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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子清 篇- ...

  •   九州·七城七森·湫天
      SEVEN:The Fallen Sky FINAL CUT

      -公子清篇-

      船还在漩门湾行驶着,我们这是要去澈海看一眼空屿。
      在这片神木水的中央有一片海叫澈海,澈海的岛屿生得非常的奇怪,看上去就像是被拦腰截断的大树。澈海的岛都高高在上,被悬崖峭壁围着,就算是惊涛骇浪也只能止步叹息。起雾的时候,浓浓的雾气在海面上徘徊却不能上到岛上去,只浅浅地淹了岛的根基,这让澈海的岛看起来是浮在空中的,于是就有人叫那些岛为空屿。
      这是在青荇的漪都的时候,我听一个打渔的说的。那个打渔的叫渚夫,他说,那些空屿上面要么长着翠色欲滴的茂盛森林,要么就是与天际连成一片的草原苔原,要么就是一个湖泊...他那么津津乐道地说着,好像真的看到过似的。
      “世上真的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吗?”我问渚夫。
      “你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那些空屿,我们这些打渔的都管它们叫羽之柱。”渚夫不置可否,喝了口他的酒,“那里的空气中通常披着一层淡淡的青烟,阳光从中穿过就变成一缕一缕的金线,打在羽之柱上,就像是星辰放了根细线系着它们...”
      如此,兴致所至,于是我就随着那个渚夫跟去了澈海,同去的人中还有一个用风帽大氅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人,连眼神也看不到一点,看起来是个秘术师;大概也是因为受渚夫口中的空屿的绮丽风光而好奇跟了过来;其实那时候在小酒馆中一道喝酒听着故事的那些人都决定去一趟空屿,于是众人租了条大船,让渚夫开着他的小船在前头领路,大船就跟在后头。我与那个秘术师打扮模样的人坐在渚夫那条小船上,其他人则坐在后头那条大船上,摆了筵席,继续喝开了。
      渚夫原本打死都不想去空屿,我问他何故,他便又说起他的见闻来。
      “是你不知道啊,客官!”渚夫说,“那空屿虽然漂亮,但是那一带的海域有些怪异。空屿边上都长着茂盛的海柱森林,那些海柱森林顶上到处堆满了从海里捞起来的沉船,也不知是谁把它们搁到上头去的,也不知有几千上万,大小样式各异的残破船只堆的可是到处都是啊,一看就知道那都是上百年前的东西了...”
      “...那看起来根本就是船墓啊!”渚夫停了一下,这才喃喃地把话说完。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去了!”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喝酒的一个稍显肥胖的男人站起身来,端起自己桌子上的一盘牛肉片往渚夫面前的桌子上一砸,然后又从腰间掏出钱袋,那金铢就哗哗哗地往那装牛肉片的盘子中倒,“如何,可以带我们去看一看那空屿吗?”
      渚夫盯着那些在牛肉片中闪闪发光的金铢,咽了一下口水,“可以可以!没有问题!”
      掏钱给渚夫的那个男人叫丁子库,是这漪都城中挥金如土的有钱人家的少爷,丁氏家族的家业主要是在邻镇温梦的几家温泉馆,因为专门找了人去那边打理,他们自己也就一直长住漪都。后来的那船也是丁子库找人去船坞租的,强行租下来的,缘由就是那人一听来人租船是去澈海便不愿意了,但一见着那一袋子的金铢,心又软了下来。

      花了五日时间渚夫才把船带出漩门湾,这样就正式进入神木水了。从这个方向去澈海要经过神木水十三海中的涿海。都说涿海的鲛族遵循他们先祖的习性,是不会轻易钻出海面见人的,就算是和神木水中的其他鲛族的交往也并不积极。看来传闻是真的,在涿海行了七日,什么让人企盼的鲛族歌声都没有听到。有时候船要停下来歇一下,我和渚夫还有那个秘术师便从小船爬到大船上去,喝些酒吃些东西,然后依旧回到那条小船上。在涿海行了七日,真的没有听见什么鲛族的歌声,倒是从后面大船上不时传来酒鬼们敲着酒盏伴奏唱的乱七八糟的祝酒歌。
      在涿海中行至第七日的时候,船停下来歇息,我们小船上的人依旧上到大船上去。当时,明月当空,在渚夫喝得半醉迷糊的时候,突然对在坐的我们说,“我想说上一个故事,在坐的可有人为我敲上一阵酒盏助兴的呢?”
      “切,”在座的一个叫石席的瘦高个子往甲板上唾了一口,“讲故事又不是唱祝酒歌,敲个什么酒盏啊!”
      “嘿!”微微发福样子的丁子库盯了一眼瘦高个子石席,“人生在世,不负花月,不脱酒盏,不离山水,不绝美人,不能不听好故事,这敲酒盏的活儿让我拦下也无防啊!...来!”丁子库示意了一下渚夫,“老头子,可以讲你的故事了,我这就敲酒盏!”他这么说着就拿起了正往嘴里送东西的筷子清脆地敲起酒盏来。
      渚夫须发皆白,五十多岁的人了,穷苦人家像他这般年纪还在海面上搏命的不在少数。他听了一阵丁子库为他敲响的清脆旋律,喝了口酒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打渔的有时候为了多打几条鱼多挣几个子儿是什么事情都会干的,把命豁出去都无所谓...”他说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一袋子金铢。
      “这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我还二十未出头,渔村附近的海面上,因为洋流改道,那一年便没打到多少鱼;有一户朱姓人家想了个主意,把船绕出漩门湾,行了十五天十五夜,然后就偶然到了我们现在要去的澈海空屿一带...”
      “那我们是不是还有三天的行程?”石席打断渚夫的话。
      “我们是直着过去的,但因为我们中途停停走走的,约摸大概也得需要个一天两天才能到吧!”渚夫这么答道。
      “瘦子,不要打断老头子的话!”丁子库狠狠地盯了一眼石席,回过头来督促渚夫继续说下去。

      渚夫说那一年渔村几乎“颗粒无收”,幸亏那户出海打渔的人家在一个来月后回来,带了满满一船的大鱼回来,他们的船都快被鱼压的埋进了水里。那户朱姓人家把那些鱼分给村里的人,总算是没有人饿死。那时候已经有人因为饿的发晕跑去大口大口的喝海水而变的散失了心智,渚夫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所以那时的渚夫便不得不年纪轻轻就一人撑起一个家。家中散失了心智的父亲由母亲来照料,三个弟弟妹妹虽然还时常给人添乱,但已经知道照顾自己了,于是渚夫便跟着渔村里的船队安心地去外海捕鱼去了。
      起先时候那户朱姓人家死活也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一次,于是便说忘记了,忘记了那个捕鱼的地方在哪。
      “忘记了——是想自个儿独吞了那地头吧!”村东的牛二愣子说话直,从来不会想着委婉地把话说得绕来绕去,也不管自己的话说的到底有多么难听,那话头就劈头盖脸就朝朱氏的当家甩去。
      “没...没...我没那意思...”朱氏一遇到紧张的事儿说起话来就结结巴巴的,虽然本来如此,牛二愣子却借此硬是认为这是对方欺骗村民的证据。
      “大伙瞧着没有!”牛二愣子定定地指了指朱氏当家的,“说话都不圆溜了!”
      “没...没...”朱氏还是那般节奏,然后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捕鱼时的见闻。
      朱氏说,那个地方的岛屿都是悬在空中,上不到岛屿上去,围着岛屿的悬崖峭壁很高很高。天上盘旋着一种白色的鸟,不是鸥鸟,飞的很高很高,白天黑夜都一直吊在天上,从不下来的样子。那些岛屿附近的海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森林,森林上头到处都是残船破帆,于是他们也没胆接近它们,就离着那些岛屿森林远远地捕着鱼,虽说并不是能捕着什么大鱼,但一些小鱼小虾到是多不胜数。有时候会有船只经过这里,都是些羽人的商贾大船,也不做停留,只是一驶而过。到了有一天,有一艘船倒是停了下来,是来向他们买些鱼鲜的。
      大船上的羽看了一眼朱氏船上的小鱼虾,摇了摇头,“太小了太小了...”
      “我们只有这么小的,我们自己也就吃这么小的鱼虾。”朱氏对他说。
      那个羽朝远处高高的岛屿下的茂盛森林指了指,“那些空屿下的海柱森林倒是有不少大鱼,不若你们今天去那头打些鱼,我们明天过来的时候你们再卖一些于我们,如何?”
      “那个羽的语气如此肯定,说的好像我们去那边一定就能打到大鱼似的,我将信将疑地问他,‘那地方看起来如此阴森可怖,会有什么鱼吗?’
      那个羽便紧张兮兮地小声于我说,‘这里是鲛的天鸟船圣地,‘阴森可怖’?你说这样的话可要悠着点!’
      ‘那这起不是很危险...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许多时日却没听见一遍鲛的歌声啊!’
      ‘你难道不晓得,神木水十三海中有两个海是不会听到鲛的歌声的,一个是那涿海,一个就是这里,澈-海吗?’那个羽说到澈海的时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两个字。
      我听了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朱氏对村民这样说。当朱氏一下子说完一大串话儿后,舌头竟然也不再打结了,说的还挺顺畅。
      “那么,你们终究是去了那羽口中的海柱森林,并且捕回来不少大鱼喽?”渚夫问朱氏。
      朱氏擦了把汗,“是,是...我真正要说的是那后头的怪事情!”

      当天,朱氏在那个羽所指的海柱森林边上真的没费多大的劲就捕到了不少大尾的鱼,第二天那个羽的船还真的又经过这里,用大价钱从朱氏手中买走了不少的鱼,让朱氏乐的喜上眉梢。
      那个羽在走之前,往远处的海面指了指其中最高的那座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空屿,“你们可以在海柱森林附近捕鱼,捕到你们认为够了就回去,不过千万不要随便靠近湫之城,不要轻易去那一带的海柱森林捕鱼,更不能在那边夜宿。”
      “不会不会!”朱氏捧着鱼只顾着眯眼乐哈哈地笑起来,也没有仔细去听那个羽的话。羽交了钱拿了鱼便匆匆驾船走了。那个羽大概不知道这些打渔的们的习性,既然有大鱼,在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捉的也就当然更多了,谁还夜宿呢,一家子大白天都窝在船舱中睡着呢!
      他们没听那个羽的忠告,自从发现越靠近空屿湫之城的海柱森林捕到的鱼就越大后,便一直往澈海的深处驶去,待到了空屿湫之城下,他们已经忘记了羽人对他们说过的话了。
      湫之城是澈海最高的空屿了,高耸入青空,其它的空屿都围着它慢慢矮下去,能做的也只有仰首祈望了。而且它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其它的空屿抬起小岛的也就是陡直的悬崖硝壁,黑色的,灰色的石崖;而这湫之城的悬崖硝壁上却覆盖了由上而下倾泄而下的湍急瀑流,是水涯,围了湫之城一圈的悬崖竟都是这样的湍急瀑流,白花花的,把崖壁原来的黑色灰色掩的一点都不剩下,在阳光下就像是一根水晶的柱子定在这海面上,闪闪发光着,光彩压目。有一瞬间朱氏甚至这样想,那些鱼不是因为被海柱森林吸引而来的,是为那闪闪发光的湫之城而来的。
      凡是人来到这里,恐怕都会像朱氏那样捕够了鱼还流连忘返的吧!
      其实朱氏早就注意到了,他们晚上捕鱼到黎明,然后就着太阳升起的时候进到船舱中就寝。因为干了一宿的活儿,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是很奇怪的是一睡着,他们就做起梦来,一觉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记不起做过什么梦来。
      就在他们载着满船的鱼虾在黄昏的光景中逃离澈海的那天傍晚,他们刚刚结束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梦醒来后他们的身上都是殷红的细细伤痕。
      “最初,在梦中,他们只看见一片殷红。但是他们可以听见很多声音:他们听得到浪涛声,鸟的嘶鸣声,人的嘶喊声,悲鸣声,凄凉的笑声,还有兵戎相接的声音,甚至是如泉喷射的血流之声;有那么多的杀戮声和复仇声;还有其它的一些分辨不太不清却足够让人心生寒气听上去甚是含糊的咒语声。
      最后,他们看见那片殷红之中慢慢地浮上了一位美的让人窒息的少女。她亚麻色的头发一直垂到小巧的脚裸,眼睛是如此的翠绿。她身上的淡淡清香跟着血色的腥味飘进每个人的鼻孔之中,缠萦在每个人的脑际。淡淡的青纱裹着那名女子的全身,就像织了一个透明的茧,若隐若现地透射出她那优雅的身段。每个人都在他们的梦中都看见了她,她用一双时若透明的水色双眼看着人他们,一边轻轻地叹息着。
      她伸展十指,张开双臂向胸前一合,应该是一抱吧!从她的十指上所发出的气锋便滑向了他们。没有要他们的命的意思,只是或轻柔地擦到他们袒开的胸堂,他们卷起袖子裤脚的手臂大腿,或如轻吻般掠过他们的额头,他们的脸庞,他们的脖颈。然后一丝微痒的感觉后,一道温和的伤口便像影子般印在了他们的身上,好像她只是为了想抓住些什么,却发觉自己其实已无力留住,只好为她想要的打上点印迹。从那些粉红的弧线伤痕中开始渗出那么一点点殷红的鲜血,在梦中把他们一点点的染成那个梦的背景,最后变回最初的一片殷红。那个少女继而又轻轻叹息起来,沉入那片殷红之中。”
      “那么多的人做着同样的一个梦?不可思议。”石席又打断了渚夫的故事。
      “嗄,是这样的。因为每个人在梦中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情景,甚至还可以看见同在梦中的对方。”他说着拿着自己跟前已空空如也的酒碗伸向石席。
      “这怎么可能,我是说,怎么可能会做同一个梦的,那么多的人。这让人不能信服。”石席想这老头子只是瞎扯开去的,仅仅只是为了骗他为他倒一碗酒喝。不过石席倒是像着了魂似的,非常听话地往渚夫的酒碗中斟满了酒。
      渚夫喝了一口洒,又继续接着说,“所谓的梦...后来我听那些羽说,在他们的神话中,每个人除了有一颗命星,还都会有一颗命树。而梦也有它们的命树。每一种梦境也都生成于一颗相对应的梦之桦上。你做恶梦,那么这个梦一定是来自于魇之桦上的。”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让人想再做一次,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让人怕的不得了。”他又呷了一口酒,几乎是喃喃自语起来。“你知道吗,每个人醒来之后,都发现了那些一道一道在梦中所形成的粉色伤痕...”
      “老头子已经醉了,已经醉了!”石席听完失声一笑,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都开始说糊话了啊!”
      渚夫只是笑笑,端起酒碗把碗中的酒水一口饮尽。这时候在座的都看见了渚夫那抬起胳膊而一下子露出袖口的手臂上的一道道粉色伤痕了。丁子库有些吃惊,那么这些都是真的了,他心想。
      “那么,你们最终是让朱氏带路去了澈海的空屿和海柱森林了?”我往他的碗里添了些酒水。他戚戚然地盯着我,举碗就一饮而尽。我又给他添了一碗。“去了,三十二艘大小船只的船队,除了我,谁都没回来!”他说完就着酒碗又一次饮的精光。
      然后他就站起身来,歪歪斜斜地想朝他的小船走去,不过中途还是因为酒劲跌倒在了甲板上。
      “只有我回来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很长的梦...”他趴在甲板上不停地呢喃着,剩下我们在酒桌旁听故事的这些人面面相觑。
      我这才仔细去注意看他那卷起裤脚的大腿,那上面不痛不痒地遍布着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理还乱如丝如线的粉色伤痕。我不知道他的身上还有多少道这样的细细伤痕。那些粉色的弧线,就如少女的吻痕,充满不甘,哀怨,凄凉,伤逝。

      第二天的傍晚我们便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座座圆塔似的耸立于海天之间的空屿了,它们中的一座映着夕阳的余辉发出金灿灿的颜色,我猜它就是那座最高的空屿湫之城了。
      渚夫醒后,便回到了小船上去,那时候我和那个秘术师早已到了小船上,坐在那小小的船舱中对饮着那秘术师带来的森绿酿,渚夫看了看我们也不说话,仰头朝大船上的人大喊了一声,“起船喽!”便又自顾着划起船来。
      小船和大船之间本来系着一根缆绳,这回不知被大船上哪个人砍断了,因为小船只得渚夫一个人在划,速度毕竟慢些,而大船上有丁子库专门雇了些船工摇橹,这会儿大船便轻轻松超过了小船,从小船旁边一驶而过。石席瘦得像根柱子,他站在船尾向小船上的我们得意地挥了挥手,“既然看得见空屿了,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之前渚夫就跟我们说,澈海的海面会突然的起雾,一起雾便会数日不散,听说有时还会数年都不散去的,那时候我还不相信。空气当中到是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青烟,阳光照射进来了都还觉得清冷,不过那雾绝不同于那青烟,那雾就像青空上突然被大片遮了的那些云朵那般的白那般的浓。海面上,从那闪着耀眼金灿灿光芒的湫之城方向突然一场浓雾就这样漫延而至,我们看着那大船在夕阳的辉烬中在圆圆的海面上缩小成一点,不过毕竟还没被那白色的雾气吞噬。
      “按照这样的速度他们估计晚上便可以到达湫之城了,而我们要待到明天这个时候才会到吧!”渚夫对我们说。
      这时候那些雾气在空屿四处彻底的漫延开去了,那些雾气都是矮矮地伏在海面上的,那海如果是青空的话,那浓雾就是白云,那些空屿看上去便真的名符其实了,一座座像是浮在空中似的,这样的奇景怕是谁见了都会张大了嘴巴,盯住眼看不停。
      等到第二天我们驶进空屿的海域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浓雾果然生的奇怪,好像棉花糖似的一片一片地散落在海面四处,真的像云,鸟飞进云的话,别人就看不见它们了,不过鸟如果躲在一块云中,人也是看不见它们的,鸟会不停地飞进一块云然后飞出,又从另一块云飞进飞出,那些云是不连续的,就像是现在的浓雾,突然间我有一种错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海上,我们的船就像那在天上云层间穿梭的鸟在穿越着重重迷雾。这浓雾确实能让人心生寒意,比如船头驶进了雾中,我们站在船尾看去就好像船活活被截去了一段,要是这时我们站在船头附近,那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伸了手凑到眼前也看不见五指。
      后来看起来,那浓雾只是围了所有了空屿一圈。我们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最后视野复又变得开阔,虽然隔着一座座数不过来的空屿,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远处的雾海呈一条弧线围住了所有的空屿。可能是因为那些雾气本来就是为了避免人们靠近空屿而生出来的,可能又是因为那湫之城发出的光芒才驱散开了靠近空屿的浓雾。
      就如浓雾围绕着所有的空屿,海面上的空屿各自又被海柱的森林围绕着。那些森林上头的鲛的天鸟船,我们也看见了,那些残破的船看起来确实都是已有上百年历史了的沉船。我倒是不觉得这些被人捞起的沉船有多么可怖,看着其中的一艘两艘的船只的高高桅杆挑着夕阳的余辉,我倒是觉得倍有诗情画意。

      我们驶出雾海的那一刻便被眼前的奇景惊呆了,比之前看见雾气遮了岛屿的根基看见“空屿”奇景时更加的激动,浑身都快感动的起鸡皮疙瘩了。渚夫把船停下来,我们的船尾却还淹在浓雾中,我们就像是上了一艘断了船尾随时都要被海水吞没的小船。
      我们就停在那里,不住地看看这座空屿看看那座空屿,然后再看看空屿脚下的海柱森林和海柱森林上的那些古旧的天鸟船。那些白色的鸟儿——我听渚夫说它们叫隼灵,就那么高高地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着——说的准确一点,是围着那发光的湫之城在盘旋着,我在想那些飞在外围的隼灵肯定已经飞得很累了,因为它们要绕上好大的一圈才能完整地看一遍美丽的湫之城,可是它们却总是那样不停地飞着,不知疲倦,好像从来都不肯停歇下来。
      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的余辉业已经暗淡下去了,明月都已经升起来了,我们才回过神来。然后我们听到渚夫大声地说,“那边,我们的船!”
      我和秘术师顺着渚夫所指的方向,在离我们最近的一座空屿,一艘黑漆漆的大船从空屿背后的海柱森林绕出来,正朝我们驶过来。这时候渚夫也才记起自己手上的船桨,卖力地摇橹朝大船划过去。不多时,睽别了一日的大船小舟便又再相遇了。
      “你说什么啊!”石席盘座在席垫上,活像只瘦猴子,“我们来这边都快一年了,左等右等你们都没来,还以为你们随着渚夫口中的那三十二艘大小船只的船队一起没了呢!”
      我们围着一圆圆的桌几坐着,饮着酒水。这时候丁子库也说了,“石席的话说的不假,我们整天也就是饮酒作乐,现在觉得厌了,正想回去,却不想又碰着了你们。”
      我回头看看渚夫,又看看那个秘术师,那个秘术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不肯轻易发表一句见言。
      “莫不是我们在迷雾里穿梭了一年?”我又去看渚夫,两人面面相觑。
      “你们难道没做梦吗?”渚夫突然记起这事,回过头去问丁子库。
      丁子库猛拍了一下大腿,拍的他自己都疼了,他叫起来,“莫不是我们在梦中呆了一年!”
      “没可能啊!”石席在一旁喃喃自语,像是自说自话,“我没感觉到这一年里做过多少梦啊,大概有那一两回是做过几个艳梦...”他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不停地挠着劲项。
      最后还是那秘术师开口了,“世间十日梦中十年,醒来还未知熟梦熟真!”

      “不成,我也得去!”丁子库执意地说。我与秘术师说既然来了,那就得去看一眼那湫之城,我手一指,他们顺着我的指尖便看见那湫之城竟然在夜空下也能反射着月光像银链般地闪闪烁烁,让人心旷神怡,那般美妙,足可以让青荇海面附近的所有灯塔自惭形秽。为了安全考虑,我们想让丁子库带着大船先行离去,我和秘术师就乘着渚夫的小船去一探究竟。如此这般,丁子库当然不肯。
      丁子库拉过石席,从腰间拿出一袋金铢塞到石席手中,“瘦子你带着大船先行离去,我们小船上的人看完了湫之城便回头去追你们!”
      “可是,我也想...”石席想说他也想去看一眼,就这样不辞辛劳地到了这里,却在船上睡了一日在梦中待了一年,多少有些窝囊感觉。
      “不如让石席去吧...”这时候渚夫挠了挠蓬乱的脑袋苍苍的白发,“我想跟着大船一同回去。”
      “不成!我需要有些经验的人!”丁子库从腰间取出另一袋金铢塞到渚夫的手中,“就这么定了,我们马上上小船;瘦子你也赶快领着大船快快离开吧!”
      我们抛了大船,登上小舟便朝湫之城驶去。临行时,石席朝我们船上大声喊了一句,“可要回来啊!”,然后我们便背道而驰,越行越远,一会功夫,大船穿进了夜空下的白色浓雾,我们也就看不见它了。
      由着月光不仅是那湫之城在发光,我们觉得那些围着湫之城在深蓝的夜空高翔的隼灵鸟群们也像是在发着光了。丁子库,秘术师,还有我,我们三人坐于船舱中小嘬着秘术师带来的森绿酿,渚夫为我们打开了舱顶的盖子,拉起船舱四面的席帘,便去划船了。我们抬头看一眼夜空竟觉得那些鸟越飞越快,好像围着湫之城大大小小一圈一圈地牵起一条条的光芒细线,比无月之夜所看到的星野更加的灿烂,深蓝的夜空也给染成了一种苍苍的颜色。
      我们打量着四下的空屿。可能是因为月光,还有鸟群和湫之城发出的光芒四面八方的涌过来,那些高高的空屿也不见有影子投到海面上来。那些围着空屿的海柱森林,鲜绿色的树冠,被光芒照到的地方就变得更加的绿,而没照到的地方,就变成深深的墨绿色。树冠上的那些天鸟船倒是一如既往的苍苍容颜。
      快到湫之城的时候,一个个的海柱树冠由疏到密地渐渐排满了前头的海路。它们粗大的主干从水中伸出来,十个人都抱不合它们。然后主干上又生长出相当粗壮的分枝,遮了大片天空。那些分枝又有分枝,不断地分开出去,鲜绿的叶片就长在那最末端的小枝小丫上。一个个树冠都像是半个浮在水面上的绿色小球,就这么一个个大大小小不一地点缀在各个空屿四周。不去看那些空屿,如果只有那么一颗两颗的绿色小半球,就会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黄色荒漠中看到了个绿洲,或者是在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原上看见了一颗高高大大长着红色叶片的枫树那么的让人欣喜,惊叹。但如果它们稠密地长了一大片,变成了海柱的森林,把你困在了里面,那样的心情就又有不同了。有多少人是被他们所向往的东西陷住的呢?
      刚开始时我们的小船还可以从海柱间的隙缝穿过去。当它们变得越来越稠密的时候,它们的枝丫相互编织着的网,编织出一道道天然的篱笆,一个个绿色半球状的树冠三三两两的像是互相镶嵌在了一块。虽然单个海柱从海底数十丈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天空相仿高度都是这样的网,水面之下是根枝根须交织成的网半球,水面之上则是树枝叶片交织成的网半球,浮在海面上的那半个绿球和淹在水面下的那半个根球是完全不重天的,让人觉得有些错位的感觉。如果只是单个海柱的话,我们还可以从海柱的树枝树丫织起的网格中穿梭过去,这时候头顶的光就会穿过树枝间的缝细打在我们行驶的船上,一片斑驳夺目。但是当那些海柱越来越多的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不同海柱上的树枝相互交织着,那交织的网格就变得异常的小了,小到我们的船最后也驶不进去了。只得倒退,行至来时一个孤单的海柱之中,把船拴好在海柱的树枝上,隔着一段短短距离的海面看着对面的海柱森林,然后商量对策。除非是鲛从海底海柱的细缝间游过去,要么是羽展翅从海柱上空飞过去,要不然要怎么过去呢?

      丁子库出了船舱,留了我和秘术师继续喝酒。丁子库抬头看了看树枝间像一张网似的天空,问渚夫,“老头子,可上的去?”
      “你都说我是老头子了,这把老骨头怎么上得了上面。这少说也有那么十几二十丈的高度吧!”渚夫抬头看看,晃了晃脑袋,便在船头蹲坐了下来,抽起大烟斗来。
      青色的烟气从渚夫的嘴中呛出来,“再说了,要是想经过海柱森林上面去到那边去,那我的船怎么办?”
      这时候身边默不作声饮着酒的秘术师突然站了起来,也走出船舱去,往不远处的密密麻麻的海柱森林看了看,他的眼睛还是被他的大氅风帽深埋着,脸也给罩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眺望时的神情。他看了一阵突然说道,“我有办法,只不过,我们要再划到那片海柱森林的边上去。”
      “再划过去?”渚夫有些吃惊。
      “行了行了...”丁子库朝渚夫摆摆手,他也懒得再去细想什么出路了,既然现在有人站出来说有办法可以过去了,那管它什么办法呢,能过去就是好办法,“照着这个神神秘秘的人做就好了!”
      我在船舱中看着他们,只是笑笑,喝了一口森绿酿。
      到了海柱森林边上,秘术师又对我们说,“待会我施术的时候你们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免得害我分神。”
      秘术师也不等我们答应,口中喃喃有语,我只听到“亘白”二字,我们听见风声,那风确实是在他的脚底下打旋,然后我们就看着他慢慢地升空而起,就像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他飞到海柱的树冠上,朝我们喊了一声,“闭上眼!”
      我们知道他的意思,闭上眼,然后什么都不想。渚夫和丁子库也回到了船舱,我们闭着双眼喝着酒。
      “闭上了眼,不过千万不要睡着,要做起梦来的!”丁子库突然心有余悸地说。
      “不要说话,不要想事情,我可不想那个秘术师把我的船搞砸变得破破烂烂的!”渚夫对丁子库说道。
      “好好!”丁子库应道。于是我们只是摸索着酒盏酒碗继续喝起酒来。
      我们觉得身体突然向下一沉,心想,我们是跟着这船腾空而起了;不对,那时候我们什么也没想,只是那样感觉到,本来四下里没有一丝风,这时却感觉到了,席帘的横梁上挂着的风铃也跟着不安份地响起来,吵的人稍稍有些不安心。不过那会儿我们倒是真的没多想什么,只是听着风声和那风铃声,低低的鸟鸣声,还有从船底下噼里啪啦往海面上下滴着的水声,湫之城方向传来的轰隆水声也是渐渐响起,只是事后想起来一阵后怕罢了。事后,那么想着,要是那时候船在海柱森林上空飞行着,一不小心突然掉落了下去,那我们的船不也就变成鲛的天鸟船了吗?

      过了许久,我们听到船重回海面时砸着海水的声响,船跟着一阵晃动后,我们听到秘术师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们睁开双眼发现已经在海柱森林的另一边了,秘术师也已经从树冠上下到船上来了,湫之城的水涯就在不远处砸到海面上,不住地翻腾着,那咆哮的声响把什么声音都掩盖了,可能这夜空也原本只有风声和鸟声,现在只有水声。从湫之城上下来的水势一波一波地推挤着小船。
      听渚夫说,传说中那水涯的水是灾灭之姬的眼泪。
      渚夫摇了一阵橹就放弃了,朝船舱中的我和丁子库摇了摇头,“进不去了,水势太急了!”
      现在想来,如果没有那海柱森林,船只也很难靠近湫之城,都是因为那水涯带下来的强劲水势。到是现在那片围着湫之城的海柱森林缓住了波浪,到海柱森林外围的时候,又是一片宁静的海面。
      秘术师充耳不闻,进去船舱,拿起丁子库的酒碗把碗中的森绿酿一口饮尽,说了句“明天造条路上去!”接着就倒头睡去。
      “千万不要睡着,要不然就会做起梦来的!”丁子库诧异地看着秘术师一连串的动作,他上前去摇了摇秘术师,不过显然是因为施了这个耗神的亘白之术,秘术师现在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你又知道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呢!”渚夫也进了船舱,坐在一旁,开始给自己倒酒,“不然,我们现在可能就是在梦中呢!只要我们一心想着,也可以像他一样从从海柱上头飞过去呢,还可以直接就飞到那湫之城上去呢!”渚夫看着睡着的秘术师,轻声着,好像只是说给自已听似的。
      “唉...”丁子库看着睡着的秘术师,叹息了一声“...好像是因为已经做了一整年份的梦的缘故吧,让我都觉得以后可能会再也梦不到什么了,好像一次就做光了一生的梦的感觉啊...”
      “还是如老头子所说的,因为现在的我还是在梦中,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呢...”他又加了一句,给空了的酒碗又倒上酒。
      “谁说不是....”我也颇有感触,“人生就像是一个寻找出口的梦境,只不过它太真实了,我们都陷在其中,出不去了...怎么能出得去呢!”
      等到秘术师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看着我们三个人一直一直地喝着酒,他也坐起身来,占了一边空出来的位置,给自己倒了碗酒。大家一起默默地喝着酒。
      远处湫之城的水涯砸在海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水与水的剧烈撞击更是腾起细细的水雾,迷茫地把湫之城的岛基给遮住了,让湫之城时时刻刻看上去都像是名符其实的空屿。
      “好吧,你说造条路上去,那到底该如何上去呢?”丁子库喝罢酒,放下酒碗,盯着秘术师问。
      秘术师掏了掏屁股底下的座垫,从里头掏了一团棉絮出来,打散了,把它堆到我们面前的桌子上,“一会儿便知道了,你们只要看着,不要动也不要说话。还有,把耳朵给堵上结实。不然有事不要来找我。”
      “你们这些秘术师一个个都是神秘主义者,这我厌烦透顶了。”丁子库捏着那一点棉絮,翻来翻来覆去地折磨它。
      “一个老头子也学不会你的什么秘术,用得着那么提防吗?”渚夫也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秘术师回头看了看我,我笑笑做了个没异意的表情。
      “反正,随便你们了。我也到这里,你们不上去的话,那我自己上去好了!”说完他拿了些剩余的棉絮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塞。秘术师自己既然也这么做了,丁子库和渚夫也就没什么好说的,跟着做了。
      秘术师面朝湫之城,挥舞着双手,做了一连串复杂的动作,双唇微微地张张合合着,不停地念着星辰之术。最后他伸直了双臂,朝湫之城的水涯一直,向下的手心猛然地抬起,一阵光影飞出,他就势双臂带着手掌往后一扬。一条瀑布慢慢地显形,斜斜地从那片水涯中抬起头来,渐渐地曲曲折折地慢慢朝我们延伸而至——或者说,那不必像一条瀑布,看起来更像是一条经过抖抖的斜坡淌下来的溪流,就这样从远处飘到了我们的小船前头。
      被秘术师这么一折腾,扬起了更大的水雾,那些水雾漫延过来,就像虫子似的直往我们的眼睛中鼻孔中嘴巴中衣服里钻。这时候,耳朵虽然隔着棉絮,我们还是听到秘术师紧接着这样高高地呼喊了一声,“岁正·寒桥·一日冥!”
      只听得身边的水雾都结成冰霜唰唰唰地往下掉,我们的小船都被铺得成了一条白色的丧船般,我们原来被水雾掩盖了的视野却又重变得开阔起来,而附于我们身上的水雾则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胄,我们随后所做的事情就是抹去脸上的冰霜,拍打掉身上的薄冰。
      在我们们面前,由船头而起,一级一级的冰的台阶迅速地显形,延着那条生生地在半空中制造出来的溪流,朝湫之城之上一直升上去。本来那水流就急的如白沫颜色,一结成冰就变得更加的苍白了。
      “你看,要不然水就全往耳朵里钻了!”他从耳朵里取出棉絮,丢开它们,“要是那些水在耳朵里结了冰,那可是非常不好受的事情!”
      “那为什么不叫我们连鼻孔也堵上!”丁子库哼哼叽叽地从鼻孔中喷出一些碎冰来。
      “因为耳朵特别重要啊!”秘术师说。
      “那直接叫我们进船舱拉紧席帘不就行了!老骨头一把了,还得跟着你们折寿!”渚夫指了指后头的船舱欲哭无泪。
      “好吧我们早上去早下来吧,这个法术只有一日的时限,到时下不来了可别怪我!”秘术师说完便一脚踏上了冰的台阶,我笑笑,心想,年轻人还是想让别人看一眼他的成绩的,我跟在他后头踏上冰的台阶,抬头一看,那冰封的台阶还在继续顺着生生造出来的溪流朝湫之城冻结上去,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光。

      湫之城的边上是一圈宽宽的卵石滩,那些形成水涯的水就是从环岛的清澈湖泊中经过卵石的间缝流出去的,真的很是让人惊讶,那湖中的水竟然是流不完的。我们朝湫之城下的海面上望望,白色冰雪台阶的尽头,我们的小船就如蝼蚁那么的细小,让人不敢猜它原本是何物。我们站在卵石滩上,放眼望去,湖对面就是湫之城的本岛了,岛上长满了一种金色叶子的树,之后走近了才知道那是银杏,想想也是,这正是落叶子的时节。
      秘术师挥指扫过湖面到对岸,同时口中念到,“岁正·寒桥·瞬息。”前路的湖面上便出现了一条白色长桥,从身下的卵石滩直通到对面的岛岸上。
      “上了寒桥便不要回头,要不然你们自己游过去。”秘术师对我们说。受了上次的教训到是没有人质疑,过了寒桥,我们站定在了岛岸上,再回过头去看那寒桥,哪还有什么桥啊,水面还是水面。想必那桥每随我们走一步就消失一点,等我们走上了岸,桥也就没了。
      站在岛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以听到脚下由于水涯的缘故造成的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声势,又可以听到上面的青空中不时传来盘旋着的隼灵的清脆啁啾声,而靠得近的银杏叶子折射着阳光映在我们眼里随着微风不时嘻嘻沙沙一阵,让人倍感一种莫名的亲切。
      大概我们千辛万苦所要找寻的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们商量好了,便四散开去,各自走在林间空地,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各自的身影了。我一直往林子的深处走去,树上的银杏叶片还缀着很多,但地上也堆了厚厚的一层,走得累了,我便躺了下来,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
      等我醒来的时候,明月已经当空。我听到树林的更深处传来丁子库大声地唱着走了调的祝酒歌,便笑着摇了摇头,朝那边走去。越往树林的深处去,其实到最后就出了树林。翠绿柔和的一层草甸斜斜向下,衔着银杏林子和岛中间的那个大湖泊。湖泊的边上有一颗异常高大而古老的银杏树单独地生长在那里,秘术师,丁子库还有渚夫三个人便坐在树下,摊开了一张布席,在那边一边饮酒一边高歌。
      那些草甸就像是从湖中那么的一直地长上来的。在那么一片空旷的湖滨四周的草地,只有那么一颗高大的银杏倚着湖岸。金黄叶片很是耀眼,银杏的枝干上盘绕着一种没见着叶子藤蔓,就像是虬龙一般,让原本苍老的银杏,看起来竟然显得那么的生机勃勃。那些金黄的叶片随着看不见的清风,时时从树上掉落下来几片。不断地旋转,飘落到放酒纵歌的人们身上,飘落到青翠地面,飘落到夜空下暗蓝色的湖面上。缀了星星点点金黄的,梦一样的颜色,那些叶片只是那样的不断地掉落着,飘动起来,也不知道飘了多久,还要飘多久。好像叶子永远都飘不尽似的,只是不住地重复着这个循环。
      见我上来,渚夫看着我身体一动,便突然站起身来朝我递来一副长长的钓杆,“公子来了啊,钓会儿鱼怎么样?”
      我一阵纳闷,这时候丁子库便停下祝酒歌,趴在了布席上,一只手拍打着布席,一只手抖抖地指我这个和渚夫一般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笑得不能自已,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公子啊公子啊...”
      渚夫倒是没把钓杆递给我,他用钓杆冷不防地挑开了那个秘术师的风帽,秘术师那一头紫色的瀑发便从风帽中倾泻而出,秘术师抬头看了一眼我,便慌忙伸手拉回了风帽。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它们也是紫色的,那么让人熟悉的紫色头发,那么让人熟悉的紫色眼睛,但是我还是无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
      然后渚夫又对我叫道,“公子清啊公子清,你难道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
      他把我唤作公子清,突然像是有一道闪电打中了我,让我浑身一颤,而那年轻的秘术师也惊讶地抬头打量起我来。丁子库停下了笑声,嘴中发出“啊啊...”地惊讶声响指着渚夫。这时候的渚夫像是倒映在水中的身影那般,随着水波摇晃起来,打散了他的形状打散了组成他的颜色;那些颜色打混,重新调合,身形经过重新的裁剪,那玲珑的身段也显现了出来,等那身影不再摇晃,我们便讶异地见着渚夫变成了一美丽的让人窒息的少女。这大概就是渚夫之前所说的梦中少女吧,翠绿的眼瞳,亚麻色的长话直垂脚裸,一身薄薄的青纱裹着——如果之前的渚夫是真的渚夫的话。看见这少女,就如刚才他把我唤作公子清那时一样,像是又一道闪电打中了我。我突然记起很多事情。

      我的记忆突涌而出,不再受星辰的禁固,“白果白果...”,我失声叫着跑向她,她却后退一步,跃进了湖中,她的双腿一碰上水,马上便化为青色的蛟尾,蛟尾拍了拍水面,她便笑意盈盈地慢慢朝湖心退去。
      我失心疯似的跑向她,跑去的过程中,灰白的头发散开,又一丝泛出紫色,以为忘记了自己紫色瞳仁的黑色也跟着褪去,慢慢将紫色重又涨满了我的双眼,脸上身上的皮肤也跟龟裂破碎飞开出去,皱纹也全都消失了,我又恢复到了最初那个不老不死的青荇之子紫羽公子清。我的长长紫色羽翼在背后凝聚展开,用力一扇,撑破了衣服,我双脚轻点着水面就追着白果去了。
      但是她根本不理我,看我快追到了,只是一笑遍沉于了水面之下。我看着她那张脸慢慢地沉下去,就如当初那样,那暗蓝的湖水顷刻间,突然从她沉下去的地方像瘟疫似的扩散把湖水染成一片殷红殷红的颜色。
      我悬在湖面上空,扇着紫色的巨翼,好长一段时间,感觉时间都停止住了,月色照着我长长的紫色羽翼的影子在殷红的湖面上来回地舞动着,一遍又一遍。没有结果,我只好回到了岸上。
      我收回翅膀,就着席布坐在一脸目瞪口呆的丁子库身旁,“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痴痴地问。
      我一脸哭笑,“真是劳烦你们了,大老远带我回来,虽然说其实我根本就一直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啊?”丁子库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秘术师。
      我对那个秘术师说,“看来你已经知道的三三两两了吧,你是青荇之子吧?”
      那个秘术师点了点头,“我是殒木卒塔第五代紫羽,叫夜清沙。”
      “第五代紫羽啊...”我喃喃自语,“想不到都过去四百多年了吗...”
      “是的,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夜清沙复又点了点头。夜清沙实在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公子清,而这个人竟然在这湫之城中做了四百多年的梦。他最初踏上湫之城的时候,就在如今遮着他们头顶的这颗银杏的树干上,看到被那虬龙般的藤蔓缠绕禁固其上的公子清;而在他来时的银杏林中,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如公子清这般被藤蔓禁固于树干之上的人,这些人不像死去也不像还活着——当然也有见着几具白骨空荡荡地深陷在树干里头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丁子库上前拉住我被翅膀撑破的衣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呢!”
      夜清沙看了看不知所措的丁子库,沉默了一阵,而后才说,“我是受了青荇附近一个渔村的委托来的,他们有一次组织了三十二只船的船队远赴澈海附近的海域捕鱼,他们说他们中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独自乘着小舢板朝空屿的方向去了,却没再回来,这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我看看丁子库,还是苦笑,“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一直都在我的梦里,难道你真的以为青荇有什么漪都城温梦镇吗?那些只不过是我梦中的城镇啊!想不到啊想不到,四百多年...那在梦中就是星流十万多年啊,我都已经弃了荒墟定的时间了,怪不得我连这湫之城也给忘记了,在我自己的漪都里忘记了一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丁子库放开我,开始茫茫然地碎碎念着,“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夜清沙静静地对丁子库说,“我听说青荇北部人族的子单城有位富家公子,他得了绝症,活不过二十岁,他的父亲听说澈海的湫之城是长生之地,于是一掷千金让人把十三岁的他送到了那儿,回来的人都说他安然留在了那里。而那个七岁的小孩也确实没有再回子单城,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那会是我吗?那会是我吗?”丁子库的眼神看起来有些疯狂,充满血丝,不停地问着夜清沙。
      夜清沙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丁子库听完后一阵皮软,那他在这梦中已经反反复复地活了上千年了吧,这上千年来他已经在那漪都城中轮回了多少遍呢?他想着想着便抖嗦了起来,他想着,他可能是还活着的,而且活得很好很好,但是想通了,这还是一场恶梦吧!
      夜清沙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我查看了一下被藤蔓禁固于树上的丁子库,发现他的眼珠子正在不停地转动着,我常听人说,人在做梦的时候总是会不停地转眼珠子的,于是我在想他是不是陷在了梦里面。”
      “然后我来到了这湖边,看见了禁固在这棵银杏古木上的你。”他说着指了指我们身旁的古银杏,“我猜你会是个很重要的人,却没想到你就是传说中的公子清。我在林子里也看到了渚夫,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误闯上来的,然后我便冒险让一颗树上的藤蔓把我缚了,只是一阵疼痛,等我再睁开双眼,我便发觉自己踏进了一家酒馆。”
      我都已经成了传说了吗,我心想着,又是一阵哭笑。
      我听出了一些东西来,“你是说真有渚夫这个人吗?”
      “你自己应该知道啊,在你的梦城漪都出现过的人肯定都在这湫之城上啊,现在我们还在你的梦境中,你应该找得出他才对。”
      经夜清沙这么一提醒,我倒是看见真的渚夫了,那个老头子应该是在林子中走迷路了走累了,就像当初的他一样,躺在银杏叶子垫着的地面上睡着了。老头子,哈哈,不应该这么称呼他,他只不过还是一个二十未出头的小伙子,还是孩子啊!我对夜清沙说,“看见了,他在睡觉,可能在做梦吧!”
      这么一想我倒是对刚才那个幻化成渚夫的鲛女颇为困惑,她不是鲛女,当然也不可能是白果,白果四百多年前就死了啊...会不会是...生存于这湫之城的魅?我这样细想着,这真实的湫之城这四百多年来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地方他真的是无从知道,说不定成了魅的巢穴呢?再说这地方原本就是...说不定说不定!更说不定,如果这一地方存有一点白果的记忆,比如说这棵老银杏,我抬头看一眼那银杏的枝叶——说不定就有像白果模样的魅生出来呢?
      “我要带那渚夫走,你没什么意见吧?”夜清沙打断了我的猜想。
      “带走吧带走吧!都带着吧!”我挥了挥手,去看丁子库,“那你呢?要不要跟着去呢,正常的寿命来说,你只有两年的时限了吧?而在我的梦中你还是可以活上数百年的,你自己看着选吧!”
      丁子库抬起头来,眼睛血红,因为疯狂的缘故,“我不要再在梦中了!我不要再在梦中了!”
      “那我知道了。”我也不去看他们,只是想着他们应该出去,夜清沙和丁子库,还有那个渚夫,便像映在水中的倒影那样模糊起来,身影开始走形,颜色开始打散,最后都溶进了映衬他们的梦境背景之中,都消失了,最后就只剩下了我。于是我又开始想起那个很像白果,甚至可能还留有白果记忆的魅,我琢磨着要在这湫之城找到了她才回漪都去。她会在什么时候又进到我的梦中来呢?
      风吹着我身旁的古木银杏嘻嘻沙沙地欢快作响,我望着眼前的湖泊,月光下,那湖泊的水还是像那个魅消失前那样,殷红一片,像血一样,没有褪去。我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沉思。

      这会儿外头也是明月当空的深夜吗?我猜想夜清沙已经领着那两人在船上了吧,那两个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啊!那个夜清沙看上去也是二十岁不到的孩子吧...小小年纪还真是难为他们了,是啊,如此小小的年纪...

      好几年后,又有些人来到我的梦城漪都中,我听到他们的口中流传有这样一句谚语,“渚夫湫之梦,一月三十载。”
      我猜想他们也不是很清楚这句谚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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