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烬》草木无心

5、帝京相忆难（下）

　　自元夕起，苏景庄仍频繁地访友、赴宴，时常晚归。沈檀不停地帮苏景庄置办礼品。忙碌着竟然就到了上元节。这是沈檀在长安过的第一个上元节。整个长安不分昼夜的庆祝将持续整整三日，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投入一场一年一度盛大的狂欢。沈檀仰着头，望着头顶花灯绵延无穷无尽，忽然间鼻子一酸。

　　“真好看……跟做梦一样。”沈檀不由得感叹。

　　苏景庄轻笑，对沈檀假意正色到：“到底是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

　　“景庄……如果这是梦，别叫醒我。”

　　“……”

　　四目相接，却见沈檀睫毛轻抖如蝶，眼角隐隐闪着晶莹的光。

　　“阿檀……”

　　沈檀忽然将苏景庄的手紧紧握住，微笑着说道：“哈，从今天起换我牵着你，我不会放开哦。”

　　“公子，小姐，放水灯吗？”一个买水灯的老翁走到他们跟前，笑着问道。

　　“阿檀，挑一盏吧。”

　　沈檀一手牵着苏景庄，一手挑了一盏莲花灯。在水边放灯时候，沈檀认真地许了个愿望。

　　“景庄，你不问我方才许了什么愿？”

　　“哦，你许了什么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沈檀紧握着苏景庄的手，一字一字陈来像是珠玉坠金盘。那时候的沈檀还不曾听过这首诗的后两句，还不知道她信手断章取义正得要领。

　　苏景庄笑了。沈檀忽地有些脸红，嗔到：“你笑做什么？”

　　“阿檀，我很开心”，苏景庄接着说：“而且还是第一次在大街上听见你说这种话，实在是很开心。”

　　“苏公子别来无恙。”喧闹中忽然听得清亮亮的一声呼唤，可谓是影未至，笑先闻。

　　顷刻间闪入沈檀眼帘的是一身“芙蓉醉”。再抬眼，面前的女子笑着，明艳艳不可方物。

　　“苏景庄见过王小姐，有礼了。”

　　王琬身后是一着靛青袍的男子，身材颀长，眉目跟王琬有七八分像，十分英武。

　　“这是我二哥，王玙之。”

　　“王公子大名苏某久仰矣。”

　　苏景庄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苏景庄牵过沈檀的手，说到：“此乃苏某的未婚妻子，沈檀。”

　　苏景庄话音刚落，四人间一瞬沉默。沈檀正欲见礼，却被王琬抢了先。

　　“这位便是沈姑娘？”王琬说话声音也一样的明艳。

　　沈檀上前到：“小女子沈檀见过王公子，王小姐。”

　　王琬一双美目闪着灵光，直直地打量着沈檀。

　　“沈姑娘果真生的美”，王琬一笑，牵过沈檀的另一只手，嗔怪到：“我二哥不肯陪我放水灯，沈姑娘跟我去可好？就一会儿，苏公子不介意吧？”

　　“哈哈，放水灯果然是姑娘们热衷的东西，王公子，不如到旁边酒肆喝一杯如何？”苏景庄拱手向王玙之说到。

　　“哈哈，我也正有此意。”

　　苏景庄跟王玙之去了旁边的酒肆。王琬拉着沈檀在卖水灯的小摊前挑挑选选，好一会儿才挑出个中意的。

　　“诶？沈姑娘你怎么不选？”

　　“方才我已经放过了。”

　　“哦，是么？那我们现在去放灯吧。”

　　沈檀又陪着王琬去了水边，她这时候发现原来王琬并不是个话多的女孩。王琬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并不像刚才那么兴高采烈，反倒是有些忧愁的样子。

　　沈檀望向水面，浮灯千盏像是浮萍一般堆叠着静静流走，两岸灯火人声也都随着点点浮灯流淌。
　　忽然间她觉得这长安城好大好大，大的她永远都看不清。她开始回想长安的一切，长安城无边的繁华将她推得有些晕头转向，纵横的街道像是迷宫一般没有尽头。长安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迷惑。她的长安其实没有那么大，她的长安有的只是苏景庄而已。而他的长安跟她的长安从来就相差甚远。她的长安只是布衣生活，她其实可以没有长安。而他的长安倾洒着一个男儿最宏伟的志愿。而如今他甘愿困在她的幻梦里。沈檀觉得心头像是扎了一针，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琬像是很舍不得似地，终于把水灯放了出去。看着水灯越漂越远，最终跟其他的水灯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王琬轻叹一声，说到：

　　“嫁衣很漂亮。”

　　“什么？”沈檀突然看着王琬。

　　王琬收回她久久凝视水面的视线，转头看着沈檀，鲜红的樱桃口露出一丝嘲笑：

　　“可是你并不急着穿上，是吗？”

　　沈檀愣住了，接下来的话是她本能的反应：

　　“王小姐何出此言？”

　　“你可知道，景庄他为何来了长安几年，仕途起色不大么？只因他回绝了好几桩婚事。没有世家权贵的支持，纵使天骄俊才，在这长安也成不了气候。他男儿家的抱负，你帮不上分毫。你心里舍不得他，可你就忍心如此拖累他？”

　　王琬的言语中已经寻不见刚才的叹息，字字有如金石相击。

　　“不瞒你说，前日里苏景庄在我府上回绝了跟我的婚事。他定不曾跟你说过半分，他这份心你也该体恤着些。你还要让他为你自毁前程吗？”

　　“执着无益。你总该为你们选一个最好的结局。”

　　沈檀又看了看琉璃似地水面，回头对王琬一笑：“王小姐有心了，多谢王小姐这一番话。”

　　看着眼前女子的若有所思的微笑，王琬怔住了。她没料到这样的言语招呼下来，沈檀还能对着她笑。那一瞬间，王琬觉得自己看见了沈檀的心。

　　其实王琬原本还准备了些话，比如自己可以资助些金钱给她，至少生活可以无虑。可忽地王琬觉得有些尴尬，只得说：“那……我们回去吧。”

　　王琬跟沈檀放完水灯缓缓朝着酒肆走来时，王玙之跟苏景庄正巧各自还剩一杯酒。

　　“苏公子果真心意已定，再考虑一下何妨？”

　　苏景庄端起酒杯，对王玙说道：“王兄好意苏某感激不尽。令妹不仅姿容过人，胆识气度也不输男儿，又出身高门，定能觅得佳婿。苏某已有婚约，实非恰当人选。”

　　王玙之举杯叹到：“苏公子着实重情。”

　　二人饮尽了最后一杯酒，杯落时候王琬与沈檀也走到跟前。

　　“小妹，今日水灯也放了，该回去了罢。”王玙起身来，走到王琬身边。

　　王玙朝自己小妹轻轻摇了摇头，王琬有些生气，一把推开王玙，又看向苏景庄，只见苏景庄回以自己温柔的一笑，跟他们初见的那个雪天里的笑容一模一样。王琬一双瞪圆的美目垂了下去，紧咬着嘴角，右手紧握成拳，直到胳膊有些发抖的时候蓦地转过身，王玙之连忙追了出去。等到王家兄妹消失在潮水一般的人群里，苏景庄沉下脸对沈檀说：“阿檀，回去吧。”

　　在穿行不息的人潮里，苏景庄没有向往常一样牵着沈檀的手，而是独自走在前面，沈檀则默默地跟在苏景庄身后。喧闹中，细小的一声询问从苏景庄背后传来。

　　“为什么要拒绝？”

　　苏景庄稍稍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来，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拐进他们所住的巷子，喧闹的人声隐去，他忽然开口说道：“阿檀，你现在要反悔可是迟了。”

　　“什么？”沈檀疑惑到。

　　苏景庄转过身来，极尽克制的愠怒写在眉间。

　　“你今晚跟我说的，我可是记下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所以，你现在想要跟我说反悔的话，那可晚了。今日王琬又特地托付她二哥跟我提了这门婚事，我已经回绝了。这件事已经没有余地。所以，你现在心里盘算着的事情，马上打消了去。此事你无须再动摇，跟这件事相关的事情也不许想。”

　　“为什么要拒绝呢？”

　　苏景庄深叹：“阿檀，你要是走了，你让我这里去依靠谁？”

　　沈檀的眼落在苏景庄胸前瘦削如竹的手上，一阵哽咽，一路上反复思忖的话全都堵在心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檀，你何时这般不信我？王琬的话只是一面之词。退一步讲，到时候若是长安难居，我们便去游历这天下山水，逍遥自在。”

　　“阿檀，把我推给其他女人，你真舍得？”

　　“阿檀，答应我，不要再让我为这样的事情担心。你我一生一世，相眷相依，彼此心之所宿，心之所安。”

　　“我……我答应……你，此生不再做让你担心的事。”

　　苏景庄将沈檀紧紧拥入怀中，沈檀靠在苏景庄胸前，泣不成声。

　　“阿檀，你喜欢长安吗？”

　　“嗯，嗯……喜欢啊。”沈檀让自己笑着回答。

　　“你喜欢就好，我们会在长安有一个家。阿檀，让你在长安受累了，不要胡思乱想。”

　　蹉跎了许久的苏景庄果然到了时来运转的时候，上元节刚过太子府上竟然来了请柬。正月里苏景庄成了太子府上的幕僚，并且深受太子青睐。

　　一晃已经到了四月，最近苏景庄越发忙碌，几乎日日夜半才回来。而沈檀发觉这与之前的所有忙碌都有所不同。苏景庄在越发消瘦、憔悴的同时眼神却变得愈来愈凌厉。那是她从未在苏景庄身上见过的眼神，凝聚着掩抑不住的敌意、痛苦和无法自拔的绝望。尽管他什么也不曾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她将要失去这一切了，随时风暴都会来临。夜深了，沈檀还在等着苏景庄。一阵风过，如豆的灯火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一片沉寂的月色中悄然传来车马的声音。

　　沈檀连忙奔出去，苏景庄匆匆踏进院门，沉默如铁。

　　“景庄……”

　　“阿檀，你赶快去收拾你随身细软，要快。”

　　苏景庄说完踏进了书房。

　　随后进门的还有王琬，秀挺的一双眉紧错，一脸严色地对沈檀说：“快，我随你去收拾东西。”
　　沈檀连忙跟王琬一起进到里屋，沈檀正翻箱倒柜地收拾着苏景庄的衣物，忽然间听到王琬说：“你只需收拾你自己的，苏公子的就不必了。”

　　“什么？”沈檀一愣，转身看着王琬，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沈檀忽然间回过神来直奔书房。
　　书房被炉火照得通亮，苏景庄不断将文书投入火盆中，火星不时从火焰中翻飞起来，盆中燃烧的灰烬喘息着。

　　沈檀跨进书房，火光将苏景庄的眉目映得无比明晰。

　　见沈檀站在门口，苏景庄沉默了一瞬，开口到：“阿檀，我有话与你说。”

　　沈檀刚上前一步就被止住。

　　“别过来了，就站在那里。”苏景庄的声音冰冷如刃。

　　她与他之间隔着的是不遗余力燃烧，吞吐着滚烫热流，挥舞着通红灰烬，如妖魔起舞的火焰。沈檀被热流灼得有些睁不开眼。

　　苏景庄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多年的锦囊。火光下绯红的颜色分外耀眼，里面装着那个过去了很久的夜晚沈檀剪与他的一束头发。那时候苏景庄瘦长如竹的手指穿过她如瀑的长发，最终温柔的捋起一束，一只天竺的镶着红宝石、祖母绿还有紫水晶的金剪子在她耳边响起细细的“擦擦”的声响，她的耳朵酥酥的，麻麻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那金剪下细微的声响是沈檀一生难忘的声音，是只属于她的幸福而隐秘的低语。而这时候沈檀试图再度回想起这“擦擦”的声音的时刻，她脑子里却成了一片空白。

　　没有言语，亦没有迟疑。苏景庄将锦囊投入了火焰之中。

　　“景庄……”

　　沈檀只觉自己的心也跟那锦囊一样被烈火撕裂了，烧灼着。

　　苏景庄一字一顿地说到：“你我相识多年，而今缘分已尽。从今而后你我再无半分瓜葛。”说完，苏景庄不再看沈檀，走出了书房。

　　“哈哈……哈哈哈……”在他身后沈檀放声大笑起来，震得泪珠纷纷滚落，泪水很快被烤干，新的泪珠又不断落下，在沈檀脸颊留下斑驳的痕迹。

　　“不过是一段头发罢了，你烧了又如何？你不会真以为，烧干净了这头发，就能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算清楚吧？你欠我的风光的婚礼呢？我能从扬州一路追到长安来，我还能让你再甩开我一次吗？你以为结束这一切跟开始的时候一样简单么，我告诉你，你已经不能选择结束了，我怎么可能容许你选择这样的结束？事到如今进不进苏家的门又如何，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未免太小看我沈檀了，我不怕……”

　　“够了。”苏景庄打断了沈檀要说的话。沈檀回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被月色照得煞白。

　　“阿檀，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的胆量”，苏景庄苦笑到。“太子殿下遭奸相陷构，已被圈禁。明日我便将遭到通缉，前途未卜。所幸的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阿檀，我终究还是负了你。忘了我，等风波过去尽快离开长安，过你想要的日子吧。”

　　“离开？”沈檀自顾自地喃喃，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你休想。”

　　“胡闹！你知道跟逆党牵扯上关系有什么下场！”

　　沈檀冲上前紧紧揽住苏景庄，将头深埋在他胸前：“我不要走，这样子分开比生死两隔还不如！我不要去一个连你的消息都听不到的地方，我不要去一个连你的生死都牵挂不到的地方，你不要赶我走，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

　　王琬从阴影里走出来，“姑娘不要负了苏公子一番心意。你以为凭你下定决心便能够不离不弃了吗？只凭你那双纤纤手什么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也罢，跟公子相守的心意也罢。只怕你到时候生不如死，求死不得。我定会尽力，护得公子性命。还请你听了公子的嘱托，让公子安心吧。”

　　“阿檀，收拾东西，在王小姐府上暂住一段时间，然后离开长安吧。”

　　沈檀记得这是苏景庄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未亮的时候王琬的马车从苏家出发，即将分别，车上三个人却都再没有说话。沈檀一路双手紧握着苏景庄瘦长如竹的手，直到马车停在青门那个老翁的酒肆前。老头子刚挂好的酒幡在灰白的晨光里回荡，黑魆魆像是垂首的幽灵一般。沈檀原本紧抓着的双手间忽地空了，什么也没有了。苏景庄下了车走进酒肆，要了一坛新丰酒，似乎跟平常来喝酒时没什么不同。

　　晌午金吾卫涌上青门酒肆楼上的时候，苏景庄多斟了一杯酒。来擒苏景庄的左金吾卫将军王玙之不由得想起他跟眼前这个文雅的男人相识的情形。上元佳节，灯火通明如昼。他与苏景庄在此地共饮屠苏酒，相见恨晚。在他眼里苏景庄不光风度翩翩文采风流，而且性情豁达，更可贵的是还有一身凛然正气，着实是个值得相交的人。唯独重情太过，为此他做不了妹妹的夫婿，在官场也难逃劫数，实在可惜。

　　苏景庄抬头，展眉一笑：“玙之兄，再饮一杯无妨。”

　　王玙之紧锁的眉头却无法展开，这对酒友在喝最后一杯酒时没有说话。

　　苏景庄跟王玙之喝完最后一杯酒便走出了酒肆，这一次他留给人们的背影不似往常那般癫狂，像一座嶙峋的石，无言地划过这青石长街。

　　太子及光、鄂二王，驸马薛锈私结党羽，预谋不臣。薛锈赐死，兄弟三人贬为庶人，后赐死与东城驿。流放株连者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