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殇》禾晔璧

33、chapter33.残缺

　　文晸赫在一场没有预兆的噩梦里惊醒，耳边忽然响起涟漪似是玩笑的一句话，“我们晸赫，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可怜孩子……”，那是她笑他对于童年那些游戏或者那些玩具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好象一下子从婴孩长大成少年。只是笑语，他想，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那样清晰地回响在自己的记忆里？他极力回想刚才的那个梦，却依然只有模糊的那座废墟，只有那一个模样，他的记忆，在那一刻之前原来只是一片空白。过了那么久的这些空白，在这样一个夜里忽然造访，除了昭示这一场残缺之外，又要怎样呢？

　　这真是一个闷热的雨季，文晸赫推开窗户，却找不到一丝风的踪迹。很深的夜，星星格外地亮，明天，依然还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电话铃声就在这时刺耳地响了起来，很深的夜里，听来竟是那样的让人心惊。电话那端，是玟雨安静的声音，他说，哥，你是RH阴性血吧？那么，你来医院一下，好么？

　　文晸赫看着自己的血流出自己的血管，慢慢流进苏慕颜的身体里。这个总是艳丽耀眼的女孩子，在这一刻有了一种安静的苍白。他看着她，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他想起，善皓婚礼上她整个人轻地象一张纸片儿似的虚无着消失。他想，她的灵魂，大概在那一刻已然绝望到灰飞湮灭了。所以现在的她很安心地沉睡，或者，她本是不想再醒过来的……他看着她透明的苍白，带着熟悉的味道，似乎，这样的场景，自己曾经经历过。只是，何时何地，怎样的因缘际遇，于自己，依旧是种空白……

　　夏初蕾坐在一直沉默着的朴忠载身边，她的脑海里一直一直回放着苏慕颜被车撞飞的那一个画面，她记得她那个时候的表情，她看到她快乐地向他们走来的微笑，也看到她身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一刻，她是想提醒她的，可她却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本想转身的朴忠载，她想，我只是害怕，害怕朴忠载看到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那样，他会死的，我只是害怕失去他，我真的只是害怕失去他……可是慕颜，你会怪我么？

　　朴忠载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条忽然开满了大朵大朵红色罂粟花儿的鹅黄色丝巾，他跑到慕颜身边的时候，它刚刚好落进自己的手里，他就那样握住它，紧紧地握着，他觉得，这条丝巾就象是他的慕颜，是的，他的慕颜，他一直爱着的慕颜，他要把她紧紧握住，不然，就再也找不到了。他想，等慕颜醒过来，不，等慕颜从手术室一出来，我就去告诉她，我爱她，一直一直那样地爱着她，我会一直一直守着她……

　　何落雪站在那里，她望着手术室门楣上方那盏红色的灯，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那样的红，就象一颗随时要爆炸的定时炸弹，让人紧张地透不过气来。她想，为什么慕颜总是喜欢这样嚣张的色彩？她本不是这样艳丽的人。她忽然想起，已经几乎被自己遗忘了的那些时光，那些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光，这一刻，她只觉得心里蓦地一下疼痛起来，慕颜，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称做亲人的那一个，所以，请你，请你一定不要丢下我……那样的疼，和自己经历的那些失去一样，直直地刺进心脏最深的地方，何落雪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渐渐浮起的雾气，越来越重，终化成雨……

　　李玟雨知道，这个时候，落雪一定会哭的，可当他真的看到她的眼泪，他伸出去的手，却再一次停在相同的地方。他不知道，在经历了那场失去之后，她还愿不愿意再握住自己伸出去的手。那样的犹疑，落在文晸赫的眼里，玟雨啊，你的善良与你的固执会把你自己逼进绝路的。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如果不能放手就要让自己先伸出手去握住”，他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告诉他，“不要象善皓，想握住的时候，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

　　杯子忽然从手中滑落，突兀而清脆，那些破碎的白色瓷片在咖啡渐渐散开的氤氲里，击起小朵小朵的水花，一种残缺的绽放，妖娆得让人措手不及。

　　李善皓忽然觉得恐慌，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侵袭了他。他努力的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蹲下身子，去收拾那些碎掉的瓷片，却再一次被那些锋利的断裂割破了手指，血，竟然以一种喷涌的姿态肆无忌惮地蔓延，痛，从未有过的痛，直达他每一根神经的最末梢。

　　那些不安渐渐浮出水面，越发地清晰开来，象是无底洞，一点一点的扩大，没了尽头，带着浓重的让人窒息的绝望。然后，他看到韩绮蝶结束了那个漫长的电话，从阳台走进屋子里，他站起身，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他知道，她总是要说些什么的，他想，不管是什么，都好，都好。

　　“苏慕颜……”，李善皓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终于明白，那些痛的来处。他看着她，静静等待着一场判决，他听到那个字，让他触目惊心的那个字，“她就要死了……”，那些痛，一瞬间居然全都麻木掉，他睁大眼睛，他想，这个惩罚来得还真是迅速，只是，为什么偏偏只要慕颜一个人去承受？

　　韩绮蝶在看到李善皓的一瞬间，就知道，她必须要告诉他，她可以隐瞒过程，却不能不坦白结果。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不带一丝波纹，那么清澈，就象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一样，有着天使的光彩。可他的手指，那些汹涌的血却再一次提醒她，一切，不过都是自己的幻觉，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再也不会是那个天使了。

　　她看着他镇静地拿起电话，预定立刻回程的机票，然后，他收拾好那些需要的证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子里忽然静得让她窒息。那些血，还没有干透，溅在白色碎瓷片上的那些，红得象是最最新鲜的果子，地上那些残缺的痕迹让她记得，他还是来过的，只不过，只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可他还是会回来的，韩绮蝶这样告诉自己，她是那样的笃定，因为，他只是去告别。是的，告别，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