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16、16、狐精 苏醒的时候

　　苏醒的时候，伍言不敢回首昏盲中的片断，更不敢相信，香儿这样一个面容平淡的女子，居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香儿也无力再继续守护着他，坐在伍言床边的是不住叹息的妲己，她将熬好的汤药亲手喂他送下，伍言诚惶诚恐，他起身跪在床上，他说我是奴隶。

　　王也在此时开始寻觅王后的踪影，妲己听见召唤，摇了摇头，将药碗交给一旁的宫女，起身匆匆离去。伍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金色的裙摆在黑色的地板绽开一朵又一朵的涟漪，犹如金色的圣莲。

　　帝辛拉过妲己的手，俩人一同登上巨大的龙辇，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动，发出尖锐张扬的声响，经过的每一个人，无论宫女还是王妃，都必须在它的威严下臣服，可车里的人绝不会向外张望一眼，连他们的恭维，无论再美丽的语言都不会倾听。行进了许久，人马和车辇终于在一座的气势辉宏的楼台前停下了脚步，妲己掀开黄色的布帘探头一看，楼前飞舞着两个大字：鹿台。

　　这就是鹿台？妲己感觉自己被它的气势所定格，就像所有人见到她的美貌为之僵硬一样。

　　是的，这就是天下间最高的鹿台，不仅仅在于高度，还有它的奢华、迷醉，以及所有的一切。

　　帝辛和妲己是登上此楼的第一人，他们相携着，慢慢地走上去，被过眼的繁华迷得眼花缭乱。宫外是遍地的尸骨，这里却铺着金砖，雕梁画栋，遍撒着砗磲、玛瑙之类的各式珍宝，每一层，都风姿卓绝。仿佛是春季艳阳下的桃李，争恐着，要将自己的美丽在一瞬间绽放，毫不顾及落败后的宿命。

　　就这样，他们一直来到楼台的顶端，在那里可以看见全城的景致。然而遗憾的是，眼前并没有什么赏心悦目可言，朝歌城被灰雾弥漫着，隐隐有刺骨的嘶喊回响耳畔。

　　连妲己这样一位凡人女子都能因此产生不好的预感，帝辛却视而不见，他说，我已让星相官挑选了吉日，届时会有全朝最盛大的开楼大典。接着，他猛地将妲己揽入自己的怀里，胳膊越收越紧，妲己感到强烈的力量使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回到中宫，妲己捧着亲自熬制的圣莲水来到香儿的床榻前，看着她仍然昏迷紧闭的眼睛，她将圣莲水含在嘴里，贴近香儿的双唇，轻轻喂她喝下，她的泪也跟着滴落。她说香儿，我总是害你受苦，如果你再也无法醒来，我宁愿陪着你一道沉睡。

　　随后她轻轻吹起玉笛，笛声里有绝望缠绵的呼唤，伍言在另一个房间里听到这曲声，他挣扎着起身，慢慢地走到她们的面前，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满溢着一切。

　　妲己看见伍言，手中的笛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伍言说，我知道，守护好香儿，和守护好你一样重要。

　　月圆之夜，鹿台的开楼大典，所有的诸候以及王宫的后妃都被获准参加，尤其是负责督造鹿台的北伯候崇候虎，他被安排坐在王座的左侧。

　　雪妃也来了，喜庆的日子，她一身白衣如雪，好似一抹透明的雪花隔绝在人群之中。所有的妃嫔都在封宫官的安排下，依次上前向王和王后行礼，她们费尽心思盛装打扮，彼此间暗自较劲，仅仅希望意外的幸运能够降临，然而无谓的争斗毫无结果，王的眼睛只落在王后的身上。

　　还有一双眼睛也一直盯着帝辛的王后，他就是近在眼前的崇候虎，早就听闻新晋封的王后貌美如花，只是没想到，花朵还不足以形容出她的娇艳，她就像传说中总在礁石上歌唱的阿修罗，任何人只要轻瞥她一眼，就会心甘情愿献出整个灵魂，以换求她淡淡一抹微笑。

　　雪妃只消一个眼神就洞察了一切，她暗暗笑着，像深夜里才敢绽放的夜来香。

　　之后酒宴方过一半，她就悄然隐去，回到寝宫，开始书写一封密信，是给她弟弟姬发的。

　　姬雪已在宫中探察出北伯候具有反叛之心，王弟可速派人与之联络。

　　一直以来，北伯候的野心就像北漠的狼一样贪婪，他想得到的东西总会不惜一切得到，姬雪相信，在姬发的怂恿下，他会很愿意与朝歌倒戈相向，而他所在的封地，恰恰管辖着妲己的故乡。那么只要冀州战火一起，以妲己的性格，必会不顾一切返回，只要她一脱离王城和王的保护，那么想要杀她，简直比掐碎一片花瓣还要容易。即便妲己幸运没有死在回乡的路上，王也会将她的行为，视作叛逆。

　　雪妃怀着汹涌的激动挥笔写完书信，即派人快马送回西岐，之后，她以每日难眠的兴奋日夜等待着结果。

　　一切就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崇候虎欣然接受姬发的邀约，加入反叛朝歌的大军之中，他所攻占的第一座城市，就是冀州。妲己从帝辛的诅咒中得知这个消息，遥远西伯候的背叛帝辛尚能接受，但黄河彼岸北伯候的反叛却令他感受到了真切的威胁，更何况他才刚刚为他筑完鹿台，是功臣。他在广阔的大殿之上宣扬他的功绩，为他进行诏告天下的封赏，他却回报他颜面尽失。

　　帝辛走后，妲己的心如同在烈焰中翻滚，她挽起裙角，迅速地奔狂到伍言的面前，我要出城，马上！

　　香儿披着青衫从身后慢慢地走来，她刚刚康复，静静地望着妲己纠结的眉，拳头攥紧后又落下，她已没有半点力量为主人解燃眉之急。主子，你这样突兀地离开，是不会被王所允许的，甚至有性命之忧。

　　我自以为早已忘记天空颜色以及微风味道的的故乡，我以为我可以将你抛下，但在我受到伤害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香儿知道劝不了她，她说那好吧，为了避免王的愤怒，我留在宫中，扮成你的模样，直到你平安归来的那天。

　　伍言肩负起保卫妲己生命的职责，他俩骑上快马，披上最厚重的斗蓬，至北门一路狂奔而出。

　　曾经充满艰险的来途，一路如鬼魅般凶狠的难民，想要从朝歌返回冀州，绝非易事。

　　雪妃每日派人暗中前往中宫打探妲己的消息，奇怪的是，宫人每次回报，总说王后安静地呆在宫里，除了陪伴着王，便是在芙蓉湖畔漫步。雪妃不相信妲己能如此耐得住性子，她开始觉得事中必有蹊跷。

　　北极星闪耀的原野下，天空和前方的路途一样遥远，两匹骏马一路向北，马上的俩人却已经许多天没有合眼了。利刃般的旋风在耳畔回响，妲己身子摇晃得厉害，几乎要被风吹落下来。

　　伍言看出她的异样，在风中大喊，娘娘，再忍耐一下，一旦过了黄河，冀州近在眼前。

　　妲己被他的话支撑着，咬紧牙根，紧握僵绳，但依旧觉得心跳不断加快，额上也仿佛压着块烧红的巨石，终于，在精神恍惚之中，摔落马下。

　　伍言回过头看见这番情景，急忙勒住缰绳，飞奔下马，跑到妲己的面前，一摸额头，果然滚热。他急忙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寻找着距离最近的客栈。

　　深夜的寒雾中，远处仿若有星火点点，伍言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奔去，来到近前一看，原来是座旷野中的孤堡。望着怀中喘息越来越重的妲己，伍言心底一沉，不管是狼巢还是虎穴都要闯一闯。他用佩剑扣响大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几个女人手执石做的兵器，出现在伍言面前。

　　怎么全是女人，伍言呆住了。

　　我们是逃避战乱的平民，家里的男人不是战死就是被逼建造鹿台，我们隐没到废弃的古堡中，但求自保。

　　听到这番解释，伍言的心顿时安定许多，他抱着妲己走进堡中，在守城的女将禀明堡主之后，他们被当成贵客请入堡主家中。

　　堡主是个风韵少妇，长着高高的颧骨和妩媚的丹凤眼，曾经是朝歌高官的妾氏，是所有女人当中最美丽也最有智慧的，这大概便是她被推举为堡主的原因。

　　见到伍言的时候，她瞟了一眼他怀中的妲己，由于盖着斗蓬，使她并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她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铺满鲜花的客房，床榻很宽，足够两人相拥而眠。

　　然而伍言当然不可能与妲己同榻而眠，他将她抱至床上，像对待一片羽毛那样轻轻放下。接着问堡主要了热水和草药擦脸。片刻过后，妲己终于在安逸的环境下睁开眼睛，在恢复意识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一个精致的锦囊放入伍言手心，并用微弱的气息对他说，保管好它，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命。

　　伍言将绣有莲花的红色锦囊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黄符。

　　深夜，伍言守坐在妲己床边的椅子上，不敢合眼，生怕某个歹人或者怪物突然闯入，夺走熟睡中的王后。姬发的确极有眼光，他为妲己所挑选的侍卫，是这世间的唯一，哪怕星月都有可能殒落，但伍言对妲己的忠诚，却永远不会消亡。

　　一夜就此安然度过，第二天，妲己稍稍恢复了体力，身上的烧也退了，伍言打算再让她休息一天，明天再渡黄河。

　　女堡主带着肌肤上迷香的气味，来到伍言的身边，她的眉眼间有挑逗的意味。

　　跟我去我的房间好吗，那里有陈年的佳酿。

　　伍言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到天井边拭剑，看着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迸发冷月的寒光，他很满意。

　　女堡主却显然与之相反，她扭动着水蛇一般的纤腰，隐匿到长廊的尽头。

　　午后，妲己喝了点粥便又又卧到床上，模模糊糊的，她感觉有一个人向她走来，并一下扑到床上将她抱紧，她抬眼一看，竟是日思夜想的姬发。

　　姬发，她叫着他的名字，尽管脑子里此刻天旋地转，她还是无比激动，哪怕这仅仅是场春梦，她也甘之若饴。

　　姬发像从前那样，抚摸着她如水的秀发，亲吻她带着圣莲香气的玉肤，她闭上眼睛默默地享受，倾刻间，似乎周身疼痛全消。

　　伍言也在天井边坐了一个梦，梦见妲己向他走来，那是他的女神。她轻坐在他的腿上，用清泉般细腻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他觉得如此舒服，但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渐渐地，妲己竟亲吻起他，就在朱红色的嘴唇触及他的那一刹那，他脑中一道电光闪过，他猛地推开她，你不是妲己，究竟是何方妖孽。

　　面前的妲己狂笑起来，我是妲己，你心底里爱着的妲己，别不敢承认，一切都是真实的。

　　伍言抽出宝剑，直指她的心脏，再不现出原形，休怪我不客气。

　　妲己依旧笑着，我就在你的心里，要刺，往自己的心窝刺。

　　伍言不顾一切地向前刺去，面前的妲己却似泡影一般蒸发在空气中，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没有鲜花也没有刻着彩绘的墙，有的只是几块残破的青石，上面长着墨绿色的苔藓和杂草。

　　一个又一个的骷髅从地底爬起来，原来，这不过是被“堡主”所控制的冤魂。不一会儿，堡主也从青石后走了走来，哪里是什么高官的小妾，分明是拖着狐狸尾巴的妖怪。

　　狐狸精挑着眉毛在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与其为了一个没用的女人出生入死，不如与我逍遥快乐。

　　伍言也不羁地笑着，都说狐精善于惑人，果真不假，不过今日要你死在我的剑下，为世间除害。

　　狐精突然收起笑容，脸冷得如同冰雕出来的一般，她竖起二指，念动咒语，那些骷髅像得到命令似的，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并且数量越聚越多，伍言空有一身武艺，却抵不过如此庞大的包围圈，渐渐要被它们所淹没。

　　妲己还在一旁做着幻梦，正陶醉于姬发的爱抚之中，呢喃着彼此的名字。突然，眼前寒光闪光，自己的爱人竟操起一把匕首，朝她的眉心刺来。她大叫着急忙闪避，对方却不依不饶，接连又刺了几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置身于荒原，伍言正在一旁和邪魔搏斗，且渐渐不敌。她连忙冲着伍言大叫：锦囊！

　　伍言这才想起怀里揣着妲己交给她的救命法宝，急忙掏出，朝空中一抛，只见一阵狂风平空而起，卷起他们，竟甩过了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