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紫双桥）如果爱》南淮期

2、昭穆尊篇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场电影，走的是悲情文艺路线，内容很矫情，不够出名也不够精彩，现在也只记得结尾，结婚前夕男主角漠然抛弃了历尽挫折阻碍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女友，致使女主角黯然远赴重洋，很突兀也很狗血的翻转。
　　然而长长的结束字幕放过，却还有一个三分钟的片段。

　　一年后。
　　夕阳投射进医院空寂的走道，正对窗的病房门上贴着“重症加护”的标牌，剃光了头发的男主角静静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面色苍白，仿佛一层皮包着的骷髅，他在编辑一条短信，手指因虚弱而不断颤抖着，镜头慢慢拉过去集中到手机屏上，那只是简单的九个字：
　　你要幸福，我一直爱你。
　　发送选择跳出来的时候，那只惨白枯瘦的手犹豫了许久，终归还是点了否，然后点开菜单勾选删除，手机屏幕黑了一下又再次亮起来，镜头再度上拉，窗台上是一盆女主角最爱的风信子，此刻它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
　　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女主角失手打翻了刚买的咖啡，陪在身边的男人一边抱怨她的不小心，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衣服，忽而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女主角浅浅一笑，温柔似水，情深意重。

　　那个时候尹秋捶着我的肩笑了半天，他一贯能在这种狗血的文艺里找到乐子，末了还不忘斜了眼挤兑我：昭穆尊，我说你以后不会也给来这么一出吧？
　　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对此不以为然，总以为既然爱了就是一辈子的天长地久不离不弃，再苦再难也能两个人相伴着一起走下去，没有什么是面对不了的，哪怕是死亡。
　　然而，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真正看到过死亡。
　　得知诊断结果的那刻我就懵了，连怎么回来的都不清楚，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尹秋知道，绝对不能！
　　怎么能让尹秋知道呢？
　　脑癌，就这么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三年前轻易抹杀了我俩至交好友的存在，在它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剩下，从发现到卧龙行离开，前后也不过半年而已。
　　而我，也许真像尹秋说的天生带衰，连癌变来得都比别人快，恐怕还撑不到半年。
　　卧龙行的葬礼上，尹秋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攥紧了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的难过，他一直都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从不喜欢寂寞冷清，更遑论是生离死别，偏偏心里难受还总爱死撑，无端让人放心不下。
　　那样脆弱感伤的尹秋，今生我不想看到第二次，可现在，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葬礼上，尹秋会是怎么的一个样子。
　　当年跟苍闹掰时他曾毫不留情地指责过我的自私和敏感，或者他是对的，我的确是自私敏感，我无法面对得知真相后的尹秋，我受不了他对我的任何态度和眼神，无论是同情是安慰是哀伤还是坦然，我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多心，我完全可以想见往后是何等的艰难，折磨自己更是折磨尹秋，我不想让最后的时光里只剩下两个人的生不如死，至少，我可以带着那份最美好纯粹的记忆死去。
　　呵，看来我不仅是自私敏感，我还懦弱。
　　十二年同学，四年同寝，七年同居，我太了解尹秋了，那样认准了就一根筋到底的死心眼，无论嘴上怎么坏，当年为了我可以不顾一切跟家里翻脸，如今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何况只是区区死亡，在他眼里从来构不成阻碍，我毫不怀疑他能够记着我一辈子，只是，我怎么忍心让他的后半生都耗在一个死人身上。
　　这些年来我亏欠尹秋太多，估计也没什么机会还得上了，若我不能陪他走下去，至少，我不可亏欠了他一辈子。
　　如果注定了要伤害，那长痛不如短痛。

　　因为足够了解，伤害起来也是一刀见血的刻骨铭心，我去找了五色，她第一次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与调笑，她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吧，有时候有些事，即使明知道会后悔，却也只能这么做下去。
　　我笑着回答，我说：我不会。
　　五色终究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陪我演了这场狗血且没品的戏，观众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尹秋。
　　那一拳打中我脑袋的时候，我的头疼得差点裂开，五色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我赶忙拽住她，都演到这份上了，再怎么也不能功亏一篑。
　　之后尹秋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如他这般激烈的性子，爱得刻骨恨更决绝，喜欢的时候可以掏心挖肺，死了心断了念再求他回顾也难，所幸，忘了我，他还有未来。

　　尹秋走后我去找回了那枚戒指，也许这是见证我们爱情的最后一样东西，有它在，仿佛尹秋也没有离开。
　　也不知墨小四是打哪儿得到的消息，当晚就拖着赭杉来兴师问罪，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再闹大只怕尹秋生疑，我只好说了真相，请他们帮我瞒着尹秋。这俩说什么也不肯放我一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打包塞进了医院，自此轮流看护。
　　一个星期后我接受了手术，还好我没衰到家，总算活着出来了，可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也不过是把死亡往后延了那么两个月而已。
　　术后十天我开始接受放疗，那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更难接受的却是随之而来的副作用，我的记忆逐渐开始损坏模糊，有些个刹那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我是真的害怕了，怕有一天醒来我会忘记有关尹秋君这个人的一切。
　　然而就算如此，病情依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化下去，癌细胞转移，肿瘤压迫中枢神经，我的视力一天天退化，慢慢触觉也开始丧失，手脚日渐麻木僵化，颅压的急发上升已让我休克昏迷多次，在鬼门关门口来来回回也不知转悠了多少圈。
　　五色倒是常来看我，保持了她一贯的高调，每来一次仿佛花店果品店搞联谊，供给半层楼的病房所需大概都不成问题，有时候还会给我带她自己煲的汤，真没想过她这样的女人还会进厨房，只可惜我味觉缺失，难得的东西也尝不出个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半昏迷中总觉得见到了尹秋，还像往常一样皱了眉喋喋不休地数落我，可眼神却是刻骨的哀伤，短暂的清醒后才知不过大梦一场，从来没有这样庆幸过，还好瞒住了尹秋，他永远不会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
　　又一次的颅压忽升，被急救回来后九章医生提议再冒险进行一次手术，我同意了，虽然有非常强烈的不妙预感，但总好过现在这么不死不活着，赭杉和墨四想反对，然而对上我的眼神却把话生生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手术定在星期四的下午两点，十月五号。

　　被推进手术室时我知道墨小四哭了，这孩子打小就藏不住心事，这些天硬撑着也着实难为他了；赭杉搂着他一直瞧着这个方向，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那张娃娃脸真不适合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五色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低调这个词了，探个病的打扮张扬得仿佛要去走秀，还戴了副挡了她大半张脸的黯红色太阳镜，其实怕什么，我又不会因为脸色难看就笑她的。
　　我知道，这次我是出不来了。
　　乌鸦嘴也有乌鸦嘴的好处，天生带衰在感应杯具方面也异常敏感，我觉得要倒霉就准跑不了，这一回，依然不会有例外。
　　躺上手术台，我握紧了手中的戒指，虽然不被允许我还是偷偷带进来了，最后的时刻，我自私地希望有尹秋陪着。
　　麻药的效力渐渐散发出来，眼皮也越来越重，我想我还能思考的时间不多了，有句话不说恐怕以后就再没了机会。
　　拇指轻轻摩挲着戒圈内侧的细微凸起，那是我俩曾经的名字，我合上眼，努力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尹秋君，你要幸福，我一直爱你。

　　2006年10月5日20时13分，长生医院一号手术室，脑瘤切除手术进行六小时，患者昭穆尊颅压升高致脑动脉破裂出血，经院方抢救无效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