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默祈之续言添添》浮栀

59、大雨

　　走廊间，斜斜地印着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
　　勖亮不知所措地高高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男人。
　　勖临洛则是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像是要从勖亮这张小而单纯又无辜的脸上，或者是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是，那样一双纯净的眼眸，那样纯净的脸庞，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无法猜测出这个孩子的真正内心。
　　只是，现在的勖亮惟独少了刚才的胆怯，委屈，可怜，单单只剩下无与伦比的只专属于孩童的纯真与干净。
　　勖临洛猛地弯身，一把揪住勖亮单薄的双肩，将他揪置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喷火，他发出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勖亮，我是太宠你了还是根本没有教过你做人的根本？那个人，是你的亲姐姐，跟你有个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你竟然把她锁在那么阴冷的地方！”
　　“不把她锁起来，她就会跑掉。”
　　软软的童音坦然地赤裸地飘进他的耳膜，让他登时僵住了身子。
　　勖亮却眨了眨眼眸，那是一双像宝石一般晶亮的眸子：“她跑掉了，小亮就没了生存的机会，小亮就会死掉。小亮死掉了，叔叔不会伤心么？”
　　他像是被人抽空了般震惊并且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大腿的孩子，看着如此清澈的眼眸，简直跟勖颜如出一辙，可是，为什么在这双眼睛的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是如此地天壤之别。
　　他顿觉脚下不稳，僵着臂膀松开了紧握勖亮的肩膀的双手。甩手一巴掌打在了那张透白的小脸上。
　　勖亮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终于立直小小的身板，依旧是刚才的神情与姿势，仰头望着那个高大男人。
　　“勖亮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私心态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曲？你把她锁起来，有没有想过她的害怕与难过？你是她现在留在勖家的唯一牵挂，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对她，你还让不让她活？！”说着，勖临洛扬手欲打，但看着勖亮此时的脸颊已泛起不自然的红色，硬生生地收住了动作。
　　勖亮的身子，已经很弱了，如果再不手术，恐怕真的会有危险。
　　“叔叔说小亮跟姐姐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是在说小亮跟叔叔没有血缘关系么？这个小亮知道呀，可是叔叔之前也是很疼小亮的呀。
　　“可是又为什么，小亮和姐姐都跟叔叔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叔叔反倒为了姐姐打小亮呢？”
　　勖临洛看了一瞬眼前的孩子，眼中带出狠戾：“勖亮，不要问我为什么。你想要的，不是我能给你的。而能给你想要东西的人，是勖颜。想要，你就去让她原谅你。如果勖颜不原谅你，”勖临洛眸光一转，看向他处：“叔叔也无能为力。”
　　今天一直是阴天，空气闷得让勖颜压抑地喘不过气。
　　她就坐在医院花园的长廊间，看着开败的月季花，突然就想起了尹乐。不知道乐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听说是出院了，可是乐乐病，并不乐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出院了。
　　“姐姐。”
　　一声清亮的童音呼唤，打断了勖颜的思绪。声音从身后传来，勖颜甚至并未回头，也并未动弹，依然之前的姿势坐着。
　　勖亮也并不上前，只是小小地身形立在那里，嘴角甜甜地笑着，眼神天真地望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在生小亮的气么？
　　“姐姐不要生小亮的气，小亮以后都乖乖的，再不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不是答应过小亮，无论小亮做错什么，姐姐都不会扔下小亮。
　　“姐，小亮知道错了。叔叔为了这件事，还打了小亮。叔叔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之前很疼小亮的，现在他为了姐姐，生小亮的气。姐姐，叔叔生气了，叔叔会不会不再管小亮了？
　　“姐……”
　　“勖亮，不怪你的。要怪，只怪我太天真了，你又有什么错？我跟小亮不是一起长大的，即使有血缘在，对于小亮的生长坏境，我一无所知，仅仅几个月的相处，我不该奢求你对我的感情，像对待亲姐姐一样的。”勖颜并未回身，声音也是淡淡地，她甚至都未再看勖亮一眼，就已起身离开。
　　勖颜立在窗边，微微掀开一角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那个长廊之后，那个小小的身形。天空乌云密布，应该就要下雨了吧。
　　下雨了，他自己就会离开了。而且，以秦筱姿对勖亮的紧张，一定不会让他脱离自己视线太久的。
　　勖颜深呼吸，窝进沙发里。呆呆地注视着医院被刷的雪白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她就困倦了。
　　她是被雨滴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惊醒的。跳起来，她一把扯开窗帘，透过雨幕，灰蒙蒙地仍然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隐在长廊柱子之后，一动未动。
　　勖颜夺门而出。
　　长长的走廊间，勖颜与勖临洛擦肩而过。
　　她跑得很快很急，甚至连鞋子都未穿。勖临洛诧异地回身，紧跟着追赶。
　　看到她出现在雨幕中，跑至自己面前，勖亮才露出笑颜。
　　那么一个弱小的身子，就那样站在大雨中，本来就不长的短发此时被浇得光溜溜地贴着脑袋，雨水顺着脸颊流，哗哗灌进衣襟。
　　“姐……”他嘴唇轻微翕动，刚呼唤出声，人已一头栽倒在地。
　　雨水狠狠地击打在她脸上，她甚至都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只知道一股脑狠狠扑向勖亮倒下的地方，险险用胳膊接住他倒上的身子。
　　臂肘着地，擦破皮肉，鲜血涌出混着雨水流下来。勖颜挣扎着想将勖亮抱起，可是无奈怎样都无法起身。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子遮住击打在勖亮身上的雨幕：“快来人……救……”雨水灌进口鼻，呛得她说不出话来。
　　突然有人借了自己一把力，怀里一空，勖颜抬眸。勖临洛唇角紧抿，将勖亮抱起，冲着勖颜大声说：“勖颜，自己站起来！”
　　她愣愣地转动脑袋，似当头一棒。
　　是啊，要自己站起来，才行。
　　她挣扎着起身，臂膀被人一拖一拉，她才站起得没有那么费力。
　　张浩本想去看她的伤口，可是却被她缓缓而用力地推开。
　　她的声音很寡淡很平静：“谢谢。”
　　张浩保持着被推开时的姿态，怔怔不动。
　　大雨倾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渐行渐远，一个满目苍凉。
　　勖临洛将勖亮抱进急救室之后，又去找勖颜。
　　匆匆走进雨幕，灰色朦胧一片，可还是看到两个身影似乎很亲近地挨着。
　　他顿住步子，立在那里。直到看到她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才快步上前，打横将她抱起。
　　勖颜没有一丝挣扎，静静地伏在他的胸膛。
　　她的温顺让他竟然在这个时刻有了一丝地窃喜。
　　他抱她去病房，在他脱下她衣服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一丝地挣扎，只是任着他的动作。他拿起毛巾去擦拭她的身体，自己却一身的水渍。
　　直到他为她套上干爽的衣服，她才轻声开口：
　　“你们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逼死我么？你们平时不是看他看的很紧么？为什么偏偏这次，你们对他的失踪一无所知让他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不就是一颗肾么？来取啊，我也没说不给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都给你们好了，我不争了，也不再怨了，都给你们好了……我猜不过你们的心机，也狠不下心来，左右都是输……你们的势力那么大，能从那么多人之中找出一个消失多年的我，那么，捏死我就像整死一只蚂蚁，可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来让我心甘情愿？你们既然骗我，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让我稀里糊涂的短暂，要比现在好很多……不……也不对，这才是你的目的呀，勖临洛……你想报复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暗哑，到了最后，竟似一声叹息般轻弱。
　　她不再信任他。她竟然误会他会让勖亮利用身体来让她心软。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勖亮因为最近身体虚弱，一直住在医院里。他怕她会想起勖亮对她做的那些事，她会难受，也担心她知道勖亮病情的恶化而着急，所以就没有告诉她。
　　可是，现在的解释又好像显得那样地苍白无力。现在这个时候，他这样告诉她，只会引起她的再次误会。她会认为他是在夸大勖亮的病情，从而……
　　良久的沉默，只余窗外的雨声。
　　勖临洛想微微带起一抹笑，好让自己更具勇气，可笑意刚刚爬上嘴角，湿意却霎时布满眼眶。
　　“勖颜……我不是你的叔叔……”
　　勖颜眼睫微动，傻愣愣地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勖临洛惨笑，伸手抚上她的发顶：“勖颜，我们没有血亲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