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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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烟霞，柳絮缤纷，正是莺飞草长时。
将到饭时，目及之处，半径无人，只那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并一名早已跑得岔了气的可怜小厮。
江南水乡，处处水脉，四通八达。离此地一里之处，便有一条平行水道，乘舟而行，日行百里也是稀疏平常，可这主仆二人就是如此突兀的在陆地上奔跑着。
那小厮已经没半点力气了，只气喘吁吁地扶着身旁的柳树枝干坐下，没命的大口呼吸。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道：“少爷．．．．．．您下回能不能不干这种事儿吗，这都第几回了！？”
那公子见他停了下来，也不再强求，只顺势在他身边的大石上坐下。许久没有这样不用一点外力，只凭体力死命的奔跑了，他也有些吃不消。
可虽然如此，细密地喘息间，他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我干什么了？不就是好心帮人家治了老妈吗？我那是好心，好心，懂吗？再说了，人不是治好了吗？谁知道对方发得什么神经？能怪我吗？”
小厮听了此话，也给激起了陈年的怒火，一时间也不顾主仆之别，当下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吼道：“重点不是这个，不是！上回是在川地彝族，您骗人家吃毒草救命，咱被山上的老族长带着人追了三十里地，人都八十了，八十了！再上回是在关外，您骗人家老王爷给丫鬟下跪，人家儿子带着兵追了咱们一百多里地，那是一百多里啊，还好最后咱被好心的牧民藏起来了。还有再上回是在海南，那破地儿的小老百姓，您也欺负人家．．．．．．”
那公子听了，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想想好像每回都是这样，可到底得撑着里子，只得强做无谓地一挥手道：“得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别提了。那不是都有苦衷的么？那些老东西要是不仗势欺人，谁爱理会他们？又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儿！
再说了，吃毒草那个后来不是以毒攻毒治好了吗？那个老王爷多年的脊椎病不也好了。反正最后都皆大欢喜了！”
小厮见了他主子外强中干的模样，面上倒是不再争辩，心下却依旧嘀咕：皆大欢喜？！得了，最后那老族长回去，听说累得就剩一口气了，人小王爷给自己的爹跪得腿都软了．．．．．．
那公子见小厮闭嘴不言，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下尴尬，便拉了他起身道：“快跑吧，再在这里嘀咕，这回可真要给人抓住了！”
说完，也不顾小厮反对，不由分说的便结果行礼，强拉着他跑起来。
这两个在野外狼狈狂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外游历的贾环和死皮赖脸硬要跟着他的孙磊。
何以他俩如今会被人追赶，这件事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贾环才带着孙磊来到江口。这地方不久前经历了江河决口，万顷良田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事后的处理也不及时，等贾环主仆到达此地的时候，这里已经爆发了大面积的疫病。
贾环刚到江口城的时候，城门无人盘问，情景已经惨不忍睹。到处是衣裳褴褛的灾民，神色呆滞，全无生气。随处可见那种拖家带口守着自家亲人的尸体哭泣的场景。孤零零地幼儿无助的站在路中哭泣，野狗吞食着那些无人看顾的尸体。
真真正正的人间炼狱图。
如此大的灾害，这里做为直接受灾地，距离水祸发生已经半个多月，却因为中央对此次灾情的争吵不休，使地方一直没有受到妥善的安置。
沿着大街一路行走，一条街上，主仆二人被哄抢了不下五次，每次都是险险脱身。
好不容易转入一条幽静的小道，倒是没有再碰上强掳。顺着小道走下去，他便知道了这条道会相对比较安全的原因。
小道的尽头，处处可见高门大户，各处门户严谨，几乎每一户人家都被重兵把守。那些兵士倒是一个个红光满面，未曾受到水祸之害。
看到这些，贾环才想起，江口，这是个豪门世家的聚居地！江南，这是个官员的摇篮！
只是，普通的百姓，何其苦！
见及此，贾环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戒备的目光中，默默地退出了小道，拉着孙磊上了房顶——既然地上不安全，那便只能打房上走了。
转过几条街，接近城心的时候，讲到许多人聚集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贾环侧耳细听，原来说得是□□求医。
贾环听到这些，便是一怔——江口的□□？能在江口称□□的，那不就是全国最大的□□青帮吗？
这青帮虽说是民间的□□，却历来承办漕运，依托内河，势力不止是在江南，就是在全国都是极其庞大的，说是周朝第一□□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贾环不由听得更加仔细，从下头一堆噪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可以利用的信息：青帮帮主的老娘也得了瘟疫。青帮帮主是个天大的孝子。同样的一副药，医别人能好，偏偏医他老娘好不了。上几个开药的医师已经被活剮了．．．．．．．
贾环听到此处，眉头便是一拧，却也没犹豫，拎起孙磊便从房上飘然而落，揭了那张象征青帮最高级别的青榜。
待到见到真人，贾环心下便明白老夫人身上的问题所在。却也没明说，只是先给老夫人开了一副针对此种疫症的药。
老夫人吃了不见好，帮主盛怒之下，贾环便抓准机会开始半仙。
“尊母之病关乎江口之疾，江口不好，老人家怎可好？原本我也只是猜测，如今用了这药，旁人三日之内便可痊愈，老人家却越用越出毛病，倒是印证了我这猜测。等着瞧吧，也不必再开别药，只用这一副便是，什么时候江口之疾过去了，老人家自然便好了，帮主您就是即刻活剮了我也是不管用的。”
此言刚毕，青帮帮主咬牙切齿地放开了贾环。
一日之后，青帮旗下的粮仓，医药，尽数开放，青帮旗下众手皆帮着安置灾民。
三日之后，各世家大族迫于门外不停聚集的民众压力，紧跟着开放了储备粮仓。
江口水患压力骤减，城内渐渐恢复秩序，原本坐镇于城内的各级官员也不由感恩戴德，亲带下属入各大家致谢。
江口城开始复苏之后，青帮帮主之母，果如贾环所说的一般，江口好一份，老人家便好一份。同样的用药，一分一毫都不差。
一月之后，江口城及其周边受灾地区，以受灾城镇从未有过的奇迹速度重新站立了起来。此时青帮老夫人的病也已经痊愈，贾环眼看着差不多了，便想要乘船离开。
这天他正收拾着东西，却见孙磊飞奔进来告诉说：“不好了，青帮的严老大带着大批的干部杀进小院来了。”
贾环听到这话也不及收拾东西，只把包裹一卷，拉上孙磊便开始逃命。
只因着这样一段公案，主仆二人才会在野外狂奔。整个江南有大部分的水道都是青帮的管辖之处，如今事情败露了，除了陆路，水路是不用想了。
主仆二人正跑着，却见贾环突然在前头停了下来。孙磊刹不住劲儿，一下子便撞了上去。正要开口抱怨，却见贾环神情严肃地回过头看着来路。
“不用跑了，已经来了！”
他话音刚落，后头的弯道处果然传来大批的马蹄声。
孙磊听到，脸上骤然变得煞白，而贾环却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齐齐几声马啸，一群人在贾环身前二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气氛甚是肃杀。
贾环不以为意，只嘴角挂笑看着为首地青帮首领严猛。
孙磊早已经被吓得快要站立不住了，他是亲眼见过的，青帮里头那些对待叛徒骇人听闻的刑罚。想到那些，他便忍不住腰软腿软，只能在后头死命的拉贾环。
贾环感觉到了，下指便是一掐，瞬间，孙磊所有动作皆为停顿。
严猛当然看到了主仆俩这一套小动作，出乎意料地，在孙磊不动之后，他竟大笑着下了马，扔下缰绳奔到他身前，便是直直地一跪。
贾环见了，心中颇为吃惊，忙抬手拦道：“这是怎么说的？严帮主怎可行如此大礼。”
严猛是用了全力跪下的，没想到贾环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托了起来。面上虽不显，心下却也极是诧异，只顺势站了起来道：“此番多累先生相救，老母和这江口城才能躲过一劫，这番礼数，是早该对先生做的。只在下一届粗人，往日对先生怠慢之处，还请先生海涵！”说着，便又是一揖。
贾环见了，忙给拦了道：“不可如此，我不过是区区郎中，治病救人本就是天职，若为众人称谢，倒是本末倒置了。”
严猛听了，倒是不再强求，只回身抬手招了他的小儿子过来，拉过他那个黝黑俊俏地儿子道：“此乃小儿飞虎，只因常年在外地干事，近日方回。先生如今要走，自是有大抱负的，料想我也苦留不住。不若先生收了我家这个逆子为徒，一路随侍先生，倒是全了我青帮与先生一番仁义。”
贾环听了，心内冷汗，真想给他跪下了，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到底是有多好啊，还是您到底是有多讲义气啊，亲儿子说送给我就送给我了？
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到还温驯，只谦和地笑道：“小子无才，还是给令公子另聘名师吧。大好的年纪，耽搁在我手上，我心下也着实不安。这一路也多亏帮主照料了，万万不可再提谢字。青帮众好汉，哪位不是人杰义士，若我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妄图回报，才是玷污了众位情谊。不瞒帮主，我此行不去别处，只为到江上的陈留觅师。若是帮主方便，倒是不妨送我一程。”
贾环话音刚落，严猛便失声道：“可是陈留何家？”
贾环听说，心下疑惑他这过激的反应，却也只是含笑点头。
谁知他这一点头，严猛的态度竟是更加的恭敬了，当下也不再啰嗦，只派了人准备好船只，便送贾环启程。
眼看着贾环乘坐的小船越行越远，严猛身边的长子严飞龙才忍不住开口道：“爹，若是他是何家的公子那还罢了，人家原本什么都没说，不过一介布衣，您为何一定要老二给他做徒弟？”
严猛并未回答大儿子的问题，只是眺目远看着离去的船只，直到眼前的小黑点彻底消失，他才道：“小二，如今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严飞虎早在贾环离开之后便一改庄重的模样，懒洋洋的放松着身形。听了老子突然叫他，他倒是停顿了一下，而后便将双手交叠别在脑后，带着几分无所谓，口气却出乎意料地认真：“他，比我强！”
严猛听了，瞥了小儿子一眼，而后豪爽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脑袋，笑道：“老大啊！你瞧瞧，总算有人能震得住咱们家老二了。当年这小子在人家这个年纪敢带着人去江北一带扫荡水寇，已经算是义胆忠肝的。如今人家比他更猛，敢拿命换这江南水口的千万性命。那是个好人，是个聪明人啊，给咱小二做师傅，便宜小二了！”
眼见着严飞龙听了他的话还是不太能反应过来，严猛心内不禁一暗，老大果然是收成有余，开拓不住。小二又还有大用处．．．．．．．
严猛摇了摇头，做人当知足啊！
想到此处，严猛耐心地解释道：“人家今天是故意给了咱们台阶下呢！人家来得时候是飞着来的，何以走得时候会如此满身狼狈，能飞一次，不能飞两次吗，人要真想跑，咱们追得上人家？”
说到此处，严猛看似不经意地转了个身，悄声在大儿子耳边说道：“老子早在他来之前，便有心想要开放粮仓了。只是碍于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你老子和帮里的兄弟哪个不是苦过来的，你以为看着那样遍野饿殍的惨状，你老子心里真好过？！”
说完，严猛笑了笑，放开他大儿子，继续道：“想把全副责任担了去，那是人家仁义。咱家是以仁义起得家，可不能做那等不仁不义之事！亏得他是何家的公子，否则，今日老二这师傅，真是认定了！总得保人家一路平安不是？”
老大听了严猛这番话，早已陷入沉思。严猛见了，满意地心中暗笑，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只笑着高喊：“儿唉！这一遭，你老子把全江南都得罪遍了，往后咱青帮便交给你了，好好学着吧！”
话音刚落，严猛坐下的良驹已经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众人忙拍马赶上，只剩下严家老大一系的人围着他的已经呆滞的老大面面相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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