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隔花才歇帘纤雨 “我不想要 ...
-
“四爷,人到了。”
韩岐睿抬起头,停下手中挥动的狼毫,随手一掷,
“知道了,你下去吧。”
眼前的侍卫点点头,恭敬的退了下去。
韩岐睿将奏章小心的合好放置在桌角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持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庭院已经被仆人们清扫干净,满园的梅花开的正艳,韩岐睿饲养的两条大型猎犬欢快在雪堆里玩耍,如此祥和的气氛,似乎在告知天下,所有的阴霾都将成为过往云烟,永不再提。
越国的第一批俘虏昨日才到京城,今日就分配到各院各殿,韩岐睿暗暗想着,这个覃芃真是效率不俗,果然是父王身边的一条忠狗,等自己除去韩岐远登上王位,定要将这个覃芃收入自己麾下,不晓得他送来的是什么货色,虽然根本不想要,但是样子要做,人情要给,暂且去看看吧。
他慢慢踱步至前庭,庭外的凉亭和走廊还挂着大红色的灯笼,年还没过完,所以一直没摘下。
“曹管家,今天给我全部摘了,看着不舒服。”韩岐睿看向走近他的老管家曹昕,又补上一句,“年过的差不多了,你去岐辰那边报个信儿,让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儿吃顿饭,下个月底他又要回御林军训练,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曹昕垂下眼帘,“明白,四爷,那批俘虏共十三个人,都被我安置在大厅等您去过目了。本来这一批一共有两千多人,路上就死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女子本来就不多,后宫还要了不少去缝制新衣,所以分到咱们这的就只有女子三人,男子十人了,但是样貌个个水灵,看来覃大总管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哼,他倒是个聪明人,带我去看看。”韩岐睿面露笑意,挥手示意曹昕。
“是,四爷,这边走。”
步入大厅,韩岐睿看到庭角缩着十多个战战兢兢的越国人。
韩岐睿默默地扫视着,果然如曹昕所讲,这群人看上去不是贵族出身,就是富贾之后,留下来也好,装饰着点门面,显示出他的仁慈和大度倒也不是坏事。
“一个个混账东西,见到四爷还不赶紧下跪磕头!”
曹昕虽已年迈,但是中气十足,他一发声,这群人顿时跪成一团。
“下月头,父皇要举行皇室狩猎活动,本王需要两个随从。”韩岐睿接过曹昕递过来的热莲子燕窝粥,边喝边打量低着头的下人们。“最后一排的中间那个,抬起头。”
被点到的男孩浑身打了个颤,哆哆嗦嗦回答道,“是,四爷。”
韩岐睿看着抬起头的男孩,男孩一脸白净,可惜身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印,这个孩子至多不超过十五岁,“你叫什么名字?”
“回四爷,叶,叶琰。”
“你父亲在越国是做什么的?”
“家父是越国太尉叶选。”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和兄长战死于泾河之争,”男孩拼命掩饰着哽咽的声音,“母亲随即自尽而亡。”
韩岐睿满意的点点头,“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
在右边的男子没有反应,而是仍旧低着头。
“问你呢,聋了吗?!”曹昕大声呵斥到。
韩岐睿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粥,走向还跪在地上的俘虏,“抬头。”
男子缓缓抬起头,神情憔悴,英俊瘦削的脸庞没有血色,一双大眼满是血丝,但是掩饰不住天生的高傲,仿佛他一直不曾跪下过。
“你叫什么?”韩岐睿因对方镇定的眼神而稍感惊讶。
“穆白。”
“原是做什么的?”
“家道中落,无以相告,鄙人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罢了。”
韩岐睿突然笑起来,转头对曹昕说,“就他们俩了,剩下的人你给安排下,给换上新衣,再吩咐厨子做点吃的送去。”
“是,四爷,马上就办。”曹昕端起四皇子不再碰的粥碗,将跪着的奴隶唤起引出大厅。
穆白挣扎地站起来,跪着的双膝一阵疼痛,他没想到刚才的顶撞并没有惹恼晋国堂堂四皇子,他走出大厅前小心的望向还坐在大厅的韩岐睿,看来这位四皇子与自己原来想的不一样。
穆白和叶琰被分配到了里院,因为他们现在是四皇子刚钦点的贴身随从,条件自然比其他几个好不少。
房间不太,但是干净而亮堂,家具全部都是由金丝楠木或是小叶紫檀木而制,花纹精美典雅,被褥都是上好的丝绸,所有图案全部经手工绣制,窗户上还贴着样式俏丽的大红色剪纸,靠窗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刚摘下的黄梅,满屋的清香。
不愧是晋国当今最受圣上器重和得宠的皇子,连仆人的住所都透露出奢华的风气。
穆白将肮脏的衣服脱下,换上睿府家仆送来的衣服,可是旁边叫叶琰的男孩却始终没有动弹。
“怎么了?叶公子?”
“我不想要待在这里,他们把我全家都杀了,我恨他们,我真的好想回家。”叶琰抽泣起来,瘦弱的肩膀抖动着,像只脆弱无比,已经断去双翅的小鸟。
“没事,现在开始,我来照顾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穆白看着伤心欲绝的男孩,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的亲弟弟此时在哪里,是否还活在人世?穆白眼圈泛红,他紧紧搂住失声痛哭的男孩轻声地安慰着对方。
接下来的几天,穆白等人在曹昕的吩咐下开始承担起下人的责任。男子负责扫雪,打扫马厩,搬运重物等,女子则多是负责刺绣,洗衣。虽然都是下人,但很明显,越国和笙国的奴仆比晋国本国的仆人地位要低下很多,稍有差池,便会遭到训责和惩戒。
穆白与叶琰因进府首日就被选为皇室狩猎的随从,便未安排过于繁重的活计,日子还算清闲。只是穆白总得时刻紧盯着叶琰,生怕他情绪失控口出狂言或是四处乱跑闯下大祸。
难得的平静日子,转眼间过去了十日。
这一日,府中人手不够,临时抽调穆白去将花园池塘里的浮冰去除,再将枯萎的花苗全部换上新的。他安顿好叶琰后,抱着工具径直走向花园。
韩岐睿府上共有四个大花园,以四季命名,春、夏、秋、冬四园中,穆白前去的是春园,位于整个府的东南角,也是最靠近韩岐睿寝宫的。
春园很大,两个大池塘,以阴阳相对,三条浮桥分架池塘各岸,六座凉亭,无数假山。土地全部被小心的翻好,每逢三至五月,春园就开满各色名贵的牡丹,世人皆知韩岐睿最爱牡丹花,什样锦,大棕紫,珊瑚台,贵妃插翠,金桂飘香、玉玺映月,贯世墨玉等众多举世无双的品种,皆能在这里找到。
穆白走向池塘,突然假山边后传来卫兵的闲聊声,他谨慎的在池边的一座假山后躲藏好,不想被对方发现而遭致刁难和羞辱。
“哟,你瞧瞧,春园又翻新了!”
“是啊,啧啧,四爷在每年春园上砸的钱可够咱们生活上好几辈子啊。”
“那是,哦,对了,爷刚才回府的时候脸色不善啊,一回来就扎进书房了,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了么?”
“唉……王侍卫,你是有所不知,方才在皇宫门口,太子殿下又把咱们爷拦下来,支走咱们侍卫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刻薄的话,之后爷就一直是这样了……”
“不是吧,这二位主子真是水火不容啊,那咱们一会当值的时候可得小心一点了,别糟了那鱼池之殃。”
“那是,不过幸好咱们爷一向宅心仁厚,很少拿下人出气,我们自己机灵点,倒也不会怎么样……”
“就是,不过你说说看,爷这么多年受的这些窝囊气一直没地方发,太子爷可真是个狠角色啊……”
“还说呢!我看爷和太子相比,就是太宅心仁厚了,才会处处受制,体恤下人是好,也没必要连那些别国的奴仆也当宝贝似的供着吧?之前还为了那个笙国的舞姬公然与太子爷撕破脸面,之后还不是不得不拱手将美人让了出去。”
“嘘!你不要命啦!不知道府里不行提红瑾姑娘的事情么?!”
“是是是……那种破事,不提也罢!不过这次越国送来了奴隶,模样还真是好看,要不是爷吩咐了不许我们任意欺压,我真想……嘿嘿……”
另一人压低了猥亵的笑声,“嘿嘿……说的是不许‘任意’欺压……要是真让我们逮着了什么错处,想做点什么以示惩戒……我看曹总管也未必有那闲心去管……”
……
闲谈之中,两人总算是走远了。穆白松了口气,不疾不徐的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清秀的脸上多了一丝阴沉……果然……亡国之奴能有什么好下场呢,看似平静的日子,多少人虎视眈眈着想去摧毁呢?自己与叶琰是男子倒还罢了,大不了受些皮肉之苦,想那同行奴隶中的几个小女孩,最小的才十三四岁,若是被这些虎狼之辈抓住了一丁点错处,可还有活路……
到底该怎么办……爹娘……大哥……你们告诉小白……
自怨自艾了一番后,穆白望着满池的残冰枯荷,再次认清了自己的现状,他不得不勉强自己振奋精神,先做完手边的活计,否则先被捉到错处的有可能就是自己了。
大半天过后,春园的池塘总算是焕然一新了,却是把穆白累得够呛,他看着自己冻到发僵的双手,一阵苦笑,想他当年何等矜贵的首富公子,即便是后来家道中落,但也是受人敬仰的夫子,何曾做过这些苦事杂事。他无奈摇了摇头,准备继续往池子里栽种花苗,却听见远远的传来了呼喊他的声音。
“穆白哥哥!穆白哥哥!你在哪儿啊!大事不好了!”
一路慌慌张张跑来的是一起分到王府的一个小姑娘梦姝,是个越国文官的幺女,年纪虽小但女红极好,现在被分在绣房帮忙。这么大白天的不干活,还跑来大呼小叫的,万一让府里别人瞧见可怎生是好?穆白赶忙迎上去,制止她的呼喊。
“梦姝,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梦姝跑的太急,梳起的辫子都散了开来,她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穆白哥哥,出大事了!叶哥哥……叶哥哥他……”
“叶琰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
“刚刚……叶哥哥被叫到王爷寝宫帮忙打扫,结果一转眼,就说有一个什么翡翠坠子不见了,然后……然后所有的仆人都一口咬定是叶哥哥拿的。叶哥哥刚刚气不过,和他们动了手,现在已经被绑起来了拖去了惩戒房,说是要请曹总管来发落呢!”
“可恶……无凭无据的!就说是什么发落!那凶神恶煞的曹总管怎么可能替我们越国人说话!”
梦漱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啊!穆白哥哥,你快去看看吧!叶哥哥要是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不要慌!这种时候,我去那边未必有什么用。”
“什么?!穆白哥哥!你不管叶哥哥了?!” 梦姝瞬间急得涨红了脸。
“我记得四皇子的书房,也是在夏园吧?丢东西这种事,可大可小。现在这种情况,也是有直接去找这王府的主子了,否则,没人会趟这趟浑水的。我现在就去求他,求他查明真相!你回去尽可能拖延时间,别让他们对叶琰用了私刑!”
“可是……可是……这王府里哪有拿我们当人的!四皇子又怎么可能会管我们这些越国的奴隶?穆白哥哥,你还是不要去惊动四皇子了!要是惹怒了他可怎么办?!”
“难道就不管叶琰么?为今之计,只有赌一把了!”我赌这个韩岐睿真的如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贤德之人!穆白在心里默默的鼓舞自己,不顾梦姝的一再阻拦,转身向夏园书房的位置跑去。
书房坐落在一大片竹林内,幽静而淡雅。
穆白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大门。
门口有两个壮实的侍卫看守着,他们一看到穆白,就立马气势汹汹的发话,“来着何人!”
穆白紧握双拳,压低声音,“我是四爷的贴身仆人。”
“贴身仆人,听都没有听过,在我拔剑杀了你之前赶紧滚出去!”
一个侍卫表情极其恐怖吓人,穆白仍旧努力试图通过侍卫,“我要见四爷,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
“不识相的东西,”另一个侍卫猛的踹了穆白一脚,穆白狠狠摔在地上,腹部钻心的疼。
“外面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突然从里屋传来一个男声,没错,是四皇子韩岐睿。
“回四爷,有个下人说是您的贴身仆人,说是有事求见。”
“哦?叫什么?”
“我叫穆白。”穆白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这是救叶琰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可以不尝试就放弃。
里屋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让他进来。”
穆白捂住依然疼痛不已的腹部,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