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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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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始皇十二年。
暮秋的燕北,一片衰草连天,千鸟飞绝的萧杀景象。来自西北的强劲的朔风,象千万把锐利的尖刀,砭人肌骨。天边堆满了层层的灰云,象在积聚着,似乎要在一夜间给广袤的燕赵大地披上银铠。昔日热闹的尚武城里,来往的行人也渐渐稀少。偶尔只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飞驰而过,以及从几家大户人家庭院里传出的丝竹歌舞,才显得有几分生气。
尚武城本是燕国的故城,秦始皇灭六国后,将土地重新分封。偏远的王室宗亲和帮他一同打天下的有功之臣成为了土地的主人。而许多战后无家可归的百姓、士兵甚至是原来前朝的官吏,都做了新主人的奴隶,虽然不戴镣铐,却是毫无自由可言。
城中最大的富户当属夏无且。他本是秦始皇的御医。十三年前,荆轲进宫刺杀秦王,秦王长剑一时难以出鞘,正是他在危急时刻及时地掷出随身的药箱,虽不能致刺客于死命,却为秦王拔剑自卫赢得了时间,使得荆轲行刺失败,身死人首。因此秦王对他颇为赏识,事后,特赐黄金万两,后又在尚武城中赏地千顷。夏无且一夜暴富,从此香车宝马,美女环伺。真是尽享齐人之福。
夏无且虽为一介书生,但为人性格豪爽,平素颇喜欢结交朋友。再加上他此时在秦始皇身边正是红得发紫,有谁不想来巴结他?于是,每天来拜访他的朝中权贵可谓是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夏府天天张筵,夜夜笙歌……
这天上午,夏府庭院的大厅里又传来了一片逢迎寒暄的嘈杂声,旋即,夏府的几十个丫鬟依次举着食案,步履匆匆送上厅去。此时,在偌大的庭院一侧,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仆衣衫破旧,形容枯槁。正独自拿着个竹把打扫院中的落叶。正值暮秋,漫天的落叶如纷飞的黄叶蝶,不住地飘落下来。扫干净了,又会覆盖上。老仆瑟缩着身子,一边不停地咳嗽着,一边吃力地挥动着竹把,一遍遍地打扫。夏府的总管曾经向他传达过老爷的命令:如果在院中发现有十片树叶,就要对他施以鞭笞的酷刑。
毕竟已是深秋了,太阳虽然一如既往地挥洒着它的光辉,却失去了夏日的灼烈,淡淡的如水的幽光,只让人感到几丝清冷。老仆站直了身子,喘息着捶敲着背,多时的劳累突然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扶了竹把,稍事歇息。此时,客厅里的喧嚷声比先前更加纷乱,上菜的丫鬟们来回的脚步也更加急促。
忽然,老仆眼前一亮,暗淡的眼睛里射出了睿智的精光。沧桑的嘴唇抽动了几下:厅上分明传来了击筑的声音!
筑是孔子创制的的礼乐乐器,共十三根弦,分宫、商、角、羽徽五音,既兼承了弹拨乐器之长,又融合了打击乐器之美,但音律复杂,击奏极为不易,是以能者极少,而精通者更是寥寥。老仆闭上了眼睛,静心地听着那僵硬的筑音,仿佛看到了筑音之后那双笨拙的手,良久,长叹道:“可惜啊,圣人的礼乐,却被这样的庸俗之辈所亵渎,真是罪过啊,罪过!”
“曾子,你这老东西!不好好打扫,难道要讨鞭子吃?你这贱民,懂什么礼乐,竟敢在此信口雌黄,贬低贵客!”
身后传来了一声断喝,老仆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躬身向来人施了施礼。不用抬头,他其实也知道,肯定是那位狗仗人势的总管大人到了。满身横肉的总管一脸的凶神恶煞,双手不住地扭动着鞭子,厉声喝斥道:“今天是皇上近侍飞龙大将军钟大老爷来访夏老爷,谈琴问乐,你竟敢出言不逊……
“ 怎么这么吵?”一声做作的咳嗽声过后,过来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原来是离席小解的夏老爷听到动静,驻足问道。
“回禀老爷,”主管刚才冰冷的嘴脸早已换成了谄媚的笑容。“曾子不好好打扫庭院,反而私下贬低贵客的雅乐!”说着,对着老仆恶狠狠地□□着,目光里满是刽子手行刑前的残忍和快感,手中的皮鞭被握得“咯吱敝毕臁?
“哦?是吗?”夏老爷听了,紧蹙眉头,看着眼前使唤了十多年的老仆,诧异地问道:“你也懂乐器?”
“不敢当,老奴只是粗通击筑之术。”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仆人此刻却高昂着头,两眼直视着夏无且,回答低沉而有力。
“哼……”夏老爷流露出鄙夷的神情,刚要说话,这时,里面的客人钟将军已经踱步而出,听到老奴和夏无且的对话,不禁啧啧称奇:“哈哈!夏老爷的府上真是藏龙卧虎啊!连一个老奴都精于音律,何不到席上击筑一曲,以助酒兴?
夏老爷生怕出丑,连连阻拦:“婢仆下人不知深浅,口出狂言,将军哪能信以为真?即便通些音律,又怎能与贵府的乐师“赛伯牙”相比!怕是会坏了将军的雅兴!”
“呵呵,客气什么?说不定他真的身怀绝技呢。夏老爷你不会藏宝不露吧?!”钟将军是大秦有名的武将,战功卓著。他平日里就看不起夏无且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暴发户。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运气好,小人得志!妈的,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有今天的地位可是自己流血流汗,出生入死地拼杀出来的!”只是无奈当下的夏无且毕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自己虽然对他感冒,但也不好与他翻脸。甚至还要违心地与他搞好关系。在朝为官,可要处处提防小心。一朝不慎,后果难测啊!
可是在今天这种游戏的气氛下,他决定非要让夏老爷的仆人出出丑不可,借以炫耀一下自己的乐师,并且好好杀杀夏无且的锐气。于是,他的语气中加上了几分“命令”的成分:“怎么,看来夏老爷不肯给我钟某人这个面子喽?”
毕竟对方的官位远高于自己,夏老爷虽然明白钟将军的意图,也只好无奈地对老仆挥了挥手:“钟将军赏识你,你要给我小心伺候!”后面半句话,他几乎是一自一顿,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