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17、17、冀州 这是姜尚的

　　这是姜尚的符咒第三次救了妲己的性命，却也是最后的一次，今后漫漫长路，只得依靠自身的力量了。他俩在恩州重新备了马匹，日夜兼程赶路，终在青烟弥漫的拂晓回到冀州，没有太阳，天气是阴霾的，乌云之中，有巨大的鸟儿的羽翼掠过，以及一声声凄凉的惨叫。

　　曾经的闹市成了战火下的废墟，数不清的尸体横卧着，偶尔有近乎疯颠的女人游魂似的飘荡，口中喊着要她的亲人回来。

　　妲己已无力握紧僵绳，她的泪一颗接一颗重重地滴在手心，伍言纵身下马，亲吻了她的手指，娘娘，如果可以，我愿意将我全部的力量传递给你。

　　伍言，一直以来，你守护着我，细致地令我感触不到你的存在，就好像你已成了我的影子，和我在同一个身体里呼吸。我知道我必须勇敢起来，我现在是殷商的王后，肩负着沉重的江山。

　　他们来到芙蓉园，昔日的天堂却已沦为铁蹄下的废墟，院门前的牌匾歪斜地垂在半空，一阵细风也能将它吹动。推门进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圣莲的残枝颓败于荷塘之上，而水也早就乌黑浑浊，再没有一丝灵动之气。

　　这不是真的！妲己大叫着，这个地方，曾是我在宫中苟活的唯一勇气，我如幻境一般的故乡，我以为它会是人间最后一片净土。

　　娘娘，伍言的四肢完全贴服于地上，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这里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我一定要见到我的父母，我要将他们带回朝歌。妲己的眼睛里生长着执拗的力量。

　　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候府，大门一样是破败的，门前还横着几个卫兵的尸体。妲己脸色突变，叫喊着亲人的名字狂奔进门，心太急，一不留神在门坎上摔了一跤，却连血也顾不上止，又挥开双脚一路向前。

　　原本大殿前区区十几步的台阶变得如五岳一般陡峭，妲己趔趄着，狼狈不堪地爬上，之候在殿堂之中，残破的桌椅之间，妲己终于见到了满头白发的母亲，几年不见，竟苍老得如同百年。她大喊着，正要扑上去，母亲却退出数尺之外，挥动着双手，让她快走。

　　妲己，你真的来了，你这个孽子，快走，快回朝歌去！

　　母亲，您怎么了，我是您的女儿啊，我费尽千辛万苦回来看您，您居然让我快走？

　　快回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里到处都是豺狼虎豹，你会没命的。

　　没等苏夫人说完，就见一队身着白色盔甲的人马闯进来，包围了整个大殿。一个男人走出来，坐在属于她父亲的紫檀宝座上，肆意地盯着她笑。

　　妲己，我已守候你太久太久，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

　　崇候虎，你这个乱臣贼子，连畜牲都知道知恩图报，你却不懂。

　　崇候虎再度大笑起来，你错了，殷纣才是恶贯满盈的暴君，我现在是西岐的盟军，天下归心的正义之师。

　　空有正义之名，却无半点正义之实，看看这昔日静水一般安逸的冀州城，到处有花朵的幽香和孩子的欢笑，如今，有的只是冰冷的尸体。这就是所谓正义之师的杰作。

　　妲己，这都是你造成的，因为你倾城的容貌，让我不惜毁灭一切也要得到你。

　　说着，崇候虎做了一个手势，四周的兵士便迅速扑了上来。伍言眼明手快，一道剑气划过，周围的人全都跌倒在地。乘着这间隙，伍言抱起妲己，纵身跃过众人的头顶，飞出门外。

　　杀出重重的包围圈，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妲己却哭喊着不停拍打着伍言的胸口，放我回去，我的母亲还在叛贼的手中！

　　伍言拼命按住她的双手，眼下这情况，唯有立即回到朝歌，请王速派大军才是正理。

　　妲己却摇头着，她无法放弃母亲的安危，她从崇候虎的身上嗅出狼的气息，她知道这样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崇候虎在苏候的大殿上眼睁睁地看着朝思暮想的美人从他的掌心逃脱，他恼怒得如同遭遇抢食的野兽，连身下的紫檀椅也被他的怒气震裂。他的拳头不断攥紧又松下，最后，他指着妲己的母亲对手下说，把苏夫人请到城门上去，吊起来，妲己想要逃走就必须经过城门，到时候，我要看她怎样回到我的怀里！

　　正当妲己与伍言争执不下的时候，巷子的深处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妲己愣了一下，起身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伍言紧随其后，一刻也不敢松懈。

　　就在小巷的尽头，一个妇人的血衣之下，包裹着一个幼小的男婴。妲己伏下身，摸了摸那妇人的鼻息，已是透凉，那孩子的哭声也在逐渐减弱。

　　妲己将男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给他温暖。看着他单纯且明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战争也没有痛苦，是一个纯净的世界，像从前的芙蓉园。她亲吻了孩子的脸，泪很快流进他的襁褓，他又哭了起来，且愈发大声。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中年男人从远处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看见血泊中的女子，一下扑倒在她身上痛哭流涕。那哭声是寂静死亡中唯一的声音。

　　尔后，他站起身，望着妲己怀中的婴儿，抹着泪说，他是我的孩子，而你们，是他的救命恩人。

　　妲己连忙摇头，表示愧不敢当。陌生男子却再一次跪了下来，您是苏候的九小姐，妲己。

　　你怎么会认得我，你我素昧平生。

　　陌生男子轻轻地笑着，我是您贴身侍婢芳儿的兄长，季平。

　　芳儿，眼前仿佛又飘过芙蓉湖畔曾经真挚的笑脸，无微不至的侍奉，她曾是所有婢女中，最得妲己喜欢的一个。

　　季平将妲己和伍言请到自己破败的茅舍，妹妹和妻子都已经死了，这所房子寂静得如同坟墓，阴寒之气阵阵袭来。一个颓废的男人拉扯一个没有奶吃的孩子长大，未来的生活不知将如何艰难。

　　季平将孩子放下后便起身出门，说要为他们去找点吃的，妲己在他走后筹备了尽可能多的钱币出来，打算一会儿交给他。

　　贫穷、饥饿、痛苦，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像落雪的寒冬，睡在冰面上的刺骨。已渐渐习惯王宫中奢靡的妲己，几乎淡忘了世间还有这样的角落，如果这只是个恶梦该有多好，她不住叹息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季平回来了，怀揣着玉米做的粗饼，小心翼翼地递给妲己。我的妹妹还好吧，他突然这么问道。

　　难道他还没有得到芳儿的死讯？妲己愣了一下。也许途中遇难的事并没有传回冀州，她再三考虑，决定安慰一下眼前的可怜人。

　　芳儿在宫中，这次没有随我一道回来。

　　她服侍您，还算周全吗？

　　当然，她一直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

　　那里为什么害死了她？季平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其中充斥着血丝。

　　妲己猛地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

　　你知道吗，芳儿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生计来源，我的父母在失去她的赡养后，都先后死了，是被活活饿死的。我恨你，恨你们这些骄奢淫逸、高高在上的权贵，你害死了我的妹妹，我也要你偿命！

　　说完，他将食指含在口中，吹起了一声口哨，门外便有许多官兵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士官丢给季平一吊钱，歪笑着说，很好！

　　你居然将我卖给北伯候的叛军，妲己眼中噙着泪花。

　　这是我应得的，你欠我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一直不曾言语的伍言在此时拨出了剑，利落地划断季平的脖子。

　　妲己大声阻拦，却为时已晚。

　　娘娘，他出卖了你，应该得到这个下场。

　　妲己望了一眼炕上正在哇哇啼哭的孩子，他晶莹的瞳孔里似乎也明白了一切，从今往后，他将再也没有依靠。

　　妲己夺过伍言手中的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向叛军，如果你们再走近一步，我就当即死在你们的面前，那样北伯候一样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纷纷退后，不敢轻举妄动。

　　伍言在这个时候掏出藏在胸口的青云石，用力地将它碾碎，那是姬发在临别之前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件信物，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许动用。

　　姬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到青云石传出的毁灭信号，他一定会派出最强大的军队前来拯救他们。

　　行军中的姬发的确感到了青云石的寒气，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正要卜卦，就见邑姜捧着一盆开有七色花朵的植物走进大帐，她的笑容温暖而暧昧。

　　武王，您看这花儿好看吗？

　　姬发闻到了花朵散发出的浓郁香气，这香气使他意志弥散，犹如置身云端。

　　邑姜在这个时候轻轻解开自己的披风，只需一个动作，赤裸的玉体便展现在姬发眼前，冰肌玉肤、曲线玲珑，平日里的姬发幸许还能抵挡，但此时，他中的是七幻草的迷香。

　　邑姜成功地与他交缠在一起，彼此间忘却一切，包括青云石绝望的哀号。

　　走出军帐的时候，姜尚在不远处等着邑姜，他已洞悉了她的心。

　　什么都瞒不过您，邑姜扭动楚腰，来到父亲面前，得意地笑着。

　　你居然对王使用七幻草，你知不知道，这样会使他神志焕散，甚至早夭。

　　邑姜摇着脑袋，父亲，我只是太爱他了，你知道，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是疯狂的。

　　关于爱情，我不懂，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只保留着三岁孩童的记忆，却怎么有着三十岁女人的心智。

　　父亲，您要知道，女人身边的男人，是她们的土壤，怎样的土壤便会栽培出怎样品种的花卉。

　　姜尚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溺爱这个孩子。

　　邑姜笑了，她看出父亲的情愫，她对他说，如果您真的疼爱自己的孩子，就促成她与武王的姻缘，凭借着姜尚在朝中的权势，武王不会不从。

　　姜尚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姬发曾经有着另一段缘分，妲己，也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她，他甚至连一座囚室都走不出去，又怎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宰首。

　　父亲，您披肝沥胆，为西周立下汗马功劳，难道只希望百年后随飞灰化去，什么也无法留下吗？我是您的女儿，一旦我当上西周的王后，诞下子嗣，那么西周世世代代，也都将融有您的血脉，那将是多么伟大的一场功绩，永远不会被历史的硝烟所埋没。

　　姜尚笑了，他想这便是他疼爱邑姜的原因，而邑姜究竟爱不爱姬发，只有她自己知晓。

　　没有等到青云石的回应，伍言与妲己孤立无援，支撑不了多久，崇候虎很快就会赶到，事情的结局，只在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