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肋骨

5、二舅舅的喜事(中)

　　芸香一路抱着我，随着屏儿到了正房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外公的声音。
　　“不象话！太不象话了！成什么样子了？……”
　　屏儿几乎是跑着进屋子的，都没顾得上让婆子掀帘子。
　　芸香也跟得气喘起来，才进屋，就把我放下了。
　　外婆倒是看到我了，过来牵着我问道：“你妈妈去外头了？”
　　我回道：“是，妈妈让我给外公来磕头。”
　　外婆笑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妈妈。
　　外公还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外婆牵着我进了书房，笑着对外公说：“看见没？小财迷可是早早过来给你磕头了。”
　　说完，推推我。我反应过来，走到外公面前，磕了个头。妈妈让我背了十来遍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勉强嘀咕道：“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后面的，早被吓回去了。
　　外公的面孔依然板着。外婆问我：“兰儿，妈妈就教了你这么两句么？”
　　我努力想了想：“还有、还有，我要赏钱！”
　　外公板着的脸开始松动了，突然，哈哈的大笑出来：“哈哈，这孩子，和书仪小时侯一样，小财迷！”
　　外婆见外公笑了，舒了口气，也抿嘴一笑，说道：“那你可得给点什么才行，不然我们孩子可不干的，你说是不是，兰儿？”
　　芸香已经把我扶起来，替我拍打着衣裳。我急忙点点头：“我要银锭子！”
　　外公笑道：“银的可没意思，外公给你金的！”
　　外婆听了，对屏儿说：“去把我床头盒子上层的半两一个的小金锭拿来两个。”
　　又和我说：“这可是外公特意给你的，不许让哥哥姐姐知道，听到了没？”
　　我的心思只在金锭子上，连忙点头答应了。
　　金锭子不大，倒是沉，我握了两下，觉得没意思了，让芸香给我带回屋子里，晚上可以给蕙儿看。
　　外公却感慨道：“当初孩子们都和她一样大的时候，多乖呢。一转眼，长大了，却惹了那么多麻烦事。”
　　说完，叹口气，招手让我到他身边，问我：“还想要什么？外公给你！”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我要那个叫猪的丫鬟！“
　　外公愣了：“猪？谁给起这么个名字？”
　　外婆倒是笑开了：“什么猪啊！那个孩子姓朱，老大给我买回来的，还没改名字呢，这两天就先小朱小朱的叫着。哪知道，到孩子们那成了猪了！”
　　外公也跟着笑了：“那就给你，回头领来让我看看，长得可别象猪就好！”
　　这回，屏儿和芸香都跟着笑开了。

　　外公笑过，脸孔也不那么吓人了。从书架子上面拿了本《水浒》，开始给我讲故事。说的是什么武松的事情，一会是打了老虎，一会又是喝醉了酒，我听得都有些糊涂了。
　　才讲了一会儿，忽然外面乱起来了。一个尖的刺耳的声音在嚷嚷着：“我就不信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屏儿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二奶奶，您慢点！”
　　好象还有二舅妈房里的几个丫鬟婆子的声音，乱糟糟的。
　　外公停了下来，向门外看去。外婆也从一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二舅妈就冲进了，门上挂的棉布帘子也被扯了下来。
　　我从没见过二舅妈这副样子，整个脸涨得通红，盘起的头发也散了，再加上她身上穿的大红袍子，整个人就象戏台上火公雷婆似的。
　　外婆叹了口气，问道：“二媳妇，有话慢慢说。”
　　二舅妈嗓门还是那么高：“慢慢说？我能慢得起来么？爸妈你们给我做做主，我当了韩家十三年的媳妇，哪点对不住韩家了？”
　　外婆安抚道：“我们都知道这事是书礼的不对，你是受了委屈的。”
　　二舅妈没理外婆，继续说下去：“那年，书礼连外面的野孩子都抱回来了，我还不是当自己孩子养？”
　　外婆脸沉了下来：“二媳妇，冰儿也是韩家的孩子！”
　　二舅妈突然就哭了起来：“我怎么命就那么苦啊！”
　　外公突然把手中的书甩在地上，怒道：“大清早的，一会闹，一会哭！是不是嫌我们老的活的太长了？”
　　二舅妈的声音突然也高了上去：“这根本就是你们逼着不让我活的！这么一大院子人，根本就没个好人，整天白眼看人，就等着我有这么一天呢！”
　　外婆赶紧劝道：“你瞧着承义面上，也别这么着啊！再说破天去，她不也就是个外头的么？你有承义在，怕什么？”
　　二舅妈尖利的嗓门继续响着：“我怕什么？外头的挤掉屋里的，眼前不就有一桩么？你们姑娘是这种人，难保你们就让那外面的进来了！”
　　外婆大惊，也喊道：“屏儿，把兰儿带到外头去！”
　　我正听得来劲，哪肯出去？芸香和屏儿一边哄，一边拽，一个劲让我去外边玩去。
　　外公气的只是喘气，不肯理二舅妈。
　　二舅妈还只是屋里外面的絮叨不清，我倒是想听，力气却不如芸香大，挣扎几下，就被芸香抱起来，朝外面送去。
　　才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妈妈来了。
　　妈妈穿着早上的旗袍，脸色却不好看，耳边的珍珠坠子晃得很急。
　　“二嫂这是朝谁发火呢？是我教唆二哥去外面找女人了，还是我抢了二哥了？”
　　二舅妈也没有好气：“你们兄妹一路货色！”
　　妈妈冷笑了下：“亏我一大早起来就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也不出去瞧瞧，人家可是有了老大肚子的，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男人，倒跑来说我们不是了！”
　　二舅妈气急了，往椅子上一靠，大声哭叫道：“这可是没了天理了啊！这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
　　妈妈只当看不见她似的，绕过二舅妈，走到外公面前：“爸，我让她先在家里客房住下了。人家也是好人家的，是原来在夫家不生养，被退回家的。二哥原本就想娶回来的，因为这个月闹哄哄的，就没办。偏她家人怕二哥反悔，今儿就找上门来了。依我说呢，家里倒还清白，又有孩子，不如就趁今晚，过来当着众人磕了头，让二哥收了房就完了。”
　　外公的气也平了些，道：“也好，若是再生个男孩，我也就不愁承义以后孤单了。”
　　二舅妈的喊声小了下来，似乎也觉得哭闹没了用处，只剩下点哭音了。过了一会，可能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让小丫鬟扶着回了自己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