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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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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等雨化田将接下来的一步步都仔细想定,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微暮,雨化田揉着太阳穴站起来,觉得房间里一股血腥臭味,微微皱眉,叫道:“来人。”
徐千户急忙一路小跑,颠颠地到了雨化田跟前,“大人有何吩咐?”他倒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从小打熬筋骨,刚才挨了雨化田一袖子,吐出两口血抹了下嘴,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只是一想到自己刚才多嘴授人以柄就慌了神。先不说东厂和曹公公怎样,光这雨小公公的一身武功他就得罪不起。徐千户挥退下人自己在大堂门口候了半天,听见里边雨化田叫人,赶紧进来,小心地去看雨化田的脸色。
这难侍候的小公公似乎对他的态度还挺满意,没做出那不冷不热的模样来,径直吩咐道:“去叫两个军医来,看看他的伤。”
“是……是要给这犯人治伤么?”
雨化田最讨厌的就是跟不上自己思路的蠢货,宫里头的人,哪个不是长了十七八个心眼子,偏偏出门在外就无人可用。“这周淮安是要紧的朝廷钦犯,他党附杨宇轩勾结外族意图谋反在先,抗命拒捕杀伤官差在后,罪大恶极,自然是要押回京城明正典刑,千刀万剐,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他死了?”
千刀万剐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徐千户打了个寒颤,雨化田柔柔的语气像含着几千把小刀子,那挨千刀万剐的人好似就是他一般。连声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叫最好的大夫来,一、一定不能让这逆贼好死。”
“嗯。好生办事,我还要送你一个天大的功劳。”
“小的能替公公效劳,就是祖坟上烧了高香,哪里还敢邀功。”徐千户也是个会做官的人,堆了一脸的笑容。雨化田点点头,这才看了徐千户一眼。“我意欲让你押解周淮安进京,这份大功,你要不要?”
“这……这贼子武功高强,小的只怕押解不力,有负公公的重托啊……”
“你刚才也见了他这么高的武功,怎么就一口咬定他不是周淮安呢?”
“小的……”徐千户头上汗如雨下,心想这小公公一心要将周淮安这个烫手山芋塞给自己到底是为何?他偷眼看看雨化田,正气定神闲地转着手上一串佛珠,那手洁白如玉,他不敢多看,又转头去看跪在下面的周淮安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突然间福至心灵,大叫道:“小的明白!小的必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叫旁人说半个字!”
“嗯。”
“小的这就去叫大夫来!”徐千户干净利落磕了个头,就要退下,雨化田又指了指周淮安跪着的地方:“叫人多打几桶水来洗地。”
“你意欲何为?”周淮安警惕地看着雨化田,这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要徐千户纵他逃走。
雨化田一心正想着自己的计划是否还有疏漏,见他沉默不语,周淮安突然有了个猜测:“我杀了你师父,你好像并不伤心。”
“我饶了你的命,你好像并不乐意。”雨化田心想这家伙真是有毛病,难怪师父说外廷那些官,要么越当越木,要么越当越油,这周淮安显然是个当官当成了榆木脑袋的。
却听见周淮安有些急切地问道:“雨化田,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师父做得不对?他欺瞒天子,残害忠良……”
“你当师父他做了这么多大事都能瞒过天子?天子是三岁小儿么,还是说你们忠良就是这样看待天子的?”朽木不可雕也,要是有时间,雨化田倒真想试试周淮安的正义感能不能被击溃。“当年夺门之变师父立下大功,先帝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些年来一直想着要报答师父。皇帝也是人,也知道谁亲谁疏,谁近谁远,你说他心里,是觉得将他从冷宫里救出来的师父好呢,还是整天只会嚷嚷着致君尧舜,恨不得把皇帝给刷上一层泥金供起来的外臣们好?你当我师父真会去做皇帝不想让他去做的事呢。”
“难道栽赃陷害杨尚书也是皇上的意思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们做内臣的,要想活得长久一点,首先就要记住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知道。不过呢,先帝是个重情义的人,今上么……”雨化田眼光飘忽不定,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改口道:“师父有些事也做得过了,死在此时,倒要谢谢你替他全身全名了。”当今成化皇帝,雨化田倒有些怕他。一朝天子一朝臣,曹少钦也拿他不准,因此曹少钦宠雨化田,一半是因为雨化田天资极高可以将一身武功倾囊相授,一半也是因为他在今上——更要紧的是在万贵妃面前得宠,才十六岁就做了御马监掌印,手里握着腾骧四卫的兵符。曹少钦看得兵权极重,恐怕真是有那么点不臣之心,雨化田隐约看出来几分,因此师父死了,他虽然感慨,却也觉得这对师父、对自己、对大明或许都是件好事。
周淮安喜道:“你果然也觉得曹少钦做得不对。”
雨化田没想到他是这么理解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曹少钦十年权倾朝野,他的武功权势、计谋野心,又岂是一个对与不对,就可以论定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却是冰凉,重重地搁下茶杯,那周淮安还在义正辞严地控诉东厂如何滥杀无辜,雨化田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以为东厂是谁家开的?”
“是……”成祖永乐皇帝。身为臣子却不能说祖宗之法的不是,周淮安一顿,又道:“东厂本是公器,还是被曹少钦私心滥用给弄坏了!”雨化田既然已经承认了曹少钦的不对,他也不再当着雨化田的面叫他师父是阉贼。“雨化田,你说皇上觉得内臣更为亲近才会重用内臣,将来你要是领了东厂,可会用皇上的这份亲信来做些好事?”
“东厂都从根子上烂掉了,我要来做什么。”雨化田算是明白了,这周淮安,武功高强,性子耿直,认死理,却是从心里头相信他那套理能在这世上行得通,便是行不通,也要打通一条路出来。就这么个人,雨化田觉得他木,觉得他天真,倒觉得心里话只能对他说一说。不是都说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么?他存下了周淮安这条命,想着自己有用的时候再来拿,看周淮安也就和死人一样。
东厂烂了,他就从头另建一个西厂;忠义难行,他就杀出一条血路来。他雨化田和周淮安,生在这世上,必定都是要做一番大事情的。只不知道是你死,还是我活?
雨化田自然对自己有信心。
“你既然觉得东厂不好,就去和他们斗吧。看你单枪匹马能撑到几时,不过你这颗头可是我寄在你项上的,别让东厂的人捡了便宜去。”
他语气半带嘲讽,周淮安看他的目光却甚是坚定。此人年纪尚轻将来忠奸难定,但总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既然能喻之以理就能引之入正,难道就不许大明再出一个三宝太监么?
“雨化田,不管你是为什么要放过我,今日的救命之恩周某铭记在心。将来只要你不为恶,周某必会助你,以偿今日之德。”
“周淮安,今日我寄下你的人头在此,将来我需要用的时候自会来取,无需你的报答。”
雨化田大笑,他已有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
这是三年前,赵怀安还叫做周淮安时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