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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人偏识长更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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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战败的越国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自从晋国君王的命令下达之后,大批的平民百姓被分批标记分配,如待宰的羔羊般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晋国士兵在一部分年轻劳力的胸口上,用滚烫的铁烙上印记,打发他们去了边疆,在永无出头的荒凉旷野之地耗尽人生最后的年华,另一部分则经过挑选送回晋国,无论曾经再怎么尊贵,乱世中皆沦为阶下之囚。
所有会使剑的,或是年老伤病的百姓都被成批屠杀,鲜血染红了穿越越国境内的那条绵长的绥河,数日内,那些猩红都未曾消尽。河堤旁的飞鸟在无尽的深夜里,时而展翅在空中高飞,凄厉地哀嚎,好像是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留在人世间最后苦痛的呻吟和呐喊。
人们苦苦寻找着预示温暖春日即将到来的踪迹,无奈漫天纷飞的大雪,呼啸肆虐的北风,无时无刻都在暗示着冬季漆黑无边的阴影仍旧牢牢笼罩在这个萧条衰败,已经彻底成为历史的国家。
在人们的心底深处,希望早已落空太久。
穆白跌跌撞撞走在前去晋国的路上,恶劣的天气,多日未进一粒米或是一滴水,让他几近虚脱,更何况队伍里那些本就是娇弱无比的女子们。
这一拨在越国都城安阳被挑选上的奴隶大约有两千人,走到这里,就只剩一千二百人不到,每日人数都在急剧减少,不远处的林间,有不少凶残饥饿的狼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即将倒下的人们。
实在太冷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根本抵御不了戏谑的寒风,穆白时刻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慢慢流逝,他想到了自己挚爱的祖国,他最珍贵的家人,活下去的欲望在渐渐枯萎,只剩那份还想再次见到失散亲人的念头,支撑着他坚持下去,那是他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和火焰,是可怕深渊里唯一还在闪耀的灯塔。
他想到了自家庭院里的那个荷花池,每到夏日,满池塘竞相绽放的荷花,都比不上他姐姐的一抹灿烂笑颜。
他想到了通往学堂的那条梧桐小道,纷扬的黄叶,洒落下来的斑驳阳光,都比不上他弟弟温暖清澈的眼眸。
他记得,母亲亲手熬制的热乎乎的红豆粥,他记得父亲每次做生意归来都会给他带上那些有趣的小玩意。
他还记得他踏上战场的大哥,了无音信,为何盼了这么久还不归来。
泪水快要从眼眶里溢出,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
自责和后悔像海啸一般无情地吞噬了他,自从去年老父亲生意失败后一病不起,几月后撒手人寰,战争又在此时打响,家里的大部分钱财都被官兵们抢去用于打仗,他就必须去私塾教书用以维持家用。再之后大哥被强行征去了军队,他就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在都城保卫一战中,他和他仅剩的家人被流亡的人群和敌方的士兵挤散,他该如何向死去的父亲交代,他该如何面对也许有一天终于可以回来的大哥。
他怎么能忘怀,大哥在被拖走前紧紧拉住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呢喃,“小白,拜托你了,请一定要照顾好娘和弟妹。”
可是,明年芳草绿,王孙归不归?
眼泪在脸颊上横行,他的眼睛生疼无比。
“在那里发愣什么!还不快点走!”
穆白耳边回响起看守粗暴的话语,紧接着他感到后背一阵生疼,原来骑在马上的士兵用鞭子狠狠抽了他。
穆白倒吸一口冷气,他竭尽全力站稳脚跟,用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去触摸背上的伤痕,温热的血顺着褴褛的衣服不断往下滴落。
他狠狠咬咬牙,想忽略这样非人的疼痛,继续往前走,离晋国都城还剩一天不到的脚程,他却觉得他再也无法到达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行走的大军来到了晋国都城的脚下。
穆白抬起头,坚实城门仿佛高耸入云,那上面用烫金写着“封都”,威严皇城散发出的巨大压迫感击垮了奴隶们最后的一丝坚韧和勇气。
城中穿戴奢华的百姓都在上下打量着他们,眼光中存着好奇,但大部分却是鄙夷。
再不久,奴隶们被安顿在了边郊一座废弃的寺庙内,等待着明日的分配。
几日以来,人们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穆白将自己要到的两个粗粮馒头全部分给了队伍里的孩子。
他们才多大啊,凭何要遭遇如此的苦难和折磨,这般天真烂漫的年纪,本应坐在私塾里念诗作画,本应在双亲的怀里撒娇欢笑。
穆白摇头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寺庙破败的里屋。
一尊满是灰尘的观音映入眼帘。
穆白双手合十,他多么想质问苍天为何这等残忍,为何目睹了这么多惨烈的杀戮却不曾伸出援手,为何如此狠毒扭曲了这么多清白的命运。
他望向窗外,大雪仍旧不愿停下歇息,那些明媚的阳光呢?
原来那些阳光像手心中的细朱砂,一旦洒下就无法追回了。
穆白走去了角落,与瑟瑟发抖的人们挤在一起汲取温度,明天自己会被分去哪里,不得而知,他合上疲倦的眼帘沉沉睡去了。
忽然,他因屋外的嘈杂声而惊醒,穆白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他看到屋外聚集了一簇人。他揉揉干涸的眼睛,努力在半夜里分辨出十几个晋国士兵正围成一个圈,叫嚷着什么,旁边有不少也清醒过来的俘虏,他们盯着圈内,一个个面露恐惧的表情。
穆白站起身,小心翼翼走过去,他倾听着看守卫兵在说什么,原来圈中央的两个年轻人想要趁夜色逃跑,但是没跑多久就被抓了回来。两个瘦弱的男孩蜷缩在中间,满眼的绝望,嘴唇乌紫,早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其中一个男孩容貌颇为清秀,可凄惨的面色、褴褛的衣衫还有脸上身上布满的伤痕和污秽,无不令人作呕,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此刻噙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着实让旁人看的心疼不已。
“都给我滚起来!”看守的头领走过来,一边用脚踹向还在昏睡的俘虏们,一边大声喊着。
“都给我看清楚了,逃跑会是什么下场,”他拔出腰间的利剑,对着全部被唤起的奴隶挥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想再重申第二遍!”
说罢,他的剑先贯穿了左边男孩的胸膛,接着抽出来又砍向了右边那个清秀男孩的脖颈,大量的血喷溅到四处,一颗勉强称得上漂亮的头颅顺着地面滚向惊恐万分的人群,致死仍睁得大大的眼睛诡异的盯着这群一起苟且偷生的同伴,几个女孩随即昏厥过去。
“马上就要天亮了,都老实安生一点!”士兵们粗暴的驱赶奴隶们回到原地,骂骂咧咧了几句就走开了。
“刚刚那个小子长得还真不错,要是不逃跑的话,兴许命好能分到哪个王府去……”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要从这批人里调选一两个拔尖的送去太子殿下府上去呢!”
“呵……真的假的?那你刚刚还下得去手?”
“区区一个卑贱的奴隶……有什么关系……”
穆白半响都挪不动自己的身体,他紧握拳头,因为太用力,关节泛的惨白。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散去,地面上的斑斑血迹很快便被大雪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却再也无法入眠,到了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才隐隐约约的睡过去。
朦胧之中,穆白感到一股力量慢慢的聚拢在他纤细的脖子上,扼住了他的咽喉,呼吸急促起来!本就没有睡熟的他蓦地睁开眼睛,想要治他于死地的竟是同行的奴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穆白与这少年相熟,知他名唤小秋,年纪尚轻,加上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瘦瘦小小,显着几分女态,一路上也处处被人欺负,眼看着日渐虚弱,穆白几次把分到的食物分给小秋。此刻见到是他,穆白一时间竟是震惊多于害怕。
小秋也没料到穆白会突然清醒过来,瞬间没了主意,力气又小,一下便被穆白推开,跌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穆白也不敢大声,生怕惊动了看守或是周围其他仍在熟睡的奴隶,只是压在嗓子质问愣愣的坐在地上的小秋。
“我……我只是听说……我们这些奴隶中,样貌最好的会被挑进太子府……所以我……穆白哥哥你长的这般好看,一定会挑到你的!那么……那么,我还有什么希望?!已经是奴隶了,我不想再做卑贱的下奴!”
穆白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一般,他讪讪的看着对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多想仰天大笑,这就是我的同胞,如今家国新亡,而自己的手足已经在争着做敌人的犬马了,自己的命也算硬,没死在这路上,却差点死在一个同胞、一个孩子的手里!彻身的冰冷,他怎么都感觉不到天已经变亮了!他知道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身体,还有心灵,他都已无法再承受了。
小秋眼见着穆白似乎没有要告发他的意思,随即猛地扑过身去,抱住穆白的腿,声泪俱下地哀求“穆白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想要害你,你就饶了小秋这一回吧!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看守一定会杀了我的!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不会说的,快去睡吧。一会天就要亮了。”穆白看着小秋满脸的泪痕,他无力的摆摆手,“明天……明天就要分配我们的去处了,你一心想为自己谋个好出路,也没有错……自己机灵一点,好自为之吧……”
天彻底变亮之后,他们一群人被看守的士兵们唤醒后,难得的被允许去外面取雪水简单的梳洗的一番,又意外的得了一顿还不错的热食。之后便静静的一起站在屋外的空地上,如同待价而沽的货品一般,等着人来挑选。
不一会,一群精锐的士兵拥簇着一辆极为精美华丽的马车一路飞沙走石后稳稳的停在了他们面前,精致的竹帘被掀起,一个士兵恭敬的迎下了两个衣着不凡的中年男子,为首的便是宫内颇有权势的太监总管覃芃,紧随其后的那位,身形挺拔,目光犀利,正是跟随韩岐远多年的太子府总管——林菘。
之前始终凶神恶煞的看守首领此刻满面堆笑的迎上去,不住的点头哈腰,接着又回过头去,转向战战兢兢的俘虏们,狠狠地命令他们下跪行礼。
“林总管,这批奴隶都是越国最拔尖的了,皇上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就命老奴暂作安排了,还有由您先为府上挑选吧!太子殿下此次可有什么交代?但说无妨。剩下的老奴稍后再送去其他皇子和大臣们府上。”对于这个打过几次照面的太子心腹,覃芃鲜少的显出了几分谦和。
“覃总管有礼了,三殿下有言,府上不缺人,只要象征性的领一个回去便好,但一定要最好的。”
“呵呵……太子位居东宫,身份尊贵,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那么就请林总管自行挑选吧。”
“小人赵秋,愿入太子府为奴,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两位大总管闻声看去,人群之中,一个瘦弱的少年已经走前一步,恭谦的跪在地上叩首。
一时间,角落里的穆白暗暗为小秋捏了把冷汗,这个小秋竟然如此大胆!人心难测,这位看起来就不简单的总管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这点小算计!现在这样的身份,因为耍小聪明丢了命的也太不值得了!
果然,身着华服的林总管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秋后,便缓缓地开口,“哼,自作聪明,痴心妄想!”
一句话,便几乎是判了小秋死刑,有了这么一段,小秋日后的去处必定是极为不堪。
穆白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地走出去,“晋国人好生奇怪,甘做奴隶的看不起,难道竟是希望我们一个个故国难忘,伺机复国么?”
林菘显然没有想到此时居然还有人会站出来为赵秋说话,而且还说的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大胆!”不待林菘开口,看守的首领便挥着鞭子抽到了穆白的身上,霎时间,穆白的肩上又多了条血痕,但他此刻反倒是什么都不怕了,就这么挺直腰板定定的站着。
“你倒是有点意思……府里有个这样的奴才倒也不错……”
穆白原以为自己恐怕是必死无疑了,现在看林菘的反应,反而是进退维谷。
谁也没有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小秋眼中闪过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狠。
穆白定了定神后开口道,“这位总管不过也就是服侍皇族的仆人,为了自己的一时起意,招我这样的人进府,未免太欠考虑了吧?万一穆白一个不小心,伤了太子一星半点,赔了一条贱命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大人您陪葬。”
林菘在太子府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指着鼻子说是下人,登时脸面挂不住了,冷冷的哼了声,“不识好歹的贱东西,”便要拂袖而去。
“大人,那太子府总要带一人回去吧?”看守首领急急的跟上林菘。
“哼,那就那个赵秋吧!”林菘说完大步流星头也不回,跨上了随行车队中的一匹高大白马,绝尘而去。
覃芃被林菘就这么撂在一边,却也不以为意,继续有条不紊的安排了其他人。
“覃总管,那这个胆大包天的穆白,要如何处置?要不要小人将他就地处决?”
“不必,我看就……”覃芃略作沉思后缓缓道,“送去四皇子府上吧。” 说罢他又望向低下头站在人群之中的穆白,眼中显出一丝玩味的神色。很难想象这样安静忧郁的人,会有刚刚那么妄为的举动,未来,也许会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吧?穆白……是么……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