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如》索刃

2、五柳

　　南郡的平原山川苍郁地像是深渊，深浅浮跃的绿占领了视觉的大部分区域，苍茫如海，浩瀚如涛，浓绿中一点一点青黄，夜中萤火，就像星空了。
　　那星火中最亮的一点，是少年的家。
　　他来回踱步，不时望望床上一坨正积极吞咽食物的不明物体，悲伤，握拳，后悔。
　　这年头啥都不靠谱，求神拜佛差点没把少爷自身给供上，忙忙碌碌几年，结果弄来一个异世界的ET!叫我情何以堪！
　　“叫啥？”
　　“唔唔……”
　　“来干啥的？”
　　“唔唔……”
　　“听得懂人话么？”
　　“唔唔……”
　　劈手怒夺饼干渣，“都米有了还吃个毛啊！”那毛脸似乎害怕了，越缩越小，眼睛里是明白的胆怯。
　　他突然想到以前饲养过的小动物，泄气，算了。
　　单手提过来，四目相对，一双琥珀，山泉叮咚，高远清澈，仿似阳光下水滴聚拢回到深潭。
　　夜色葱茏，每一片叶子上有一小盏银亮的小灯，映着蓝幽幽的月亮。
　　此刻万籁俱静。
　　“算。”他提步走开，却说不清那一种莫名的心悸从何而来。远在洪荒之处，扬花过处，谁轻手若柳扶风转了前世的眼神，叫人深深陷落在那眼眸。早已看不清看不透看不明。
　　直教人不想离开那双眸子。
　　他想呼救。
　　兄长教导他，至纯则至刚。
　　提起那毛茸茸的身子，他冲入夜色。

　　灯火通明。一瞬间火把熊熊，对峙着数排高壮汉子。肩并肩，把草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脸都是健康好斗的赤橙色，直显得那蓝色的月更加飘渺虚幻。
　　他喘着粗气，目光直指人群中那高挑儒雅的白衣男子，一幅书生的打扮在一群粗莽汉子中尤其惹眼。火光修边，他冷峻的眉角深刻，却顺下来朦胧在细碎的鬓发，柔和不少。
　　人群一阵无声惊诧，都道少主膂力惊人，今见单手提着一人高的野兽不见丝毫疲态，才是真叫人目瞪口呆。
　　“哥！”
　　他哥转眸，连吐血的心都有了。“好好的神兽，塞苹果是怎么回事？”
　　那旁的人们却叫起来了：“天！真的是白虎天神！”一时间惊慌失措，有人直直跪下，有人口中痴喊，稀稀拉拉阵势就散了。
　　他急着向兄长靠拢，一甩手将它甩了出去。
　　眼见那几百斤的大家伙保龄球似的高速旋转而出，像一团搅拌过的雪，伴有时不时哎呀哎呦的惨叫，横冲直撞，激流勇进。
　　白衣男子嘴张开了，又合上了，斥道，“胡闹！又打自己人！”

　　它生气了。
　　他居然随手就把自己扔了，还磕的浑身疼。
　　也不知在这草浪中翻滚了多久，久到天露点点白，久到它无法辨明方向，只一眼望去，漫漫汤汤，要涨到天上去，这株绊住它的脚，它侧仰着向上看，光线突破云层，仿似几把雪锻透下，却缱绻着，青烟似的，在云层中载沉载浮。
　　那是他的眼睛，又不太像，没有任何阴霾，一片日光般的清澈透亮。
　　那日光盛处是一座凉亭。它定睛，凉亭旁有人。
　　那人一身青色衣衫，立在阴影处，好像把所有光芒都摒弃了，散发一种谜样的暗色。
　　它跑过去，他发现了。
　　他的眸是清涟水波，悠悠的，慢慢转过来。
　　凉亭边栽有柳树，一条条，垂下来，只比春风更温柔。
　　他拂去肩上的落叶，轻轻一动，便要结印。
　　噼啪一声细响，他呆立着被它扑倒。
　　“怎么？你可是找谁？”
　　“你这么白，真好看。”
　　“别怕，跟我说说。”
　　“你问我么？”
　　他悠悠笑着，揉着它的毛脑袋，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
　　“你从哪里来的？”他低低问道，有些低嘲，“回去吧。回去吧。”
　　它不明白，这人明眸如水，却像是星子也照不到得深潭。
　　渐渐他抬起头，注视着某个方向，“我不知自己在这里是否有任何意义，你不一样，你是灵物，你须得自由。”
　　一日一夜过去。
　　他的眼中草浪渐灭，飞扬其中的身影却那么鲜亮。他想笑，却总有什么堵着，提一口气上来，生生叹开，哭笑不得。
　　它也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他找来了。它高兴，有人要它，有人找它回去。
　　止如啊止如，不要做无根之水。
　　它飞速扑了过去。他却揉乱自己一团秀发，很是烦躁，他迎上去，言笑晏晏，“小羽。”
　　他别开眼，“我找毛毛。”
　　他轻叹，随手一点，霎时白光闪现，哪里还有什么白虎，分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长发少年。
　　皮肤白皙，发色深黑。
　　他目不转睛，转头怒目相向，“要你多管闲事。”
　　他迎着他目光，像是被蛰了一下，转过眼去，不说话。
　　天流云散。
　　“毛毛我们走。”他拉起它。
　　毛毛转过脸，那人还在观望，不知站了多久。
　　那迎风飞涨的草浪，要把他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