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表面是中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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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不知是谁家的收音机忘了关，从开着的窗户传来，悠长了夏日慵懒的午后。
说不清从何时开始，这个小眼睛的男人就风靡了神州大地。口齿不清吐出的绮靡歌词，就那样明目张胆地响彻大街小巷；乃至这个偏居一隅、名不见经传的岭南小镇，也抓住了潮流的尾巴。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对着咿呀作响的古董风扇一边擦汗，一边纠结：明明不是什么企业老板，怎么就叫周董呢？
对于一个不听流行音乐的人来说，我知道这个称号已经很难得。当然这皆得益于我那个走在流行音乐尖端的同桌周妍。周妍对自己姓周向来很得意，以前自我介绍三句不离“我姓周，周总理那个周”。后来小眼睛男人红得发紫了，自命音乐教主的周妍也无可幸免地沦为周氏骨灰粉，每每提起就一脸得色：“我姓周，周杰伦那个周哦！”我每次都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搞不好还是失散的兄妹。”
摊上这个妖孽三年了，如今也是各奔东西之时。
不安分的初中转瞬即逝，难以说清个中滋味：究竟是期待居多？还是伤感居多？我们总渴望着一夜长大，这样就能挺直身板，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有资格决定做哪些事。但我们又隐隐害怕长大，尤其是听完那些深受其害的高中生的述说。他们总是推推逐渐加厚的眼镜，面无表情地描述着高中是个何其残酷的战场，高中就意味着无尽的苦难。
此外也不乏“超脱者”，譬如住在巷子最前头的吊带姐。吊带姐之所以为吊带姐，是因为她总穿着吊带背心和超短裤在巷子乱晃。神奇的是，吊带姐的同款背心有各种颜色，还能做到每天都不重样，已经远远超出我这个数学白痴的计算水平。
吊带姐是这一带的风云人物。那时候港片已在这东南小渔村刮起不小的港式飓风，在少年人心目中，最酷的莫过于古惑仔中披着长发，空中劈腿的浩南哥——虽然现实中的浩南哥也劈腿了，但绝不影响我们喜爱甚至崇拜这些江湖大佬，以及大佬身边的女人，简称“阿嫂”。
不错，吊带姐的打扮就很像“阿嫂”，布料少得出奇的吊带背心，短得遮不住屁股的热裤，外加黑丝长筒袜，披件皮衣。后来我才听山鸡说，吊带姐还真是位“阿嫂”，跟了本地首屈一指的小混混。山鸡边说还边认真地比着拇指：“是这个！”
吊带姐总喜欢叼着根烟斜倚墙角，鼻孔永远是四十五角俯视众生，嗤笑一声：“高中？高中就是用来打扮和谈恋爱的。”
山鸡是我的发小兼死党，只有他才会将吊带姐的话奉为圣谕。至于我，是不可能去仰吊带姐的鼻息的。在当时女孩子的圈子里，大家难得一致对外地不屑、鄙夷吊带姐，说她下作，袒胸露背，不知羞耻，“人尽可夫”。那会儿尚不晓得人尽可夫是多内涵的词语，只觉得这个词骂人很高深。
后来，我才懂得，当年的鄙夷与不屑，却是因为没有前胸后背、青涩得像颗毛桃子的我们，羡慕或嫉妒着成熟得恰到好处、妩媚得招蜂引蝶、恰似颗饱满葡萄的吊带姐。所有的恶毒和冷眼，不过是为了掩饰对自己都不能袒露的自卑，然后粉刷成四十五角鼻孔朝天的骄傲。其实，我们无时不刻不在暗中模仿或不自觉模仿着吊带姐，譬如鼻孔的角度，譬如拿笔硬要作拿烟的姿势。表面是中规中矩的，内心却叫嚣着释放。那时的年少，是矛盾体。
通过山鸡的碎碎念，我才知道，原来早熟得吓人的吊带姐还是高中生，不免咂舌，但又隐约因此而渴盼高中。仿佛一上了高中，就能摆脱现在杂毛鸭子的形象。
山鸡的大名叫陈贞，不是精武门那个陈真，而是三贞九烈的贞，所以山鸡很讨厌他的名字。他小学时因为这个名字常被巷子里的同龄人欺负，说他娘娘腔，活该取个女娃娃的名字。他也一度很自闭。后来他才知道，“贞”不一定就是女娃娃的名字，也有顶天立地的男儿，比如称霸上海滩的马永贞。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在他最最憎恶自己女里女气的名字之时，古惑仔征服了镇上的少年，人人都爱浩南哥；但山鸡偏不，他就喜欢陈小春扮演的那个痞气而义气的山鸡。也许是同为姓陈（就像我那周氏同桌一样）骨子里有了先天的优越感，山鸡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春哥如何如何”、“我春哥又如何如何”。如果他知道后来超女出了个信之能得永生的“春哥”，他大抵是不会这样称呼陈小春的。当然，这也是后话。
山鸡的外号就这样被他散播开来。知名度极广，以致多年后我娘提起我儿时的玩伴，总会“哦”几声然后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就是那个山鸡嘛。”表情之彪悍让我总不自禁想问：“混哪个堂口的？”自然，我的想法总停步于臆想。
我的谨言慎行不仅来自于我娘书香世家的“宏图大志”，也自于我小学顶头上司——各科老师和我爹的同事关系。试问，哪个小学生不调皮捣蛋？但我还真不，从无旷课迟到记录，作业齐全，成绩圆满。之所以如此，大抵是因为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我给二老丢哪怕一指甲盖的脸；或是让他们操心。回想起来，当时唯一的出格大抵就是以班长的身份，伙同全班女生欺压男生罢了。那时候男女生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一旦正面便是鸡飞狗跳。
但这唯一的出格在三年级以后也被合法取缔掉了，因为，我转学到了本地。
我是跟着老爹所在学校的变动转学的，二老美其名曰：“怕你在外乡受欺负。”我暗自嗤之以鼻，想就近管理就直说，还非把我扯上粉饰太平。
后来仔细想想，我性格中的孤僻就是源自这次转学。
试想，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离开了自己的堂口，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好比那林黛玉进府，怎敢张牙舞爪？我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很怂地过起了我余下三年的小学时光。不想就是这三年，给日后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曲终人散。小学、初中那些面孔如走马灯路过，然后各自“呼啦啦飞”，有点作鸟兽散的意味。我回味着几句似懂非懂的歌词，越发烦躁，这个夏天，何时是个头。趴在桌上，状若死狗。连窗台上蹭风扇的老猫都眯着小眼睛鄙夷我。
“疯子，疯子！”听到这港台腔的发音，我就知道是即将成为我前同桌的周妍在巷口叉腰高喊。这丫头片子好端端非学什么港台腔，本就卷不起来的舌头更是一平到底，每次“疯子疯子”地喊，喊得我胆战心惊，生怕街坊邻里总有一天冲出来大叫“哪来的疯子”。所幸这个小镇通行语言并非普通话，我的臆想未曾实现。
心里越惊，跑得越快，三步两步下楼，直直扑向周妍，让我都疑心自己何时练成了凌波微步。
我一见周妍那满脸心怀八卦，犹如便秘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说起来这妞别的不靠谱，但八卦灵敏度与精准度之高，堪令所有狗仔队汗颜。她缓了口气，又蹦出她那句经典台词：“你肯定不知道这件事！绝对惊悚。”
我的冷汗直冒，其实这妞也不是很靠谱，比如措辞。自从她从某部电视剧中学到惊悚这个词，就将其运用得淋漓尽致。“哇，这首歌好惊悚”、“这个老师讲课真惊悚”、“这道题太惊悚了”……我就在她每天多次的轰炸中，形成了对这个词的审美疲劳以及无力感。所以当我看到她配合出惊悚的面部表情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神啊，让惊悚的小道消息劈死我吧。
但她接下来八卦的内容的确让我如有晴天霹雳之感。
如果那时网络用语已经流行，我会说，我觉得自己被雷死了。
因为她口中的桃色绯闻主角竟是我和一个几乎半句话都没说过的小学同学，更诡异的是，这个同学连初中都不和我在一个学校。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那个透露我消息的师兄是他哥们，长得可帅了……”然后是她无尽的粉红色幻想。
“你说，那个人……许方我？”毕竟年少，我脸皮还没厚到讲出那两个字，挑了个模糊音问她。
她义正言辞道：“那个学长亲口说的，那个人痴恋你很久了。”
痴恋……我脑门上冷汗直流，这个用词太惊悚了，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也许你听错了，你说的那人我没多少印象。”我那样说着，仿佛在安慰自己。
“不管了，我的话带到了。”周妍“八婆”的面孔收好后，眼圈却有了一丝诡异的红，“疯子，我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对她的跳跃性思维，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考上了市一中，我只能留在这里上学。你会不会忘了我啊？”她带着哭腔，拽我的袖子。
我扯回险些滑落肩膀的袖子，摸摸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从小我娘就说我忘性大，今天见过的人明天就忘。对上周妍泛红的眼圈，怎么活像糟糠之妻送别进京赶考的丈夫啊。一阵头大，摆出最郑重的表情道：“不会的，等我到了学校就给你写信。再说了，我同学录里不有你签名加大头贴吗？我每天必定温故知新。”
周妍却是抹抹眼泪退开：“我才不信呢，他们都说你冷血，肯定会很快忘了我们……”说完，跑出了巷口。
既然不信，又何苦多此一问呢。我抱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我真的很冷血么？也许吧，连我自己都被自己冷到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我撇撇嘴，算了，初中同学都未必能认全，何况小学一完全没印象的同学。
人的脑子真是神奇的东西，久远的场景总会像蒙太奇一般闪现，而最关键的部分，又偏偏一带而过。
我的脑子混沌得如一团浆糊。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我迷迷糊糊醒来，耳朵还挂着耳机，原来是单曲循环。
“到站了？”我狐疑地打量着完全陌生的地方，心头一惊，坐过站了！天啊，周一上班就迟到，我的全勤奖，我的年终奖。最可怕的是那个会因为你迟到一分钟对着你念叨一个钟的更年期经理。梦境立刻全部涣散，指针提醒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蹉跎的少年。我提溜着手袋，不顾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冲出人群，往对面奔去，心里却一激灵，不自觉回头，刚刚那个人……我晃晃脑袋，肯定是睡久晕头转向了。怎么可能这么巧？我安慰着自己，大步向前。
然而我并不知道，世间其实不缺乏巧合，尤其是有意的巧合。如果知道，当初打死我也不会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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