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世界与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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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黎明总是来得特别早，月亮还在空中，天边就已开始缓缓褪色。
这正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森林里还没有动物的声响，连树木也似乎沉浸在睡梦中。
夏目一夜未曾合眼，满脸憔悴。夜间的战斗尘埃落定后，所有人都回到的场家别馆做暂时的休整，受伤的除妖师与式神要进行治疗，没有受伤的还要重回森林再行探查，以防反扑。虽然所有人都刻意放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种种模糊的响动还是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的场家的成员为夏目和名取各自安排了一件客房，位置都比较偏僻，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大概是为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而特意准备的。
只是夏目毫无睡意。
他认认真真地将自己洗干净，还用热水泡了许久，钻进被子里合上眼，放缓呼吸，还是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调整着睡姿，但眼前一直重现着的场靠在树上的那一幕，让他心惊不已。
最终，夏目还是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的场的房间。
门前有两个人守着，他们看见夏目后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敬地弯腰行了礼。
夏目回礼，问道，“请问的场先生在里面么？我现在能不能探望他？”
其中一人微微低头，“抱歉，没有经过七濑大人的允许不能让您进去。”
就在夏目想着要怎么办时，门从内侧打开，一个女声传来，“七濑大人请夏目先生进来。”那两人低声应了“是”，又是一个低头的礼，在夏目进入房间后将门无声地关上。
夏目小声说了句“谢谢”，向房间里看去，一眼便发现躺在一张西式单人床上的的场。他急切地走了两步，突然注意到站在一边的七濑和两位随从，这才略有些尴尬地放缓步伐，“七濑女士。”
七濑点点头，用手中的毛巾轻轻沾去的场脸上的汗水，将夏目带到房间离床较远的角落。
夏目四处看了看，房间并不大，床就在门边不远，占据了整个房间中心的位置，门的另一边是一个普通的木质衣橱，而七濑与他则坐在门对角，一个书架，还有一张摆在窗下的书桌。所有家具看起来都使用了多年，在暗黄色台灯光线下显得非常温馨，只是总有一股淡淡的灰尘的味道，书架也几乎是空的，也许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夏目君，”七濑的声音很轻，“你来看的场大人么？”
“是，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夏目见那两个随从一个擦汗一个换药，动作既快又稳，的场却一直没有声音，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忍不住问，“的场先生他，一直没有醒么？”
七濑点头，“幸好伤得并不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夏目却皱眉，“那怎么一直不醒呢？”
“太累了吧，虽然和受伤有一些关系，但看起来更像是在睡觉，”七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因为这次璋的事情，他一直在各家族之间调查安排，今天早上才回来。”
今天早上？那不是友人帐被人偷走的时候么？夏目刚想开口，七濑好像已经知道他的疑问似的，说道，“这一次把你牵连进来真是抱歉，是我们治下不严的错。如果你愿意，我想稍微向你说明一下。”
夏目想起此刻正被猫咪老师压在身下的友人帐，便说“好”。
“起初我们发现森林里有异动，从春天起就接连有妖怪和式神莫名其妙地失踪，后来范围竟慢慢扩大，的场家控制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我们派了不少人手才打探出是‘璋’回来了，而他就藏在这片森林里。
“璋通过吃其他妖怪增强了妖力，也培养了自己的人手，像那种半人半兽的妖怪，就是他将妖力注入动物体内所形成的。总之妖怪们不是被吃了就是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都对他唯命是从。
“我们一直都在小范围削弱他的势力，原本这样进行下去迟早会把他逼出来，没想到他竟然伪装成人类骗了我们手下的一位除妖师，说要消灭璋就必须拿到友人帐，”七濑停顿了一下，见夏目神色未变才继续说下去，“那个人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我和的场大人都反对，却也没有在意，我们都没有料到他会趁我们不在去偷。
“我估计璋的计划就是一边将你除掉，一边潜入的场家窃取友人帐，只有这样友人帐才会变成无主之物为他所用。所以那天的场大人拿到友人帐以后将计就计，在这里设下陷阱等他自投罗网。只是他的势力发展得太久太广，又对的场家太了解，这才僵持了很久，最后还受了伤。”
夏目听了前因后果，心里又是轻松又是紧张，“那个‘璋’与你们认识么？”
“是，”七濑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才导致今天的恶果。”
“怎么了？”
“很多年以前，璋有一个与他一直相伴的妖怪友人，被我们收作式神，那时他们二人与我们家族的关系很好。但后来的场家出事，我为了快点培养出适合的新一代家主，让他死在了的场大人的手中。这不仅伤害了璋，其实也伤害了当时还是孩子的的场，等我发现他的性格变成这样的时候已经晚了。”
夏目想起的场曾经说过的话，终于理解他为什么对妖怪抱着那样的态度了。今天是朋友，明天却可能变成敌人，与其一次又一次痛心，不如从一开始就远远离开。
“夏目君，”七濑停顿一会儿后突然说，“我从未见他像对你一样对待任何人，你是特别的，我能看出你也非常关心的场大人，他虽然性格不好，但不是个坏人，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对待他。”
七濑说完便直接站起身，“我们要动身回本家了，夏目君也该早点回去，免得家人发现。”
夏目也站起来，看着的场平静的脸，总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的场先生也要回去么？”
“是，有几个伤得较重的人需要更专业的治疗，这里照顾的人太少，只能所有人都离开。”
“的场先生现在这样，可以么？”
“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
夏目心思一动，抬头说道，“那就让他在我家休息吧，回本家太远了。”
七濑一愣，探究的目光在夏目脸上徘徊许久，才说，“那就拜托了。”
等夏目抱起猫咪老师、背好包出门时，不少的场家成员已经乘车离开。式神们变化形状，将的场平稳地抬起，与七濑站在门前。
“夏目。”在他跨上猫咪老师的后背正准备回去时，名取将他叫住。
“名取先生？”夏目眼神里带着询问。
名取看见一旁的的场，便摆摆手，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目送夏目在刚刚探出天际的晨光中离开。
七濑也随之像名取告别，临走时不忘道谢，“多亏名取先生的帮助，的场大人才没有受伤过重。”
名取只是笑笑，“夏目喜欢他。”便带着柊消失在森林里。
夏目小心翼翼从窗户回到自己房间，藤原夫妇还在睡着，他也松了口气。
的场静静躺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夏目又是恨那个妖怪，又是恨自己，手上还是轻轻掀开他的衣服。绷带包裹住的伤处有些渗血，他想了想，小心地用剪刀剪开，拿出丙送给他的药，毫不吝啬地抹了厚厚一层。
大约是这药效的确好，的场很快不再出汗，表情也更加放松。夏目终于放心，重新为他包扎一层，盖上薄薄的外衣。
的场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总觉得像是在一个黑暗却又温暖的地方漂浮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里渐渐出现一片红，的场挣扎着睁开眼。
这是在夜晚来过许多次的地方，却是第一次看见它白天里的样子。天花板上挂着极普通的白炽灯，右手边是朴素的拉门，有几块明显的修补的痕迹。角落的电风扇发出有些虚弱的吱呀声，吹出来带着股热气的风。
稍一偏头，便看见倚在窗边的少年，身上是略显宽大的衬衫，薄薄的衣料下能看出瘦削的身材。他就这样枕着胳膊睡着，额前的碎发遮住眼，脸颊泛起燥热的红，裸露的胳膊上留着夏天日光晒过的痕迹，牛仔裤下的光着的脚和细弱的脚踝直白地展现了原本干净的肤色。
夏天最热的时候刚刚到来。知了一声盖过一声地叫嚷，喧闹着欢庆这季节。
风吹过树叶，娑娑的声响如同阳光落下的声音。
的场悄然起身，慢慢走过去。
周围的喧嚣似乎更甚，但整个世界又好像突然寂静。
眼前之人并未被阳光包围，但又好像发出了光芒一样。
的场轻轻拥住这身躯，如此温柔，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怀里的人下一刹便会消失。
鼻间弥漫着怀念已久的气味，的场深吸一口，然后微微笑起来。
夏目从缭乱的梦境中醒来，一眼就看见那人嘴角噙着的笑。
脸色似乎还是苍白着，他眨眨眼，对上漆黑的左眼，在那里面是自己。
长久以来的愤怒、担忧、感动积累而成的复杂情绪在这一瞬全部消失，只留下平静。
不自觉地弯起眉眼露出笑意，反手拥住他的肩，心里只觉得自己傻透了。
其实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臂弯里的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满满地填在心里，世界，便完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世界与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