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识1 ...
-
心里涌上来各种复杂的滋味，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搅拌在一起的混合物大概能让心脏都停止跳动。
裴忻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了，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些在心里已经排练了几百遍的对白，那些狠话，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发泄过抱怨过，发誓再不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纠葛的那些想法，在这个人面前，仿佛一下子灰飞烟灭，找不着踪影。
他扯扯嘴角，勉强很平淡地笑了笑，“是你啊，叶同学。”
“老师”，叶楚潮愣了愣，眼睛垂了下去，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只是声音让人觉得荒凉，“你上次这么叫我的时候，应该是10年前的事了吧。”
“哦，是吗？”裴忻淡淡地说，“我已经忘了。”
叶楚潮低叹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微微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上去并没有问题的膝盖，轻轻问：“老师，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那个——”裴忻举了举自己手中的袋子，“我还要去干洗店一趟，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脚步缓慢地离开了，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一片阴暗里。而叶楚潮只是怔怔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背影。
裴忻刻意拖延了很久才回宿舍，从干洗店出来之后又去超市购置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食物，顺路在平时常去的那家书店买了两本书，一路上心惊胆战地回到宿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宿舍前的小花坛，叶楚潮已经走了。
他慢慢靠近叶楚潮站过的花坛一侧，看见满地的烟头。
裴忻轻叹，调整了一下手上的购物袋，转身上楼。打开屋里的日光灯，正好可以看到对着门挂在墙上的壁钟，十点三十分。以往的这个时候他早已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连住院的时候也没变过。他冲完澡，换上睡衣，拿出在超市买的牛奶倒进锅子煮得温温热，喝了一杯，这才爬上床。裴忻的睡眠一直不太好，睡前喝杯牛奶可以帮助增进些许睡眠质量。
裹在暖和的被子里，手里握着只看了三分之一的英文小说，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思绪始终没有平静的迹象，竟然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往昔，那些在他看来极其珍贵却又像刀割一般心痛的往事。某种本能的反应促使他翻身起床，费力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黑色的皮箱，打开盖子，在箱子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深红色巴掌大的纸盒。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盒取出，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S市第八中学的学生证，墨绿色的封皮闪着油亮的光泽，襄着金色的边儿，仿佛一点也没有随着时间而褪色。他动作极其轻柔地翻开学生证，少年青涩的模样映入眼帘，利落的黑发，英挺的眉毛，倔强的表情，每一处都在唤醒在他心里早已沉睡的那些回忆的点滴，甜蜜的，苦涩的，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混杂在一起。
他瘫坐下来，全身无力地靠在床沿，抬头仰望窗外月色，陷入了回忆的浪潮……
裴忻的家庭并不美满。
母亲早年时与父亲离婚去了国外，父亲那时候还只是S市邻省某县级市审计局的一个小公务员，事业正处在上升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幼小的儿子，于是六岁的裴忻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老两口打心里的疼着唯一的孙子，但是父母离异的阴影并没有从他小小的心灵里抹去，慢慢的整个人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爷爷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在他初三的时候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奶奶身体也一直不好，长期吃药。
没几年父亲再婚了，和一个银行的女职员，那个女人也是离异再婚，儿子跟着前夫去了外地。两人简略地办了婚礼，父亲处理了单位分配的老房子，在县里当时最贵的楼盘按揭了一套90多平米的商品房，和新婚妻子一起搬了进去。升为局长的那天，父亲和继母提了很多东西来看他和奶奶，在饭桌上内疚地表示今后要好好补偿自己唯一的儿子，继母也显得很通情达理，不停地朝他碗里夹菜，说考虑到要高考了，为了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希望他能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毕竟小区环境好，安静，能集中注意力学习。
裴忻咬了口继母夹到他碗里的排骨，笑了笑，没有表态。奶奶叹了口气，枯木般的手伸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的劝了几句，他抬头，看见父亲鬓角又多了一些白发，心里有一些微微的颤动，这些年他的父亲忽略了家庭，把青春和精力都投入工作，现在干出了一番成就终于想起了自己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疏离了十几年的儿子……殊不知自己心里的那个缺失已经太深，说弥补，有这么容易吗。
裴忻礼貌而陌生地拒绝了继母的提议。他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情，更重要的是奶奶身体也不好，离不开他。
父亲失望地走了，走前不忘叮嘱了几句，这几年在孩子学习上没有关心过一次的人忽然过问起他的成绩，得知儿子的学习异常拔尖，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儿子！”继母从牛皮挎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强塞给他，睡觉之前奶奶数了数，整整五千块钱。
高考终于结束，裴忻并不十分费力地考上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师范大学A大数学系。十几年简单的生活和单纯的社会经历让他有了当老师的想法，虽然父亲并不表示十分赞成，但在他强烈的坚持下也就没再说什么。奶奶和继母倒是十分开心，于是父亲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包了十几桌酒席宴请了一干亲朋好友。席上酒酣之际，他看见父亲满是皱纹的眼角忽闪着点点泪光，于是第一次，他端起酒杯对这个给了自己生命的男人深深一鞠躬：“爸爸，谢谢你。”父亲眼眶微红地点点头，仰头灌下一整杯白酒，继母欣慰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裴忻的大学生活很充实，成绩也一直拔尖，每年都拿到全额奖学金，毕业那年还获得了本校保研名额，但他却放弃读研选择了就业。像他这样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基本上没有就业压力，春秋季校园招聘会各大高校和企业一窝蜂地在他们大学宣讲，A大毕业生长期处在供不应求的状态，就连挂科王都能找个像模像样的单位。
那天S市八中来学校招人，整个会场人潮攒动，裴忻递了份简历，很顺利地经过了笔试和面试。试讲之后，校方对他的专业知识以及教学方式都非常满意，立刻把他签了下来。然而签约第二天父亲却打来电话说已经为他在省城H市的重点高中物色了一份数学教师的工作，这学校的教务处主任是父亲的老同学，会在工作上对他有所照顾，还说刚进去月薪还不低，福利极好，特别是住房公积金交的那叫一个多。他知道，父亲打心里希望自己能回家乡工作，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合约在手，而且S市八中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了的，难道要他轻而易举就放弃这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遇？摇摇头，他做不到。两个月之后裴忻毅然带着行李来到了S市这个国际大都市，开始了他的教师生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识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