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幽窗冷雨一灯孤 那个笑靥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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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狩猎活动结束的十多日后，春如约而至了。
深似浩海的后宫大院也出人意料的多了一份温和和暖意。明媚的阳光将殿顶上的琉璃瓦渲染成了瑰丽的金色，玫红的高墙内开满白色的梨花，春风一吹便纷扬的洒下。
韩伊歆遣开宫女们独自一人踱步至树下，她抬头望去，梨花不断飘落在她的额头及肩膀上。她本应细细欣赏这番美景，可是她真的无心这么做，为什么这些洁白的花瓣，在她心里却好似一颗颗破碎的无法再缝合的心灵，花开花落，年复一年从不曾改变过，可是人呢
她用手拂过垂下的乌黑的发丝，长长叹了一口气，苍白俏丽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
芳龄二九可是仍旧待字闺中，长年的病痛几乎让她丧失了反抗和争取的能力和勇气，她自知注定要成为政治上的牺牲品，也就不再为未知的将来做任何的打算和期望。
即使是这样，心中偶尔还是会泛起微弱而飘渺的火炎，即使转瞬间便被浇灭，可是她还是会止不住想象，高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到了她最挚爱的妹妹——去年远嫁景国的韩伊嫣。她记得景国迎亲队伍接走伊嫣的前一夜，漫天的烟花，将天际照的透亮，那一次，也是她人生第一次彻夜未眠。
她记得父皇下达婚旨时，自己倒在韩伊嫣的寝宫失声痛哭，因为韩伊嫣代替久病不愈的她承担起了这份无边的痛苦，谁都清楚，韩伊嫣的出嫁只是为了晋国吞灭景国一统江山而做的先期铺垫，一旦踏上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就根本无法回头，本应是她，本应是懦弱胆小自私的她，而不是远比她坚强果敢善良的伊嫣。
那个笑靥如花的伊嫣，那个善良宽容的伊嫣，那个会挺身而出保护她的伊嫣，那个……即便到了最后，因为她失去了一切，却还是柔声安慰她的伊嫣……
她记得伊嫣穿上大红色的嫁衣登上马车，原本晴朗的天空倾盆大雨。
她记得最后那一刻，伊嫣拔下头上最美的一支玉珠凤钗硬塞进自己手中，勉强的挤出一个凄美的笑颜。
“我的好姐姐，一定要幸福，请带着我的那一份幸福勇敢的生活下去。”
韩伊歆在别过伊嫣之后病倒了两个多月，她人生中唯一可以交心的人也离开了，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守在寂寞清冷的皇城里面。
她不想卷入任何纷争，可是身为长公主的她却不可能置身事外。韩伊歆缓缓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石桌面已经被白色的花瓣覆盖满了。
“歆儿，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闻声抬起头后便站起恭敬的行了个万福，“母后，您来了。”
丽妃李琇笑着点头，“今儿天气这么不错，我特意吩咐御厨做了几道你最喜欢的点心，供你赏花时打个岔，杏儿，拿上来。”
李绣身边站着的宫女边走上前将精致的糕点盒子放置在韩伊歆身旁的石桌上边细声细气的回应，“是，娘娘。”
韩伊歆看着这个叫倪杏儿的宫女，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已经在李绣身边服侍了十年，多么悲哀啊，没有自由的奴隶就如离开水的鱼，而她何尝又不是被囚禁在金笼子里的小鸟，这辈子都没有展翅高飞的机会。
“多谢母后关心，歆儿改日去母后宫里请安。”
不去皇后宫里请安已经成了众人习惯，年老将死的皇后徐氏处于昏睡状态已经好几年了，但是成帝一直念着旧情未将她废去，皇后没有任何子嗣，也不对管理后宫上过任何心，所以长年下来后宫分成了三派，一派是支持太子的丽妃，绮妃，偲妃，婳妃等的太子党，另一派则是梅妃，采妃，偣妃等的四皇子党，最后便是以明妃，彤妃，艺妃坐镇的大皇子党。
由于大皇子不慕权势、天性平淡的性格，这一派并没有形成什么大气候，现在仍旧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直接的争斗，这之中也包括了不少见风使舵的小人，比如芸妃殷莹，仗着自己诞出了最得圣上恩宠的三公主韩伊洁，在后宫也是日日兴风作浪。
李绣看着单薄美丽的女儿，忍不住叹息出声，要怪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未能诞下龙子，唯一的女儿也这般多病，本来还指望可以拿姐姐瑜妃李璜当靠山，可是李璜多年前病逝，她只有强打精神，辅佐太子，光耀她们李氏一族。自去年伊嫣远嫁，大大削弱了太子这边的实力，婳妃严熙至今还为女儿的离开一蹶不振，对于自己的女儿代伊歆受苦远嫁，而对自己甚至是太子生了嫌隙。眼看五皇子在御林军坐得一席，她不能不想些好法子压制住四皇子一派的嚣张势力，太子一日不登基，她一日就睡不安稳。
这便是皇室的感情了……李璜是自己的亲姐姐，当年她却一边享受着她的庇护，一边暗暗的妒忌着她的恩宠与皇嗣；伊歆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因为伊嫣的远嫁与自己日渐疏离；成帝是自己的夫君，现在的她却无时不刻的祈求成帝早日驾鹤西去，岐远能顺利取而代之……
“请娘娘速速摆驾回宫，太子爷应该已经在等着您了。”
倪杏儿低头温顺的提醒着陷入沉思的李绣。
李绣点点头，向韩伊歆示意了后便摆驾回宫。
她刚入宫门便看到太子韩岐远背着手站在树荫下。
李绣微微笑起来，岐远是她坚持支撑到现在的原因，她虽无能诞下皇子，但是姐姐临终前将岐远托付给了她，她明白，这是姐姐最后给她的一道护身符，必须完成了姐姐的遗愿，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们母女在后宫的位置。
韩岐远注意到了李绣的到来，他走出了树荫，来到了阳光下，柔软的微风带起了他的衣角，那场面像画一般动人而不真实。
韩伊歆和韩岐远长的很像，如果说岐远像不羁的风，伊歆就如柔情的水，如果不是伊歆体弱多病不曾示人，该有多少男子为她倾倒。
李绣掩饰住自己悲伤迎了上去。
两个人先在殿外寒暄了几句后即到殿内关上大门私语起来。
“太子，本宫虽久居深宫也是略有耳闻，最近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李绣不想承认，但是这确实是事实。
“照这个态势下去，韩岐辰在御林军一旦坐稳，整个京城就在他的掌控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岐远皱起眉头说道，韩岐睿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而那韩岐辰对韩岐睿又是忠心一片，他深知两位皇子联合起来逼宫这一天不会太远。
“我听说皇上在狩猎第一天封了个将军镇守京城，叫什么的？”
“赵寰，赵瑄的长子。”
“是嘛，”李绣站起身走向窗边，“依你看……这个人能配的上咱们伊歆么？”
韩岐远此时看不到李绣的表情，但是他如实的回答道，“人品和才华皆可，只是……”
“只是什么？”李绣望向窗外绽放到肆虐的梨花似乎出了神。
“拉拢赵寰确实是相当于巩固了半个京城，但是我担心伊歆的身体，姨娘，我看还是别强求了吧，我再想别的法子。”
李绣发出了无声的叹息，她知晓韩岐远疼爱这个妹妹，不忍心她受一丁半点委屈，但是与其最后皇上做主将伊歆嫁给了其他不相识的人，那还不如嫁与这个赵寰，至少对方是正人君子，应该不会太亏待自己的宝贝女儿。可是伊歆应该会恨自己吧，牺牲了唯一的女儿去巩固太子的地位，但伊歆也应该清楚，一旦太子倒台，她们娘儿俩的命运将会非常不堪，棋盘都下到这一步了，想回头都是不可能。
“我会和她谈的，就这样吧，改日我和皇上提去，我累了，岐远，你先回去吧。”
“是，姨娘。”
韩岐远静静的行过礼后退出了房间，李璜早逝，他早已将李绣视作第二个母亲，也正是李绣的支持，他才能保住太子的位置，如今要利用无辜的韩伊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于心不忍。他韩岐远没有在乎过任何人，除了李绣，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伊歆。
韩岐远骑着马回到了太子府，一进门总管林菘便牵过他的马。
“吩咐的事情办的怎么样？”
韩岐远下了马低声问到。
“回爷，都办好了，白银五千两，黄金五千两，珍珠百串，锦绣丝绸千匹，另有玛瑙、翡翠、红珊瑚珍品各十件，已经全部准备好。”
“很好，明日以丽妃的名义在午时前送到赵寰府上，记得动作小点，别被人注意了。”
“明白，太子爷。”
韩岐远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向林菘挥挥手后径直去了书房。他感到从生下来开始自己就在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跋涉一个又一个沙漠，可是他终究还是意识到，高山永远都翻越不完，沙漠永远都跋涉不尽。
此时，韩岐睿府上倒是一片欢声笑语，三月将到，春园的牡丹花含苞待放，韩岐睿特意将韩岐辰，韩琦善邀来一起赏花喝酒。
看着春色盎然的花园，韩岐睿心情恢复了不少，他知道韩岐远那边会对赵寰有所动作，所以早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和芸妃照了个面，可惜殷莹这个歹毒且不识好歹的女人，还有她那个和她一样没有半点脑子，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的女儿，全都指望不上半点，看来赵寰注定要被韩岐远收为己用了，韩岐睿真是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但他转念一想，拉拢芸妃倒不如拉拢大皇子来的实惠，反正韩琦善从来都不是个威胁，不如将对方转化成朋友。自己这么多年给的好处，韩琦善再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是个瞎子，全部都看的见，这也是为什么韩琦善在太子和自己争执时总选择站在自己一边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韩琦善现在在自己的花园吟诗作对的缘由。他韩岐睿总有一天会扳倒韩岐远，到时候他会让韩岐远知道，折磨对方是一种怎样痛快的感觉。
韩岐睿放下酒杯看着生气勃勃的花园无意识的走向花丛深处，心里突然溢出一阵悲哀和惆怅，他揉揉自己的额角，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还是会想到她，不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忘了吗？
那个曾在花间翩翩起舞的无邪精灵，那个曾在他生命里走进却又走出的女人，那个曾在他岁月里洒下最甜美甘露又留下最丑陋伤疤的女人。
那个女人告诉他，她感谢他，她感激他为她付出的一切，可是她对不起他，她没有办法，她真的很抱歉，因为她打从第一眼刻起就无怨无悔的爱上了韩岐远，她的命运像飞蛾扑火一样惨烈，但是却如此不顾一切，心甘情愿。
红瑾啊红瑾，韩岐远伸手捏上了一株红色的花苞，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哪怕编织一个连自己都不会去相信的谎言也好，我恨你，我这样的恨你，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恨你，恨自己无法再继续恨你，恨自己仍旧无法释怀，恨自己还惦念着你，你的一颦一笑，你的眼泪，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像针扎一般无情和刺人，渐渐，娇嫩的花头在韩岐远的手上被攥的粉碎。
韩岐辰似乎注意到了哥哥的异样，也顾不得坐在一旁的大哥岐善，他扔下酒杯走向韩岐睿，关切的询问，“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韩岐睿缓过神后急忙答道。
“是芸妃吗？算了，这种墙头草不要和她一般计较，她迟早要栽大跟头的，别太过担心赵寰，即使他被三哥拉拢去了，他的兵力还是敌不过御林军，再者，一旦父皇决定攻打景国，赵瑄父子必定在首发之列，到时候他们就是想回来当救兵也来不及。”
韩岐睿赞同的看着岐辰，这个弟弟是越来越有谋略了。
“岐辰，是哥哥无能……处处受制于太子不能保护你也就罢了，最后还要你……”
“哥哥若是再说这些话，我就真的生气了！哥哥要我做什么，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是不会有一句怨言的！我只怨自己势单力弱，不能为哥哥分担的太多！”
“岐辰……”
韩岐辰爽朗又顽皮的一笑“哥哥一副感动的不得了的样子，还真是好看的紧啊！不过我还是喜欢看哥哥笑的样子，不要整日愁眉不展的想那些烦心的事了，白白辜负了这大好春光，趁着大哥也在，不如我们兄弟几个也别锁在这花园里了，出去外面逛逛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幽窗冷雨一灯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