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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九十二章 彼岸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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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他误会了,只冷然道:“我、不、是、她。她已死了……跟着她的孩子们去了。”他的血眸骤然掀起腥风血雨,那双眼中神情复杂难辨,似痛苦,似怜惜,又似晦暗翻腾,恨意无边……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神情后,我的心窝一缩,铺天盖地的痛向胸口袭来,我不自觉地弯腰按住胸口,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捏着我手腕的手掌松了松,我本能地一挣,却没挣开,反而被他强拉到身边的石壁上,他另一手掌心托着我的后脑,低头便咬下我的话语:“还要说你不是吗?你不知道,你刚在说话的表情简直……和你说的“死去的人”如出一辙!……都对我……如!此!狠!绝!”
我悲悯地看着他:“人死不能复生!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她!”
“如果真的‘人死不能复生’,那你又是谁?!”他问得咬牙切齿。
我真诚地看着他的血眸,疏淡地启唇:“一个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陈思靖王虽然有过人的才华,可他逃避了失败,或者说他不想付出认输的代价,他曾上书曹睿幻想得到任用,不是吗?倒是诸葛武侯,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输也输得惊心动魄、气壮山河……”……
他突然嗤笑:“……你的表情……还真是……”他笑,笑着笑着那血眸中竟饱含泪水,“你真的要说自己不是她吗?还是……你……终究不肯原谅我?你恨我!?”
……“我会补偿你……补偿我对你犯下的所有的罪……”……
眼前,仿佛浮现起什么往事……
这个男人,是在悔恨吗?
我只是抚上他的半侧俊颜,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淡看着眼前的血眸男子,无悲无喜,无忧无怖……
终究是无爱啊……我眼中的焦距因为认识到自己的不爱与不心动便对上了焦,只是怜悯无声地与那双血眸对视,他突然用手遮住我的眼眸,低头狠狠封住我的唇,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承受他发狂失控的吻。
无爱便无恨,无恨便无执着与执念,我只是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他吻着吻着开始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我融进身体……
“州儿……”他低声哽咽。铜墙铁壁般的身体收紧,再收紧,我感到自己的骨架压到他的伤口,有什么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是他的伤口被压迫到溢血!我本能想推开他,避免再压迫他的伤,却被他整个压到洞壁上,动弹不得,就在我以为他会这样吻我直到他的血流尽而死的时候,他终是放开了我。
当他看到我的眼神时,突然有低笑声从他的喉头并发而出,他就兀自在那低笑,那笑声似讥讽、似自嘲,声声悲凉、又声声绝望。“纳兰泽州!”他从牙齿中迸出几个字:“你!真够狠的!”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很空、很空,我只是看着他兀自一边笑一边后退,也让我看到他上身的三处血洞汩汩流血,我不自觉地道:“你的伤口流血了,让我先帮你止血吧……”
他一震,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血色眸瞳中闪过一丝痛绝杀意:“你!”不待我反应过来,他的口中就喷出一口血!那一口血就直直落到我胸口,带着炙热的揪痛,让我痛到无法呼吸,本能闭目将右手两指按在他的腕脉上,内府虚空、经脉断裂,极重的内伤,若用现代医学解释,是内脏与血管严重受损,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而他竟然还活着!而这还是没有估量他的外伤的情况下。
我怔怔地睁开眼,只是看向他。他却抓住我切脉的右手,笑道:“你还敢说你不是她!?这身医术你又要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你和她之前发生什么,只是如今,在这具身体里的已是一具新的灵魂。不管你信不信,我已不是她。”我坚定地看向他。
如果记忆是识别‘本我’的一种方式,那我并没有这个男人存在的任何记忆,但我有我自己的记忆——只是独属于我的记忆——证明我曾经确实存在过的痕迹,而已。
“我知道,这具身体是她的,她是你们死去孩子的母亲,但她已经不在了,而我继承了她的身体,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医术我略知一二。”我坦然地看向他,“我知道若她还在,也许比我更能治好你。但我愿意代替她医治你,不知你会否接受?”
……“你过来,让我把把你的脉……”……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的伤好……唔……”
……“我会医治你,直到你的伤好……”……
他的血眸有什么几不可察地一划而过,只是如猎豹般再一次噬吻而下,我方一动,双手手腕被他锁在头顶,他另一只手掌就捧着我的脸,抬起我的下颚,温柔而强势的吻越发深入,让我无法回避、无法呼吸、甚至无法冷静地将“本我”分离。仿佛我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这个男人有着一段爱恨交织的痴缠?
“不——我不是她。”我本能地摇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被他越发收紧手腕,整个后脑和后背骤然被按压在洞壁上,我的后脑一痛,眼前一阵晕眩与黑暗,我昏沉的脑颅却因为暂时的空白,而放弃了所有反击的指令,仿佛是纵容,纵容他将我当成另一个人,任他有力的手骨就那样撕开我的心……
“你是谁——————————”
黑暗中,我听到……
“如你所言……一个皇子……”
……“一个会等你千年万年的……”……
我全身一震,有什么琉璃棺椁破碎如碎屑般落在一片星空下的忘川之上,而我,只是昏睡过去……
“关内魂过黄泉路,关外生人尤歌舞……”
“黄泉路上多踌躇,人面不识徒殊途。
三生石上一滴泪,忘川千载空奈何?”
梦中,总闪过些许零星片段,成片成片的彼岸花海,这具身体前主人和男子的爱恨痴缠,我知道,应是梦魇了。待醒来,见那男人在洞中升起了火堆。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开口问道。
火光中,男子看向我,不辨喜怒。
我想起这具身体的前身身上常备的药,忙去查看,针包,麻醉剂,还有一小瓶止血伤药,我回首道:“她有备着一瓶止血的云南白药,我为你上药吧。”
他不置可否,我便低头给他的腹部上药,道:“我见过你背上的伤,只怕伤了筋,索性没断骨,否则只怕……”
“只怕瘫了?”他讥讽道,“放心,本皇子还没有那么脆弱!”
我想他痛失爱侣,便不再言语,只低头给他的伤口上药,却又不知何处触怒了他,他猛得将我压倒地上,抓着我握药的手举过头顶,他像是恨极了似的粗暴地噬吻而下,粗粝的手指贴着肌肤抚摸我的小腹,刚刚流产过的隐痛小腹被他的温暖的大掌覆盖,似乎也不那么疼痛了。我看着他的眼,那血色的眸子中只有悲哀——哀入骨髓的悲哀,我侧头看着那埋着孩子尸骨的那一处,便再也没有气力阻止他。
“可以了,让我起来吧。”我听到我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似的急于起身。
他放开我,洞中的火光半明半暗地打在他的脸上,他说:“不管你是谁,我再不会放你离开我。”他如是说。
我低头,脸全部隐在火光的阴影里,不置可否。
他伸手抬起我的脸,仔细地看着,反复地看着,痴迷地看着:“别逃了。”他喟叹一声,又温柔地将我揉进怀里。
“好,我不走。”我轻声道,真心地许下我的承诺。
……“直到你发现我真的不是她,而她已不在为止……你终究会发现……我终究不是她……”……我缓缓闭眼,却轻轻环上这个男人的后背,那些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仿佛又浮现在我眼前,让我的心发颤,让我的声音发抖,我喘息着对着他的胸膛吐气:“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你的伤,在你的伤好之前,我是不会不告而别,擅自离开你的!”
他突然轻叹一声,似乎带着笑音,又带着别的什么深意:“还说你不是,你们说出来的话简直一摸一样……”
每当他说我像她的时候,我的心总像是被吊在半空,感觉一切就像是镜花水月,谎言随时会被揭穿,而我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模仿着这个男人曾经深爱的女人。
我忽然觉得口中无比苦涩,我的自尊和来自于“本我”对于“替代品”的排斥让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她!可即便那样,又算什么呢?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还是对那个女人或多或少的一点儿同情,甚至是上一世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产生的患得患失……
我虽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叫作“纳兰泽州”的女人,我有一点羡慕,甚至有一点嫉妒。
我不由地苦笑,没想到,穿越时空的自己阴差阳错进入另一个被古代痴情男人疯狂执念般爱着的女人的身体的时候,竟也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对这个女人的……
以及对这个男人的……
不该有的旖旎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