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肋骨

2、八月十五(中)

　　路上人倒是不多，那些卖糖人的，卖果子的都还没有出来，只有几个拉洋车的懒洋洋的在马路边或蹲或坐。
　　我试着把头伸出马车，又被爸爸拉回来。
　　爸爸倒没有教训我，只是让我坐到他身边，不许我再探出头去。
　　马车晃啊晃的，鞋子上的绒球也晃着，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爸爸身上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被抱到爷爷家的大厅里了。
　　有好多人要打招呼的。
　　爷爷，奶奶，四个姑姑，还有二叔、二婶，好多的堂兄堂姐，还有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堂弟。
　　有人起哄让我给爷爷磕头，乱七八糟的，只记得似乎磕了头，爷爷还抱了我，还给我红包和糖。等明白过来，口袋里已经有好多的糖，手里还有两个小银锭子了。
　　我把银锭子仔细放在口袋里，要回去给蕙儿看看，她还没得过这个呢。
　　突然厅里安静下来，一个穿着宽宽的大袍子的人走了进来，她很瘦，背着光，看起来好象妈妈讲的故事里的巫婆。
　　二叔二婶站了起来，叫了声：“大嫂。”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爷爷跟前，跪下，很响的磕了个头，说道：“老爷，媳妇给您请安。”
　　爸爸有些尴尬的说道：“兰儿，这是、这是梅姨，叫梅姨。”
　　那个女人站起来，低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笑了，问爸爸：“良哥，这就是兰儿吧？长得象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这女人拦腰抱起来，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凉凉的，很不舒服。我转头去找妈妈，妈妈瞧都没瞧我一眼。我挣着要下来，力气却没有她大。
　　爷爷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玉梅，带着孩子去你屋里吧，给她吃点果子。启良，你们俩和我去我屋里说话。”

　　梅姨力气真的很大，一路都抱着我，不让我下来。等到了她屋里，才把我放在床上。
　　梅姨的屋子很大，不象妈妈的屋子里摆了那么多东西，空得很。只有一张大床和一个梳妆台。
　　倒是有丫鬟送进来几盘子点心和果子，大大的葡萄，还有金黄的橘子，看着就想吃。
　　我抓起一个橘子，看了看梅姨，梅姨接过橘子，剥了起来。
　　她剥得很仔细，分成一瓣瓣的喂给我。
　　“喜欢吃橘子么？”
　　“喜欢！”，我对她笑了笑。
　　梅姨又拿起一块月饼，递到我手上。
　　“兰儿，喜欢梅姨么？”
　　月饼有点硬，好象是五仁的，咬起来有点费劲。
　　“ 不知道。”
　　“那兰儿住梅姨这好不好？”
　　我突然明白过来，扔下月饼：“不好，我要妈妈。”
　　梅姨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屋子又大又空，虽然快到中午了，却没什么阳光。梅姨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上的果子。
　　梅姨是什么人呢？
　　“梅姨，你是妈妈的姐妹么？妈妈说那样的人叫做‘姨’的。”
　　“不是的。”
　　梅姨又沉默下来，我觉得没意思起来。
　　等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论理你该叫我声‘妈’的。”
　　我瞪了她一眼：“我有妈妈，干吗叫你妈？”
　　“我比娘嫁的还早些呢，那时侯你爹才15岁，我也才18岁，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她没理我，自顾自说下去了。“你爹成了亲就留洋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白家。然后他就在外面碰上了你娘。我有啥能和你娘比的？你娘识文断字，家里还有钱，现在还有了你。我是没有了指望的，等着你爹把我往外一撵，我就找棵树，把自己了结了就完了……”
　　她还只是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开始害怕了，以前妈妈讲的故事里，那些巫婆、坏女人都开始出现在脑子里。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跳下椅子，跑出房门去。鞋子有点大，脚在鞋子里发滑。
　　梅姨赶在后面追了上来，我也管不得鞋子了，只知道一直跑。跑得猛了，在地上滑了个跟头，只觉得手掌和膝盖疼得很，连忙爬起来，大声叫着妈妈。
　　院子里突然多出了好多人，二婶搂着我问到底怎么了。爸爸妈妈最后才来，等妈妈抱起我，我才哭了出来。
　　我心里觉得委屈得很，却不知该怎么和妈妈讲，手还一个劲的疼，伸出来看，竟然出了血。
　　奶奶一个劲的问：“到底怎么了？”
　　梅姨只是不说话。
　　倒是二婶用帕子把我的手缠了起来，还拿了个橘子给我。
　　好半天，我才止住了哭。

　　午饭怎么吃的也不记得了，爷爷家的盘子倒是都很大，可没有外婆家的好看。我的手还疼，妈妈喂了我几口，我就饱了。
　　似乎吃饭的时候，梅姨没有出来过。
　　刚吃过午饭，我便嚷着要回家了。我的手坏了，自然要回家的，多充分的理由呢！
　　爷爷没了办法，让妈妈带我回了家。
　　坐在马车上，我问妈妈：“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回来？”
　　妈妈说：“今天是八月十五，要团圆的，爸爸要和爷爷奶奶团圆的。”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子，一个绒球上沾了泥巴，垂头丧气的垂在鞋面上。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有点沮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