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3、3、前世

　　又是圣莲花开的时节，一望无际的芙蓉湖被各色的圣莲点缀得如同幻境，空气中弥散着它们特有的香气，似云雾般清新淡泊。一个年轻的女孩踏着朝阳，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到湖边，甩动着她长至脚踝的乌发，轻轻地梳洗着。闲暇间，她啜饮了一口湖水，顿时流露出一股畅快的神情，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湖心的鸟儿也都飞落到她的身旁，安详地依偎着。

　　远处有个丫环模样的女子急急忙忙地奔到近前，手中拿着梳子：“小姐，一大清早的，您怎么又不等我们侍候梳洗便出来？”

　　“我就用这湖水洗漱，是最好不过的了。”女孩答道。

　　丫环叹了口气道：“您可是堂堂冀州候的千金小姐，早晨也不等下人梳洗更衣便跑到外面来，这要传出去……”

　　“这园子只怕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你说的这些话。从小到大，我爹又来看过我几回？”女孩挑着眉毛。

　　丫环又应声道：“可夫人却常常来的，她要见您这样，肯定又要责罚我们了。”

　　说话间，一阵脚步合着佩环之声，几名丫环拥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来到她们的身后，当中那名妇人见此情景，对着女孩高声嚷道：“妲己，你又不规矩了？”

　　是的，这个女孩正是殷商第一大美人苏妲己，那一年，她十四岁。

　　妲己见母亲发怒，不仅没有畏缩，反而迎上去，用她的玉手绕住母亲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母亲，您别生气，女儿只是趁着清晨，出来透口气罢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苏夫人的脸上呈现出无奈的表情：“一个大家闺秀，怎能像你这样肆意胡来。”

　　妲己辩驳道：“我怎么肆意胡来了，芙蓉园内全是女眷，大家又都相处了这么久，出来透口气也不行吗？女儿近来可是越发憋闷了，这个芙蓉园早就被我给呆腻了，母亲什么时候放我出去走走啊？”

　　苏夫人急忙捂住她的嘴：“妲己，你可千万别说这话，要是让你父亲听见了，又生事端！”

　　妲己有些急了：“到底怎么回事，自我出生以来，就没迈出这个园子一步，难道要我在此终老吗？”

　　苏夫人劝道：“不会的，妲己。等到有一天你嫁了人，便能离开这里了。”

　　妲己皱着眉说：“嫁人，这又是为何？”

　　苏夫人不想解释太多，搪塞道：“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妲己逞强说：“谁说我不懂了，我马上就及笄了，是大人了。”

　　苏夫人的眼睛再度透露出威严：“快给我回房去，让芳儿她们给你重新梳洗一下，原本这回还特意带了件东伯候赠送的紫金簪给你，你若再不听话，我就送给其它人了。”

　　妲己也任性起来：“那您就送给其它人吧，长这么大，就独我一人被圈在这芙蓉园中，外面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我根本就不晓得。还梳什么头、扮什么妆，又做这些给谁看？”

　　苏夫人急忙捧住她的脸说：“妲己，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孩，也是母亲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爹娘耗费了心力，修了这样一个园子给你，正是出于对你无尽的爱。看看你眼前的这一切，已是人间仙境，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美的地方。”

　　随着苏夫人的视线向外望去，眼前的一切正如她所说，冀州原本缺水，然而全城最美的水景却伴着妲己，那一汪碧水镶嵌着四周的奇花异草，像传说中神仙所唱的歌谣，然而水上还漂浮着稀世的圣莲，它的清香弥漫在四周，吸上一口，便能真实地感受到如登九天般的轻盈。

　　妲己的眼帘慢慢垂下，唇角有淡淡的忧伤：“母亲，女儿只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十四年了……”

　　苏夫人紧紧地抱住她说：“不会的，我的妲己，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要知道，你是殷商最美的女人，最美的。”

　　苏夫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早在若干年前，候府的大门就已经要被踏破了。她和她的夫君并不知道关于妲己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或许正是十四年前，为妲己测命的那个巫师。

　　那个时候，苏护刚刚由父亲手中接过世袭的封地，英气勃发，身边妻妾众多，膝下更是育有八子，唯独没有一个女儿。他渐渐感到家中阳气太盛，却缺少女孩的欢声笑语，便乘着新年，到女娲庙中祈求。一年之后，他的正室果真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诞下一名女婴，巫师接过女娃看了一眼，立即俯首倒地，说候爷，您的千金将来必是殷商第一大美人，国色天香，举世无双。

　　苏护心中大喜，将孩子抱来一看，果然，这孩子生得是太不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水光滟潋，像碧波中泛漾的清莲。

　　不料巫师却接着说，然此女非比寻常，您必须好生看管，未到出阁之日，不能出户，更别令她轻易与男子见面。

　　这位父亲已深深地爱上了自己的小女儿，为了让她在方寸之地也能足够欢乐，他倾尽所有为她修建了一所奇园，将世上最难寻觅的珍禽、奇花统统置入其中，亭台楼阁也是出自王宫工匠的手笔。园子落成之日，一位仙人翩然而至，献上三朵圣莲的同时还为园子题字，便是牌匾上的三个大字：芙蓉园。

　　妲己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发芽抽枝，成了整个北疆乃至整个王朝最耀眼的奇葩，苏护想要依靠一座封闭的别院掩饰她的光芒，分明是过于天真的。

　　民间常说见一眼圣莲就能延寿十年，吃一棵莲芯便能延寿五十年。而对妲己的传言却是，见一眼，没了三魂，再看一眼，没了七魄。

　　在这样汹涌的传闻之下，自妲己十二岁起，便不断有人上门求亲，这其中还包括东伯候姜桓楚的大公子以及北伯候崇候虎的弟弟，这是除王之外，两个最有势力的诸候。苏护用尽各种技巧与他们周旋，巫师说过，妲己及笄之前不宜出阁，她的男人，是宿命所钦定的。

　　妲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依然在她的芙蓉园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在她眼里，世界仿佛就是如此，轻轻的风、淡淡的荷。长久以来的寂寞，令她大部分的时间寡言少语，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圣莲盛开的时候，独自一人来到湖边，与满池的莲花竞相比美。这一天，她依旧像往常那样在湖边摊开坠满珠翠的裙摆，梳理起垂至脚跟的发辫，猛然间，明亮的池水不但映出她如瀑的乌发，更映出一张年少英俊的脸庞。

　　年轻人不但没被妲己质疑的眼神吓倒，反倒撩起一缕乌丝叹道：“妲己果然绝美。”

　　这是妲己生平见过的第一个年轻男子，芙蓉园内全是女眷。

　　这名男子有着浓郁的剑眉，漆黑狭长的眸子，周身还有着如星辰一般的光芒，妲己没料到，原来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的男人，居然就是这样的。

　　“你是谁？”她惊叫。

　　“我是西岐的姬发，西伯候的二公子。”姬发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的芙蓉园，从未有生人来过。”妲己向后退了一步，裙边已被湖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我们家最精通的便是易卦，稍稍一算，便知你身居何处，早就听闻苏候爷的千金是殷商第一大美人，如今有缘来到贵府，怎能不过来探望呢。”姬发含笑道。

　　“你听过我的名字，而我却不知道你！”妲己不禁又往后退，姬发弯下腰，一下搂住了她。

　　“再退，你可就跌入湖中了。”他用愈加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

　　妲己感觉到姬发臂膀的体温透过薄纱传递到她的身上，她从未尝试过这般体验，因而身体不由地颤抖，却顺势整个人跌入姬发的怀中。

　　“你真的是美！”姬发忍不住再度赞叹。

　　妲己使劲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朝青眉阁跑去，那是她的闺房。

　　侍女芳儿此时正在房中收拾屋子，一见妲己便说：“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妲己按住胸口，喘着气说：“一个歹人，闯进来了！”

　　芳儿立即睁大眼睛：“歹人？在哪儿？”

　　妲己伸手指向湖边，芳儿连忙带着众姐妹赶过去，然而湖边哪里还有人影，姬发早已一阵烟般的消失了。

　　当芳儿等人再度回到青眉阁回话的时候，仍在剧烈喘息中的妲己恍惚了一下，心中不知是归属还是失落，她无法摆脱这样一种感觉，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就好像她的前半生，都只是这一刻的序幕。

　　夜晚，她躺在床上，窗外是如钩的新月，透过镶有珍珠和绿松石的纱帐，撒下一层淡淡静谧的银，空气中飘荡着圣莲的幽香，那是最美妙的安魂曲。

　　隐约间，有一名男子磁性的嗓音呼唤着她的名字，如丝线一般绵长、纤细。

　　妲己睁开眼，神识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却不由自主地下了床，随着圣莲的香源，游荡到芙蓉湖边，那里有一个人正等着她，毫无疑问，便是姬发。

　　没有一句对白，姬发在瞬间拉过她的手，甩掉重重护卫，来到黑暗中一座废弃的庭院，院门口已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门上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紧接着院内不断涌出的寒气伴着阵阵狂风向他们袭来，妲己禁不住就要后退，然而姬发却抱起她，纵身跃过围墙。

　　想不到院子里竟是另一番景象，遍地皆是别处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紫色的花朵不需要土壤也能凭空绽放，四周萦绕着薄如轻纱的白雾，而稍远处的房舍则传来一波似有似无的琴音。

　　妲己，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囚禁着本朝最富传奇色彩的占师魔焰，曾率领众多教徒叛国而被关押至此，并被废了双手双足。我姬氏虽说精通易卦，然而连父王都卜不出我的未来，这个机会我绝对不能放过，而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命运，什么是命运？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姬发挽着妲己，朝琴音传来的房子走去，到了门口，漆黑的大黑自动打开，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妲己哭着直要回去，姬发硬是将她抱了进去。

　　四周静静的，没有声音，连方才若隐若现的琴音都消失了，只有大门扣合的巨响回荡在耳畔，此刻，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姬发抽出腰间的宝剑，剑柄上有一颗青色的宝石，慢慢地将周围照亮。

　　此时，远处缓缓飘来二团绿光，并伴着一股腥气，姬发预感不妙，抓着妲己的手越来越紧，几乎沁出汗来。不一会儿，伴着剑柄发出的微光他们终于看清，来者原来是一条蛟龙。

　　这条龙也同时发现了猎物，张开血盆大口向他们袭来，姬发急忙将妲己推到身后，随后向空中抛出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剑柄上的宝石顿时放出一道巨大的光束，直击龙腹。那龙闷叫一声，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腥血溅到姬发脸上，并顺着脖颈流了下来。四周浊气弥漫。

　　受伤的蛟龙怒不可遏，发出怪叫直冲下来，姬发双手握剑，纵身跃上龙首，猛地扎下，只见一道血柱从它的头顶喷溅而出，它随之应声倒地。就在它坠向大地的那一刻，一声巨响震摇四周，沸腾的血河流遍整个房间。

　　姬发和妲己喘着粗气，久久都惊魂未定。黑暗中，有一模糊的声音淡淡开启：二位胆敢越过这一重封印到我这来，还算是有胆识的年轻人，如果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姬发当即脱口而出，恳请请告知我二人的未来。

　　紫星之辉夺白昼，皎月之光映半天。那声音沙哑地倾吐，并隐喻着笑。

　　二人还来不及细细揣摩，门便微微的动了起来，姬发大叫一声不好，拉起妲己就往门口跑去。刚迈出大门，“乓”的一声，原本只露出一道细缝的门又生硬地合上了，仿若坚硬的棺盖，只有门上的扣环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

　　听完刚才的那番话后，妲己的心里就一直徨徨不安，然而姬发却兴奋的安慰：日后我若成大业，后宫之主非你莫属！

　　难道这便是“紫星之辉夺白昼，皎月之光映半天”吗？

　　妲己抬起头，见东方已露出微白，启明星依旧耀眼地挂在半空，皎洁的新月也与它温柔相偎，那景致的确很美，如同幻觉，但比幻觉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