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行者无疆

3、第3章

　　第3章
　　一会儿，曾子由总管引领着进入大厅。钟将军府上那位被称为“赛伯牙”的乐师瞥了一眼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颇为不屑地摇摇头离开了座位，脸上写满了轻蔑的神情。可曾子并不理会，径自坐了下来，双手抚摩着筑上的那十三根丝弦，沧桑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一种朝圣的神情，高傲地放出光彩。大厅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那纤纤十指。
　　曾子拿起竹尺，轻轻击向筑弦。顿时一种奇妙的音响在大厅中回旋飘荡开来。虽然和先前的乐师演奏的是同一首曲子，但听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那么晴朗，那么流畅，好似天籁之音，来自苍穹之外。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竟能演奏出这般美妙绝伦的音乐。这流动的酣畅清明的美声久久氤氲于厅堂之中，回壁绕梁，沁人心扉。每个人的神经都与这音乐合为一拍，随着乐曲的起伏而跳跃激荡，畅游在这摄人心魄的音乐之中……
　　等在座的人们清醒过来，这音乐已不知停了多久，老仆曾子正微闭双眼，端坐在案前。大厅上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阵阵的喝彩声。夏老爷的更是顾盼生辉，得意地瞧了钟将军一眼，想显示一下胜利者的骄傲。而此时的钟将军也早已沉湎于这仙乐之中，似乎忘掉了他叫曾子奏乐的初衷，不住地啧啧夸赞。得意之余，夏老爷又看了“赛伯牙”一眼，只见那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乐师正在大厅的一角摇头晃脑，神情痴迷，显然还在音乐的空间中魂飞魄荡。夏老爷心中乐极，亲手为曾子斟酒：“奏得好，奏得好，赐酒一卮。”
　　曾子缓缓地睁开眼睛，接过了酒，面无表情地施礼道：“多谢老爷赐酒，老奴还有一支曲子献上，请老爷们少待。”说完，站起身来，顾自向厅外走去。夏老爷赶忙向一旁的总管使了使眼色，先前那个横眉竖目的总管竟躬着身子恭敬地跟了出去。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只见目瞪口呆的总管机械地领着一个人进来，那样子好象惊诧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于是，人们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后的那人……
　　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身穿紫红色的华丽的袍衣，脚着鹅黄色的用锦缎制成的履屐，一头斑白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金冠里。腰间佩挂着幽香四溢的兰带。虽然年过半百，但从他的身形气度来看，无庸致疑，年轻时候的他必定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此时，他的手上托着一只乌檀木制成的古色古香的筑。昂首阔步，走进厅来。
　　在满座哗然之时，夏老爷依稀辨认出眼前的正是十三年来默默无闻的老仆，不禁惊叫出声：“曾子？！”
　　与此同时，旁边的钟将军也猛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见鬼似地大叫一声：“高渐离！”
　　于是，满座皆哗。高渐离？真的是他吗？！朝野之中，江湖之间，甚至举国上下，有谁不知高渐离的大名！遥想当年，凭着一只黑檀木筑名扬天下，倾国倾城。始皇灭六国时，大肆追捕当年曾密谋刺杀他的一干人，对于高渐离，曾经特意命人描摹出他的肖像散发给众将士，言明得高渐离献之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但自从荆坷遇害后，高渐离就象一团空气，失去了任何音讯。所以刚才当钟将军一见到高渐离便喊出口来。当年在战场上久觅而不得的人物十三年后在此邂逅，真叫他惊喜万分：难道是老天眷顾我钟某人……
　　曾子却毫不理会他的失态，面色凝重，缓步来到案前，纤纤十指在乌筑的丝弦上轻拢慢捻，那令人如痴如狂的音乐便立刻弥漫开来，大厅内也一下子安静下来。与先前那低啭哀婉的乐曲不同，这次他所演奏的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易水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浑厚雄烈的音色，高亢宏亮的曲调在夏府的大厅上回荡，回荡……

　　“ 扑通”，忽然，那位号称“赛伯牙”的乐师张口结舌，两股颤栗，竟一下子跪了下来。也许，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如同乐曲中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将人们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也把钟将军从刚才的沉思中拉拽出来。都说政治家的眼光是独特而犀利的。他姓钟的虽是一介武夫，但多年混迹于官场，除了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格外，思考问题也已变的相当敏感和缜密。毫不夸大地说，今日的他，对于任何突发事件，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从高渐离出现到现在，在这片刻之间，他脑海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充分调动了起来，把所有有用的信息都进行了重新的梳理，整和。并且做了深入的思考、分析和推理。然后他得到了一个自认为极有可能的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个答案的可信性。但对于钟将军而言，他宁愿去相信这种自己臆测的答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求之不得。
　　此刻，他就象是那盘旋于突然天际的饥饿的秃鹰，而突然出现的高渐离恰如到嘴边的肥肉，诱人之极。他感到，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仅从此能够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而且能借此良机扳倒那个装腔作势夏无且。想到这儿，他似乎已经看到他狠很地将夏无且踩在脚下，扬扬自得地欣赏着对手痛哭流涕的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