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第三部·心字沉香》木玉琼棠

10、第九十四章 突遭洪水

　　“州儿——”

　　我听到男人熟悉的声音，一惊回首，只见一双血眸的男子从即将倒塌的山体中飞扑而来，这场景，似曾相似……

　　不待我有所反应，身后的蔷薇花藤绕过我的身体，瞬间覆盖了我的视线，而我只是被花藤卷入一汪黑黢黢的水泽之中，即将窒息的憋闷让我意识模糊，我在水中沉沉浮浮，感到自己在地下水道里随波逐流，有好几次被湍急的地底水浪拍出水面，我听到自己的呛咳之声，而后又淹没在下一个浪里，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强劲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

　　当我醒来的时候，男人固着我的手臂，躺在洪水侵袭后的淤泥河岸，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神情，只是侧头望着男子。他的手臂被洪水中的沙石划开长长短短的口子，但他一直维持着保护我的动作。男人的睫毛动了动，而后睁开了血色的眸子，我们无声对视，不知许久，可能是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平静。

　　男人和我相互扶持着离开河岸，周围零零散散散落了许多百姓，有呼号的，有悲伤的，有奄奄一息的……不知道下一场洪水什么时候又将来临，清和四十二年、四十三年，龙隐江旱涝频发，洪水过后，一片狼藉。一路又遇上几波江南水患的余波。虽然已知晓当今朝廷于各州郡开设振济所，但毕竟是几千年前的繁荣又落后古老王朝，路经荒野乡村，虽有百姓流离失所，倒未至于民不聊生。男人和我也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我没有再施行什么离开的计划，而男人在途经州府赈济棚的时候也未主动表明身份。

　　不日行入藤州地界，我自己探查了一下脉象，还是虚弱的底子，但所幸没有发烧，也没添什么新伤。“姑娘，你还好吗？”一个和蔼的老人用着古怪音调说着汉语关切地问我，竟是一身西洋传教士装扮。我回身，见传教士走来的地方还躺着许多平民百姓，多是溺水的老弱妇孺。

　　传教士道：“发生了很大的水患，很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疫病，姑娘，先留下这个药吧。”

　　那是一颗类似现代西药的药片，应是退烧用的抗生素的一种，我点头收下，道了声“多谢”，刚要回身，男子从身后箍着我的手臂，我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的控制欲啊，只听他语音略带绷紧地问：“做什么的？”

　　我回首向他一笑：“可能是救人的吧。”

　　男人和我目送那个上了年纪的外国传教士正用蹩脚的中文向灾民施送预防传染病的药片，在这个封闭古老的木兰朝，平民百姓平庸无知，又是大灾过后，只是警惕地盯着这个自己种族不同的黄毛白种人在面前举着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药片。还有几个捣乱的野孩子还偷偷躲在传教士身后面拉扯他的黑袍捉弄他。

　　因是外族入侵中原后建立的王朝，建立初年又靠着摄政王以“屠城”“易服”等手段杀光有血肉有骨气的汉人，震慑的人心，自此王朝封闭排外，对于外族暗含仇恨与不信任，但又对统治者北方夷族敢怒不敢言，民间更是普遍麻木偏安。

　　男人主动走到那传教士身边，试探着用所知的一种外语与他对话。我摇头，他终究还是不放心，要探个究竟，只是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也能说外语。所幸男人和传教士使用的古外语与后世相差不大，我也能听懂个大概，传教士向男人解释，大意是说大型水灾过后，原本在水底的大量细菌微生物随着洪水和泥沙充上陆地，极易造成大规模传染病的爆发，一旦疫情爆发，在灾民中的感染，传播速度将极难控制。男人见这传教士所为，确实对于预防疾病很有作用，便自发地为传教士充当翻译，向沿途的百姓耐心解释药片的防治用途与服用方法。

　　早在墓穴中，我就确认了他是本朝皇族中人，自然不会至他的王朝百姓于不顾。

　　“先生，姑娘，我叫梅尔森，是个神父，来自英属新大陆。我的朋友利玛窦邀（木兰朝著名传教士）请我来到中国，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英语说得那么好的人！谢谢你们，你们叫什么名字？”传教士问。

　　“Yves Zhen（尹祯），这是我的妻子Sue（州儿）。”协助梅尔森向百姓解释传染病防治的方法和西药用法之后，男人委婉地向梅尔森提出因为水患而流离失所，暂无居处。梅尔森便邀请我们前往他所在的教区暂时安住。

　　那是一所古旧的小教堂，屹立在古代村落间，仿佛一副离奇的东方油画，充满悠远的意境。

　　在遇到梅尔森神父前，我没有想到，此时的中原已传入了基督教，甚至看这教堂的营造式样，建造时间应更久远。

　　木兰朝前，蔷薇朝尊神武天尊、笃信道教，蔷薇武皇帝在泰山修建自己化身的人像天尊，蔷薇靖帝更是求仙访道，二十三年未上朝，再之前的中原民间的信仰一直是个佛、道共治的格局，到了蔷薇朝晚期，西洋文化渗入，基督教的神职人员也来到中原，在乡野修建教堂、传播教义，到了木兰朝时，因朝代更迭导致道教的国教地位下降，基督教在中原的传播与发展达到一个历史小高峰。

　　男人和我暂时借宿在教堂之中，平时协助梅尔森神父翻译一些简单传染病的防止方法与药剂服用说明，与教区里为数不多的一些教友一起向途经的灾民分发食物和西洋药物。为了掩藏行迹，男人换上深色的修道长袍，外出时佩戴黑色的修士斗篷。我换上素色的修女服，领部和额头是圣洁的白色软缎，遮住大部分头脸，倒是意外的平静。

　　朴实的乡野，孩子们是最喜欢拉扯神父的斗篷，嘲笑他稀疏的白发和他的后脑勺的大片光秃，每每得手后，便发出哄笑作鸟兽散，梅尔森神父总之无奈地对着十字架道：“主啊！”这一日，又一群孩子前来恶作剧，为首的孩子却突然发起烧来，梅尔森神父赶紧为他看诊，发烧并不是个好现象，为怕传染开来，便让这个孩子暂时隔离在教堂边上搭建的木棚中，所幸乡野的秋天并不寒冷。

　　西药见效快，两日后，这个孩子便生龙活虎了。然而，村落里很快又陆续有孩子感染疾病，甚至出现了成年人的病例。村落偏僻，去最近的县城中看大夫要走上半天时间，传染性疾病来得迅猛，根本来不及，便连夜都送来了教堂，众人合力将木棚改建成临时医院。

　　不久，水灾后的疫情爆发了。但梅尔森神父的却救活了很多人，这个消息很快在村落与村落间传开，就连附近村落的病人也来到小教堂，人手紧缺，继承了这具身体前主人的医术的我，也很快成为教堂中继梅尔森之外仅有的看诊人员。

　　“Sue，病人越来越多，药物恐怕要不够了，我必须到藤州州府购买药物并运送回来。”梅尔森在清点药物药剂时道。

　　“这些药物都是只能从国外运来是吗？”在这个时代，西方的科学已经渐渐有超越这个古老封建王朝的趋势，有些地方的百姓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有西药、西医、西方科学，甚至连这片泱泱土地之外的世界也一无所知，只怕并不可能有本地的制药工厂。

　　我点头道：“神父，您安心前去，教堂这里有我们几个照顾。”

　　梅尔森神父的离开并没有让教堂的救治陷入瘫痪，之前被细心照顾康复的孩子们中，年级稍长的少年分发号码牌，康复的男人维持医院的秩序，妇人帮忙清洗医院的床单，谁也不希望真的有疫情爆发，教友们尽量将西方医学中预防疾病的方法用于治疗，竭尽所能，控制病情。

　　教堂所在的教区还好，这里实在地处偏僻，但听说整个州府乃至水患所经地区都爆发了或大或小的疫情，更不论府衙的救济对于乡村一直都有滞后性。教堂救人就会吸引更多的病人，每日，邻近村落的病人、看不起病的穷人都在教堂边的临时医院排队看诊，药物告急，然而，教堂里的众人却迟迟没有等到梅尔森神父从州府购药回来的马队，反而迎来了一队皇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