是没看过....喂...穿好了吗?”
      “不要转过头来...我说真的!继续看你的水面...”我看看高兴的窜来窜去的小珊瑚流霞,用了安抚式的命令口气,“...乖,流霞,把阿妈的衣服拿过来!”
      “哦,就这么一会儿,连名字都取好了啊!”鲨锲依然冒着泡泡看着水面,“学什么陆地上的人穿什么衣服啊,我们可是鲛唉!”
      “哼!要你管!”
      我对鲨锲总是不客气,不是因为我是澈海公主,他是我的护卫,是因为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也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他知道我的脾性我的任性,不是因为澈族和溟族联姻,我曾一度想着,未来他就是我的人了;其实,他一直以来就是我的人吧!不管,反正他现在也是我的人!我也知道他对我是爱慕的不得了,只是那个家伙生性高傲,从来都没有表露出来过——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知道!
      我穿好衣服——那些衣服都是用上等的鲛绡做的,才对鲨锲说,“好了!”
      鲨锲停止冒泡泡,回头看着我说,“我哥快追过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快...快...我们得准备一下...”我看看小珊瑚流霞看看鲨锲,真是一团糟!慌忙中我想了一下,不如这样...我对在珊瑚礁边拾浔贝的小珊瑚流霞呼唤了一声,招了招手说,“流霞你过来!”
      我把小珊瑚流霞的小手交到鲨锲的手中,“呐,流霞,这是你阿爸...”
      鲨锲脸上忽地窜起一片阴云,“喂...喂,不要随便给我派职务,我不堪重负啊!”
      不过他还是按着我的要求轻轻握着小珊瑚流霞的手,这到让小珊瑚流霞不知所措。鲨锲有时候肯定觉得对我这个又任性又刁蛮又搞怪的公主真的是无可奈何了。不过也没办法啊,我就是我,就算现在都为人母了我还是改不了很多习惯。
      “呐,流霞,你就粘着这个男人。”我对小珊瑚流霞说的时候,她也就是眨眨眼睛,完全听不懂我的意思,“然后,我们要分头逃...”
      “珠晶,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吗?”这时候的鲨锲到是丢了那高傲的神情,露出小孩子般的犹豫。
      “什么珠晶珠晶啊...”珠晶是我的小名,小时候大家都叫我珠晶,大了一点了,大家就都叫我澈海公主了,“叫珠晶姐!平时还都不是我罩着你的!”
      我靠过去,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他身体的颜色就刷的一下子变幻起来,呵呵,毕竟还只是个小男人,害羞了不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按照原来的计划,你就带着小珊瑚流霞走的远远的,去淄留洋还是去哪随便你,只要走的远远的,保护好流霞就行了,我来引开他们,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的手贴着他的脸,“一定要照顾好流霞,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会的!”他的手去抓住我贴在他脸上的手,他的身体上的颜色停下来不再变幻,“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从他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又变回原来的澈海公主,“好啦好啦,我们不要再假装伤感了!快走啦快走啦,要不然那个鲨冥澌就会追上来了!”
      我是看着鲨锲牵着小珊瑚流霞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珊瑚林中的,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鲨锲还有我的那个女儿珊瑚流霞。现在摸着肚子中的孩子,源源不断的回忆就涌了上来,怎么都挥赶不去。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想坐在那里等着鲨冥澌带我回去,我看着鲨锲带着小珊瑚流霞走没影了,一下子来的主意,让我觉得,还是逃吧!我也要逃得远远的!我想那时候的鲨冥澌到了我生产的珊瑚丛,看到空空如也的一片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记得我是一直淄留洋的方向游去的,我想一旦我游出了神木水,也就没有人来追我了。但是我没有估计好,想不到刚生产完,我原来是那么的虚弱;我想我是中途晕过去了,但幸好被几头好心的海豚托出了海面。
      待到我一睁开眼睛,看到黑色头发褐色眼睛和紫色头发紫色眼睛的那两个男人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是,“唷,能拿点吃得来吗?”
      现在我在一艘船上面,这艘船还挺大,他们大概是看见我漂在海面上,就把我捞起来了。他们把我装进了一个大木桶里,然后一直守着我等我醒过来。
      我说的第二句话是,“...沧海之神啊...我真笨,他们又听不懂我们鲛的话!”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了,所以在听到那个黑色头发褐色眼睛的男人扑哧地一声地笑着说起来的时候,差点被他的笑容迷住——这好像又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反正那个家伙指了指身边的一头紫色的家伙说,“公子清是秘术师,是高手,想听懂你那点话儿还不简单啊!”
      公子清于是笑笑,“我是青荇的公子清,这位是子单城的真白佳世。”
      “对,我是真白佳世,真的很白的真白,佳丽的佳丽,世人皆知的世。”他说着露出他的手臂人让我看,然后又指了指我的。这是佳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佳世如果只是对人笑笑的话,绝对会给人留下好感,一旦他张开他那张嘴说话,并且肢体语言并用的时候,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又搞笑又可恨。结果我却爱上了这样的男人,有一段时间我还不停地挣扎过,我这样算不算是很滥情呢?
      “切,真不可爱,那有什么了不起啊!”我一头扎进水桶里,但那水桶太小了点,我露出半个脑袋,嘴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吐着气泡,“呐,不要随便看我啊你们两个!”
      “切!”佳世竟然也学我切了一声,“谁要看你了!以为你是公主啊!”
      他说着拉了公子清说要去看海,真是奇怪的家伙,明明是在海上,到处都是海,还用得着看吗,抬头不见还低头见呢!不过想到我竟然没去问他们我现在身处何,我就慌慌张张地从水桶里立起身来,“喂喂...你们两个不要走啊,谁来告诉我我现在在哪啊!”
      于是他们俩一下子回过身来。
      “哦,我看见了!”佳世指着我露出水桶的上半身,我这才发现我的衣服破了一大块,肚皮都露出来了。鲛绡做的衣服虽然很好看,海豚虽然也很可爱,这次也救了我一命,但是它们竟然叼走了我衣服的一大片,估计现在还在哪头海豚的嘴里面嚼着呢!
      “哼,坏人啊!”我尖叫着又钻回了水里冒泡泡,“喂,我这是在哪里啊!”
      “在船上啊!”公子清说。这笨蛋,这我当然知道啦!
      “在海上喽!”佳世深思熟虑一番后才说。对于佳世,我就不多做评论了,他就纯粹是又搞笑又可恨又笨又白痴又...
      他们说完又转身走了,就算我从水里立起身来,牺牲色相吸引他们注意,他们也还是理都不理,把我丢在宽广的船舱里,摔上门,走了。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回来,跟着他们的还有另外一个汉子,他们叫他朱大,不过那个叫朱大的人却老是叫佳世为佳世大哥,让我一度以为朱大是他的本名,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本名是朱昱宁。他们每个人都提着一个水桶回来,水桶里装着的是鱼。朱大的桶里的鱼最多最大,公子清的桶里也不少...不过,佳世的桶里...竟然什么也没有!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食物。”公子清说。
      “你的午饭啊!”佳世搞笑地说。
      “佳世大歌说你肚子饿了,所以我们在船尾钓了半个时辰的鱼。”朱大说。
      食物?午饭?肚子饿了?确实,肚子确实是有些饿了,我听到这时候肚子确实是掷地有声地鬼哭狼嚎了一番。不过我看看佳世那空空如也的水桶,还是一阵不解,我记得他提着水桶来的时候还装出很费力的样子,我抬头盯住他,我的疑问完全写在脸上,不用我问他就不打自招了,“咳...咳...我是很认真地去钓鱼了,可是,鱼都跑到他们钓勾上去了!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看着他那都憋得涨的通红的脸,我扑哧地笑出声来,“那些鱼还真会看人啊!那你拿着个空桶,还装满水大老远的提过来给我看作什么?”
      “我不就是想让你知道,其实我也很努力了嘛...”他的声音小下来,差点连蚊子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他们人族的说法。
      我差点在那个木桶中打起滚来,可恨那木桶实在是小了点,我只好捶着木桶上的木板,笑的肚子都疼了,原来只是那么矜持地小声笑着,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大暴发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定笑得让佳世难堪极了,活该!公子清也在笑,不过笑的太矜持了点,他这人永远都不知道如何放开自己。到是朱大在一旁看得愣住了,回过头来问佳世,“佳世大哥,这真的这么好笑吗?”
      “...”佳世一言不发,提起水桶,把水桶里的水“扑”地一下子把我浇了个落汤鸡——还是他们人族的说法,我才咳了几声,止住笑,从嘴里“扑”地吐出一口水,刚要破口大骂,他到是机灵,立刻提着空桶夺门而走了。
      “惨了,你不该激起佳世的斗志!”朱大说。一旁的公子清也点点头,打着他的扇子摇摇。
      听到斗志二字,而且是用在佳世身上,我又顾不着被佳世浇了一身水,捶着木桶壁,大声笑起来——哼,浇我水,下次看到你要我好看;不过,也好,只是给水桶里多添了点水而已,哼!
      因为钓鱼的时候需要把船停下来,于是那天一下午船都一直停在原地。直到夕阳射进船舱的时候,佳世才满头大汗浑身湿渌渌地提着水桶又进来了,我看了看水桶,那水桶里其实也就只有一条小小的青色鱼而已,倒是跟我的蛟尾上的鳞片是一个颜色的。那时候公子清不在,也不知道他在对我说着什么,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之后,突然发现我没什么反应,才沮丧地低着头,走出了船舱。看着他映着夕阳的样子,我的心突然被触动到了。我看着那条在水里懒洋洋地游动的小鱼,想了想,起身把桶里的水连同小鱼倒到了我的木桶里。那条青色的小鱼就开始神气活现地在我身边窜来窜去了。
      后来我才听朱大说,“因为佳世大哥一直都没钓到鱼,所以急了,跳到水里去抓鱼,途中还被一条鲨鱼追着到处跑,最后终于是抓住了一条鱼!虽然是小了点...所以说了啊,千万不要激起佳世大哥的斗志!”
      朱大旁边的公子清也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摇他的扇子。朱大这么一说,再加上公子清的确认,我倒是更想激一激佳世了。可惜这之后一直到了子单城的海港,我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佳世下海着了凉,大病了一场,就一直躺在隔壁的厢房里疗养,害得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把他的样子都忘记掉了。

      “这船到底要开往哪啊?”我当时还是问了好像一刻不停地在晃着他扇子的公子清。
      “我们刚从淄留洋的方向回来,这是往青荇河口的方向去。”
      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淄留洋的那场海底火山的喷发,他们竟然是从那边过来的。都是那场火山的喷发害得我现在这么辛苦!想到这里我又比较当心起来,我原来是想逃到淄留洋去的,现在却又被他们送回了神木水,心里不免一阵沮丧。不过我马上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那我可以跟着去吗?”
      朱大倒是一阵吃惊,“你一个鲛上陆地去干么?”
      “我在逃亡。”我很认真的对他说,这倒是唬到朱大了,不过公子清却摇了摇头问我是离家出走的吧?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不能对公子清用认真的语气说话,我那轻浮的形象大概已经深深地印到他的脑子里去了吧,这么想着,我不禁想大哭一场了。
      “我真的是在逃亡啊!”我只好变成原来随意的语气,“可以让我跟着一起去吗?千万不要把我丢进海里啊!”
      “哼,把鲛丢进海里应该是正常的举动吧!”这时候船舱隔壁的厢房竟然传来正躺在床上养病的佳世的声音。那隔板竟然是那么薄的,沧海之神啊,那我平时不就连自言自语的权利都要没了,什么话都要让那白痴听去了!
      这时候,佳世的那条小青鱼就在我的木桶中神气活现地窜来窜起,看得我极为不顺眼,我一个潜身埋进水里,把它叼在嘴里又浮出了水面。看着那条小鱼在我的嘴上无望挣扎的样子,这回我舒服了。朱大看着失声大叫了一声。然后我又把小鱼丢进了我的木桶。
      “什么事什么事?”厢房那头传来佳世焦虑的声音。
      “没事没事!”我还是那样的口气,“我只不过不小心折磨了一下你那条鱼而已!”
      厢房那头的佳世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爆发出来,“死变态啊!”
      “哼,叫你骂我死变态!”我于是叼起那条鱼又丢到水里叼起又丢下,不停地折磨着那条小鱼,后来那条鱼吓得也不再乱窜了,潜到水桶的底下去乖乖地呆着了,哼,这就是调教的结果啊!就算潜到了水桶底下也没用啊,本公主想玩你的时候,只要一摆动蛟尾就能把你踢上来了。
      “...跟佳世大哥还真是难得的一对活宝...”我听到朱大小声地这么说,便转过头去瞪着他看,看到他发毛才放过他,哼,我们鲛人的耳朵可灵着呢!
      “呐,那你要去哪里,青荇还是子单城?”公子清这么说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赶忙补充了一句,“子单城有温泉。”
      我一下子被温泉那个字眼吸引住了,因为这个字眼让我想到从南方来的暖流。于是我就被公子清口中子单城的温泉骗了过去,事后我才想起子单城还有佳世。我有问过为什么不建议我去青荇城,公子清说,“长老们不喜欢我捡些小东西回去。”捡?小东西?公子清你当我是什么啊!
      我这么想着,不禁一笑,公子清回过头来问我,“你笑什么呢,真白公主?”
      车厢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不停地摇晃着,我对公子清说,“我想起了我们最初相遇时的情景了!”
      公子清帮我的蛟尾化成了双腿,不过因为离了青荇河好久了,没时常泡到水让人觉得非常的不舒服,这回儿也正难受的要命,但我还是拼命的忍着,心里一直一直想着,就快要到海了!就快要到了!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那时候在船上,虽然那装我的木桶是小了点,不过我每天都可以吃到朱大和公子清钓回来的鱼做成的生鱼片,特好吃,美味极了!
      过了很久,待我被佳世抱着扔进温泉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生鱼片竟然都是佳世做的,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用不屑地口吻说道,“哼,不就是生鱼片吗,我做的好吃的东西多着呢!”
      “切!”我甩甩蛟尾,溅起水花把佳世弄得一身湿。佳世生气了,脱光了身上的衣服,跳进池子里就来追我,我尖叫着“非礼啊!救命啊!”在池子里窜来窜去,就像当初那条被我吓怕的佳世的小青鱼。
      我看到朱大掀起了帘子,只说了一句“真是一对活宝”又消失不见了。
      我伸手向朱大,大叫一声“朱大救我!”的时候已经被佳世逮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少儿不宜了。
      就这样我迷恋着子单城的温泉,佳世缠着迷恋着的我,我就在不明不白地在子单城呆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五个多月前我发现我怀上了佳世的孩子,三个多月前,我听说溟族攻陷了澈海,带回来的口信是,要是我不回去的话,溟族就要把澈全族都灭了,其实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去了澈海他们才可以达成灭了澈全族的目的。一个多月前我坚决地对佳世说,“我要回一趟澈海!”
      “在这种时候吗?”那时候他自己也被一些事情缠着,缠得焦头烂额,虽然他心里对我当心的不得了,最后还是答应我去了,“我叫了青荇的公子清来送你,朱大也一起跟着去。”
      公子清一年前到了青荇城就上岸了,这回算是完成了全程,从青荇城逆流而上到了子单城,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摇着他那把扇子,他笑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俩口,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还勾通的好吧?”
      “看起来语言已经不是障碍了。”他看了看我的大肚子,不等我说又继续问,“什么时候生啊?”
      “我们鲛怀孕六个月就可以生了,不像人要怀胎十月。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吧!”我摸了摸肚子,腼腆地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起程,我要回澈海生下这个孩子!”我又说。
      “澈海现在已经是溟族的地方了啊!你还是那么任性,我的真白公主!”佳世轻轻地揉着我的脸。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我简直像发癫了似的胡闹。
      佳世叹了口气,“唉,这个时候...偏偏是这时候...我不能跟着去啊,这样就不能照料你了!”
      “还有公子清呢!”我用恳求的眼神盯着公子清。
      公子清一边摇着他的扇子一边摇着他的头,“溟族的八目七鳃鳗通过漘海的鳗申浅滩跟我们青荇的城主青荇木知会过了,说是不要管他们——你们鲛的闲事,顺着青荇河而下这条道就走不通了...我们得找条陆路去海边。”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是我出生的一个渔村,叫澜榭渚。在子单城和青荇城之间的海岸线上,临着漩门湾,过了漩门湾就是涿海,别族的鲛一般都不会冒险靠近这片古海的,过了涿海就是澈海了...”朱大这时候说,“不过我还是不同意真白公主这时候去澈海...”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我对佳世说。
      佳世犹豫了好久才点头,他看了看公子清,“有公子清在的话,那我也就放心了。”
      公子清用了七天时间慢慢让我的蛟尾化成了双腿,然后我就摧着他们迫不急待地上路了。

      在我们鲛的传说中,在这个水世界里的所有岛屿都是在一次大灾难中的海柱所遗留下来的树干的残骸。而公子清告诉我在他们羽人的传说中,那些岛屿会是大风的残骸,海柱是一种树,大风却是一种鸟,但它们却都是向往天空的东西。我所说的海柱是一种生长于岛屿四周的浅海中的大海树,它们像个浮在海里的海胆,海面上面是绿色的,海面下面是褐色的。它们从海底的盆地伸出粗壮的主干,然后在数十丈的树干上开始突然分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树枝,它们在海面上的部分是绿色的树冠,它们在海底的部分就没有树叶,像珊瑚一样光秃秃,只是树枝横纵。
      那些横纵的树枝间,就是鲛天然上等的住所,就算大多数的鲛是巢居的,还有生活于珊瑚礁间的,但生活于我们澈海还有我前任夫君溟海等海的鲛们,确实是靠着这些海柱才一直以来如此的稳固,强盛的。
      在蔚蓝的海水之中,会偶尔渗进无数的阳光,在那些海柱的树枝间穿梭,水中就会显现出无数被照亮的微小尘粒,就像被照亮的梦境一样让人向往,我们就在其中欢快地来回畅游着。
      我坐在席座上,车外的阳光透过流苏,照亮了不洁的空气,显出微小的点点尘埃,让人梦回海中。
      朱大突然让马车停了下来,“吁吁”地扯住缰绳。我拉开流苏,那些梦幻的颗粒便被瞬间淹没在更加强烈的耀眼阳光的白色光芒之中了。天是蓝色的,海也是,但是望不到漂浮在海面之上的绿色海柱森林。它们还离的太远,澈海还离得很远。
      “到澜榭渚的村口了!”朱大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澜榭渚的村口长着很多金色叶子的大树,完全不像子单城那些阴沉而同样高大的黑铁木。这个时候地上也铺了很多金色的叶子,就像华贵的地毯一样。
      公子清打开他的扇子,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伸手扶我下来。如果我现在不是挺着个大肚子,其实我也是可以像他那样跳下去的。我一下车就看着那一片让人激动的蓝的天蓝的海,公子清就俯下身去,在地上的金叶子中捡起一粒白色的种子,然后把它递到我的手里,笑着,对我说,“真白公主,这叫白果,就像希望一样。”
      “那我以后就叫白果了!”我也笑着对公子清说,“那你以后就不要再叫我真白公主真白公主的了,好吗?”
      公子清只好无耐地再笑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打着他的扇子,然后随着我一起遥望着海的那边。

      如果那时候不渡过海,如果那时候不出子单城,如果那时候我不开始逃亡,就好了,就不会遇见朱大,公子清还有佳世他们,也许我就会一直软禁在海柱森林深处那深不见天日的宫殿中。
      如果一开始,我就不是澈海公主珠晶就好了。

      我破不急待地跃入水中,那时被淹没的感觉却与现在一点也不相似,那时候我还真的以为看见了希望,看见了光明呢!
      我潜入了水中。从水底往水面看去,那是一片摇摇晃晃的光芒。
      几只羽毛鲜艳的水鸟,从空中箭驰而下,冲到水中,和在水中的自己一起掠过凝固在海中的阳光。它们在水中飞快地游动着,去追着一群跟它们有着相同颜色的艳丽鱼儿。于是我就跟在了它们后面。
      然后那些鸟又窜出了水面。我也就跟着浮上来,伸展四肢轻躺在水面,感觉着身下的那两条暂时借来的腿慢慢变回蛟尾。那些鲜艳的水鸟叼着几尾鱼儿径直回到了青空,头也不回。剩下的那些小鱼儿,越过海面,从一道漂亮的弧线的另一头,重新掉回到水里。看着那些鱼儿,我就在想,佳世现在有在看着养在大木桶中的那条调皮的小青鱼,想我想到发呆吗?
      我往上看着美丽的青空。几只调皮的鱼儿就围着我,在我的视野中不停地飞来飞去,更远处的青空飞着的是那些翱翔着的鸟儿。
      “鸟可以在水中游,鱼也可以在天上飞,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我喃喃地自语着,这时候公子清唤我了,他和朱大摇着一条小舢板靠过来,“出了这片近海,佳世的船在侯着我们,乘着那辆大船,我们两日内就可以到澈海了。”
      “原来还是要乘船的啊!”不过,现在没有佳世的生鱼片了,这么想着肚子里的孩子竟然又开始轻轻地踢我了。

      我们在船上的第一个晚上,看着东南面的天空,一颗火流星从天而降,我们看着它降落在澈海的方向,天地跟着一亮又灭了,原先我还以为会掀起大海啸,波浪却只是像被风吹得急了,猛晃了一下,海面又恢复到原来的的平静。
      两日后我们如期到达了澈海。我不要公子清跟来,我让他在大船上跟朱大一起等着。我紧握着公子清给我的那粒白果,跳进了海里,穿过海柱森林,上了玎渚,我们澈海最大的岛屿。玎渚上原本有很多树,现在却是光秃秃的,岛上的树木都被溟的海语者掀起的海啸毁了,那些短暂性的海啸被围着岛屿的海柱森林缓和住,消失了踪影,让大海以为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情。都说溟族的海语者是各族中最强的,原来是真的。
      八目七鳃鳗就那么挡在我的面前,他鲛尾上那八只眼睛似的圆圈花纹让他看起来如此的与众不同,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我看着他那么想着。
      “这哪能是我们所能做到的,这是星辰之神,沧海之神们的愤怒啊!这都是因为你,灾灭之姬!”哼,原来在他的眼里,我不是他儿子的妻子,不是澈海公主珠晶,更不是真白公主,不是白果,我就只是灾灭之姬啊!
      “就是因为你,才引了那颗火流星,砸到你们的玎渚就是证据,你不是灾灭之姬,谁又是呢?”他指了指身后,我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深坑,“不是你,那个灾灭之姬的澈坑又是谁一手造成的呢?”
      我绕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口中的那个澈坑,我绿色的眼瞳跟着猛地一缩紧,我不是因为火流星撞出的这个大坑而惊到了,我是因为那些被八目七鳃鳗坑杀于澈坑中的族人哽咽住了,那不是一个澈坑,那是一个血湖;那确实也是一澈坑,血湖里漂浮的都是族人们时隐时现的残肢断骸!
      “你...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些什么啊...沧海之神为什么啊...”我这一辈子都是笑着过来的,一直以来都只是看着别人流眼泪,现在一阵锥心的痛却把那些泪水一下全都捅了出来,那些眼泪掉到地上变成伤心的鲛珠滚走。我的肚子也开始疼起来了。突然其来的疼痛把我压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溟·长平君就在溟·八目七鳃鳗的身旁,他担忧地叫了一声,“珠晶!”
      我听到溟·长平君的声音,忍痛抬起了头,一脸惨惨的笑看着他,我的声音有些虚弱,“溟·长平君!”
      “我蠢儿郎啊,他已经不是你的珠晶,不是你的澈海公主了!”溟·八目七鳃鳗对他说,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他也不是什么溟·长平君,他是你们澈·长平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他活着吗?”
      “那是因为...”他说着抽剑一把砍下他儿子的头颅,满腔的热血一下子从长平君的断颈处喷了出来。长平君的脑袋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让我看不到他最后的眼神是怎么样的。八目七鳃鳗面不改色地收好剑,“...澈·珠晶,灾灭之姬,我只是想让你看着他死,才让他活下来的;只要让你看着他一个人死去,你就可以看到所有的人是怎么死去的了!”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跟着用力地一踢,我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冲击,这让我一下子昏厥了过去,世界变得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待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微微地睁开双眼,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我看着公子清一手抱着我一手抱着一个卵茧的气囊,口中念着他那些攻击性的星辰之术且战且退。公子清他终究还是跟来了啊!
      哼哼,希望,希望这种东西会是看得见的吗?我的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公子清递给我的白果,他说那是希望,可是,希望真的是有的吗?我的手一松,那粒白果就像我那些眼泪一下子滚到了沾满血色的地面上。也许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它会是希望吧,它会长成一颗大树,然后生长出更多的希望来。但那些希望都不是我的。现在,没有希望。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小心抱着的那个卵茧气囊,我和佳世的孩子就裹在那里面。也许他也是希望也说不定,我那么想着,突然觉得如释重担。我在公子清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公子清停下来,说了句“不要动”又继续念起他的咒语来。
      要我不要动就不要动啊,我是澈·珠晶,我是澈海公主,我是真白公主,我是白果啊!我从来就是不听别人的话的啊!我知道那时候我还在笑,虽然眼泪流干了,我还是可以凄惨地笑上几声。我努力地一挣扎,挣脱了公子清,然后朝那血红的澈湖走去,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就差我一个了。
      “要照顾好我的孩子,佳世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叫他白水吧,虽然他不能在水中诞生。”我对公子清说。
      我听到公子清一声悲鸣,他那紫色的翅膀就撑破了他的衣裳,遥遥地伸展开去。我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发出像我们鲛族那样的嘶鸣来啊!那是一对非常非常漂亮的翅膀,我也想过有那么一对翅膀,可是终究我还是飞不起来的啊!
      我张开了双臂,横着,抬头向着他们笑了最后一次。然后向后倒去。仰望着青空,像鸟一样向下坠去。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只有薄薄的衣裳跟着风扑哧扑哧地鼓噪着。
      当澈湖的血水渗进我的眼眶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开始慢慢变成一片殷红了。
      殷红中我还是可以看见那对硕大的翅膀,他拍打着,抱着我的孩子越飞越高。我感觉到我的世界在殷红中开始变得像光芒一样摇曳不定起来,现在安静下来的空隙可以让我细想不久前我做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就这么想着,过往的记忆碎片就像洪水般地涌进我的眼睛中,原来那个梦就是一生吗?

      神木水的鲛们都叫我澈海公主;佳世叫我真白茹梦,因为他姓真白,想把我变成他的人,哼,才不干!我还是喜欢自己取的名字。
      公子清一边摇着他的扇子,一边把一粒白色的种子递到我手里,笑着,对我说,“真白公主,这叫白果,就像希望一样。”
      “那我以后就叫白果了!”我也笑着对公子清说。
      不过,可能后世提到我的时候,更多的会把我冠以灾灭之姬吧...

      世界在殷红中也许只停留了一刻,却好像停留了一世。迷幻中,我似乎听见了公子清悲鸣的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下来,我还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惊涛骇浪的声响,然后我发觉天空在下跌,是错觉吗?还是我飞了起来了?
      最后就这么想着,世界突然变成如夜一般的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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