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芊泽zoe

15、无风花自飞（1）

　　四月下旬的时候，顾府各处花园里已经呈现出姹紫嫣红，一派明艳的景色。

　　顾妍这段时一直在自己的小院中静养，祖母虽就住在隔壁，却仍未曾召她过去一次，只命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说让她先养好身体，暂时不要出门，学堂的事先放到一边。

　　顾妍心里明白，命云初将往日那些色泽艳丽的衣裳也都收入了箱底，成日只穿一身素白。

　　顾思宸因戴了孝，这两年都不得参加科考了，成日只在小楼里读书，要不就是出去见见同学们。

　　至于顾思锦，被关了十日，近月来也安分了不少。

　　若不是有云初在那传递消息，顾妍想，自己说不定会被逼死在这里的。

　　顾家与锦家的关系势同水火，锦氏下葬那一日，顾妍的小院子被层层包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据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锦家是真动了要来抢人的念头。

　　只是纵使皇帝再宠爱萧贵妃，也不能放任拥有兵权的萧家独大。

　　所以，在小惩大诫之后，皇后依旧是皇后，顾国公依然是顾国公。

　　除却三殿下还未有回宫的迹象以外，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君心难测，在这场变故中唯一被真正摧毁的，仿佛只有锦、顾两家的情谊。

　　自此，京都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再没有联手的可能，皇权也就更加的巩固。

　　顾妍独自关在房间里苦修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立秋，她的六岁生辰。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她迈出院门的那一刻，瞧见祖母业已苍白的发鬓，和院外一大片已经颓败却无人打理的蔷薇花。

　　迎接她的人，只有祖母。

　　等到她终于又坐在祖母那张雕花繁复且散发出淡淡木香的大床上，心境却绝不同往日。

　　她不害怕，因为她已经在没有什么可失去，此刻她甚至不惧于触怒祖母而穿了一身素服。

　　在顾家，倘若失去亲情的庇佑，她还能拥有什么呢，不过一个嫡女的虚名罢了。

　　父亲很快会迎娶继室，不管是谁，在生下新的子嗣之后，又还会有谁在意她这个嫡女。

　　往后她只能靠博取继母的欢心过活，尽量不要步柿儿的后尘。

　　“妍儿，你父亲就要娶秦大将军的嫡女秦紫媛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祖母的一句话，令顾妍猛然回过神来。

　　秦将军，是从边疆回京述职的那个秦将军么，她记得自己曾经在祖母的寿宴上见过一次秦家小姐。

　　或许那个时候秦家贸然来拜见，就已经起了这个心思。

　　见她面色如常，老夫人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看来这几个月的苦，还算没有白受。

　　“妍儿，你是个聪明的，知道今后要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吗。”

　　顾妍心里猛然一紧，却尽量克制着慢慢抬起头，看向祖母深沉的双眸。

　　“祖母，妍儿会孝顺母亲的。”她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心中却感到莫名的揪痛。

　　从此以后她只是个孤儿，她会听从母亲的话，再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呵呵，这还不够。”老夫人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双老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仿佛是要考量她的耐性一般，一字一句的问道：“知道秦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吗？”

　　“秦夫人本身就是继室，在她嫁过去后生下的一子一女，便是秦家唯一的继承人。”老夫人语气一顿，又道：“从前那位生下的孩子，连同几个姨娘还有陪房，这么一年年的下来，全都死绝了。”

　　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主母所教出的女儿，能和善到哪里去，宽容大度到哪里去。

　　见顾妍面色明显的一白，老夫人心中又有几分爱怜。

　　放下茶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道：“所以妍儿，仅仅孝顺母亲，是不够的，还需得攀上更粗壮的大树，让谁都不敢把你怎么样。”

　　顾妍看着老夫人的脸色，对她方才所说的话尚有些捉摸不透。

　　“妍儿，自你出生，我便处心积虑的教你，不是让你只委屈在这大宅子里的。”

　　“若是能得到三殿下的心，皇后娘娘的心，这顾家，谁都要对你俯首称臣！”

　　到底是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又是嫡亲的亲孙女儿，老夫人始终狠不下心来让她就这么自生自灭，适当的提点两句，也不会违背顾国公的意思。

　　只是要得到那个位置何其容易，不说以嫣儿对锦家的成见，会不会待见这个媳妇。

　　就说玄夜，身边那三个如花似玉的丫鬟也不是好相与的。

　　“祖母，妍儿该怎样做。”顾妍扬起脸，毫不犹豫的表明自己的决心。

　　明天，她就六岁了。

　　若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早的都可以定亲了。

　　只是但凡大家族的子女，未免出现变故，订婚一般都要等过了十一岁。

　　豪门贵女，不过是别人看着光鲜。

　　女子天生就处于弱势，可她并不想过那种一直被别人压过一头的日子。

　　她知道，顾家之所以会有而今的显赫，无非是因为出了一位皇后。

　　祖孙二人在一起呆了良久，只是再也找不回过去的那种亲昵。

　　老夫人甚至几度怀疑，她教妍儿这么多究竟是对是错。

　　万一，这孩子对顾家抱有仇恨……

　　不会的，那些事她并不知情，况且妍儿也算是跟在她身边长大，将来怎么可能会做对顾家不利的事情呢！

　　从祖母屋里出来后，顾妍深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云初迎上来将她扶住，被顾妍一把将手拂开。

　　“去，把兰烟给我找来。”她目光淡淡的看了云初一眼，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便又多解释了两句道：“她做了我的丫鬟，除非我把她送人或是卖了，否则找遍整个京都也再没有一户人家敢收她。”

　　这话她说得有些大了，但若不拿出点威慑力来，难保顾家的丫鬟婆子们不会见风使舵，谁都能骑到自己头上。

　　顾妍想了想，踮起脚将挨在云初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悄悄话，复又拿自己身上的锦帕塞到云初手里。

　　看她羞得一脸通红的样子，顾妍摇了摇头，一本正经说道：“这可不像样子，家里的姨娘通房们从来在父亲面前献媚，也没看哪一个会脸红的。”

　　云初便不再做声，一路往下人房走去。

　　当初兰烟被关了十来天后便开始发高烧，是管妈妈拼死求老太太保下了自己的孙女。

　　云初来到下人房时，一眼便看到正坐在走廊上绣花的兰烟。

　　两人一见面，兰烟眼中立时显现出几分惊骇，站起身来时不慎打翻了针线篮。

　　云初唇边带了三分笑，走过去替她将散落一地的针线捡起，语调亲昵的道：“兰姐姐，数月不见，又变漂亮了呢。”

　　兰烟便呐呐地低下头，双手放在衣裙边上绞来绞去，再也不见当初的大胆与灵动。

　　反观云初，身上也没有了往常的怯懦，行事态度都落落大方，且因本身性子就显静，还带出了几分沉稳气度来。

　　“云妹妹笑话了，小姐瞧不上我，模样再好又有什么用。”

　　她说这话时，一脸自暴自弃的表情，似乎对未来再不存什么念想。

　　“谁说的，小姐这会儿可就要见你了呢。”云初笑眯眯的去扶她的胳膊，又给她整了整衣服。

　　不待兰烟回过神来，就一路拉着她往小院走去。

　　“姐姐可别灰心，现下不管别人怎么说，咱们跟着小姐，可是府中最有出路的了，不说别的，就说小姐跟那二位公子的关系……”

　　云初欲言又止，一边试探性的望了兰烟一眼。

　　她们两一个七岁，一个八岁，已是到了能思春的年岁了。

　　“怎么可能！”兰烟惊诧的睁圆眼睛，心中只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到小姐身边来时，她所抱的最大期望也不过是配一个在府里有所权势的管事。

　　“怎么不可能。”云初依旧笑眯眯的望着她，全然不见了在顾妍面前时那副老实温顺的样子，“这几个月，小姐一直叫我偷偷帮她给宸少爷和锦少爷传递消息呢。”

　　“看，这就是锦少爷送的。”云初从胸口抖落一条上好的锦帕，看质地，可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用得起的，看得兰烟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可是，小姐会把我们两个都送给少爷么。”

　　宸少爷不需说，那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可就是给锦少爷做通方，也比作下人强啊！

　　“会！”云初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兰烟便望着她笑了，两人对视一眼，一道亲亲热热往顾妍所住的小院里走去。

　　虽说是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且紧挨着主屋，可这一块明显的要荒凉许多。

　　各屋各处的丫鬟婆子走路都绕着，尽量都不往这里来。

　　可以想见，现在的妍姐儿在家里是多么的不受宠。

　　兰烟联想到最近府里为迎接新太太而张灯结彩，各处弄得喜气洋洋，心头不禁又有几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