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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
      杨宝儿左手紧攥着个馒头,右手紧搂着弟弟,蜷缩在一堆稻草后面。
      馒头要保护好,尽管她已经很饿了,但周叔叔留下与那阉贼交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们,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下一顿。在那之前,这个脏兮兮的馒头就是他们姐弟俩的活命粮。
      小弟更要保护好,杨家高官显宦书香世家,兄弟翰林父子尚书,如今都如一梦,只剩下这一根独苗。稻草堆里面四处是小虫子爬来爬去,不时还有老鼠从姐弟俩脚上飞快地窜过,小弟往后一缩,险些发出一声惊叫,宝儿急忙捂住他的嘴。“噤声啊,小心被外面的官兵听到了。”
      几个月前她还是吏部尚书的小女儿,千金万金小姐。只因为父亲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东厂厂公曹少钦,被诬陷勾结鞑靼人谋反,全家满门抄斩,留下她与小弟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披枷带锁发配边疆。
      幸好还有周叔叔。
      周淮安从押解的官差手上救下他们姐弟,一路护送他们到了玉门关上。边关守将私下里与外族互市已是常事,这玉门关守军上下数百,加上靠供应他们日常所需为生的商贩,前来交易的鞑靼人,便形成了一个小小集市。送他们出关的大哥哥将他二人藏在这集市上一户民家之中,自己回去相助周淮安三人对付那曹少钦。杨宝儿这些日子来颠沛流离,也懂得如何将自己藏好,安安静静地躲在稻草堆里,一心只等周叔叔来找他们。
      小弟却是饿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馒头。他俩早上就跟着大人们从客栈出逃,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宝儿分了半个馒头给弟弟,自己也掰下一小块,一点一点地就着唾液化开,只觉味道香甜无比。她看着小弟没两口就把馒头吞下肚,噎得小脸通红,一边拍着弟弟的背替他顺气,一边往外张望,想着要趁外边没人,上哪去找点水来。
      刚探出头,就看见人影一闪,一个衣衫破烂,脸上身上却都用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人,脚不沾地,影子似的飘落到稻草堆前。宝儿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一头栽倒进稻草里面,手上还不忘死命的把小弟往稻草深处推。却听见那鬼魅似的人说了一句:“宝儿,是我呀。”声音压得极低,宝儿见那人脸上裹满白布,上面还不知道沾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有神,甚是熟悉。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周叔叔?”
      来人点点头,又极快地说道:“阉贼已经被我除了,只是他的手下又来了玉门关,如今正在关城上下大索我们的行踪,你们千万藏好了不要动,等我对付了他们,再送你们出关。”
      宝儿对武艺高强的周叔叔极是有信心,点了点头,拉住伸出头来看的弟弟,两个小脑袋一并缩回了稻草堆深处。
      周淮安喘了口气,靠在稻草堆上。他方才与曹少钦激斗一场已受了重伤,又痛失了邱莫言,一战极险极痛,只是身处险境容不得他多想,仗着内功深厚强行压下心中情感,一路躲过东厂的天罗地网到了玉门关,幸而看见杨尚书的两个孩子安然无恙,这才稍觉安慰。又想到那东厂的督公和三大档头都已折在了大漠里,不知又是何人出马,只片刻就将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头蛇压得服服帖帖的,竟调动起了整个玉门关上的人马来搜索他等,闹得鸡飞狗跳,百姓哭爹喊娘,还以为是鞑子打来了——只怕是真鞑靼人偷袭,这些守军也没有这等勤勉。他对孩子们并不讲情形凶险,只想着若是蒙混不过去,到时候大不了擒下东厂来人,挟持人质,总能将孩子们送出关去。
      搜人的兵卒从周淮安面前过去几遍,看这人一身又脏又烂,躺在稻草上半死不活的,像个要断气的叫花子模样,也不甚在意。周淮安用身上两处剑伤,白布裹了伤口只怕醒目,又用白布缠了脸,从金镶玉那里拿了不知道什么药水,往上一抹,看着就像皮肤溃烂,脓水从布里浸出来似的。那红不红黄不黄绿不绿的液体一路流到稻草上,还散发着恶臭,士兵们不知道这人得了何等恶疾,也不敢去碰那堆稻草。周淮安半睁着眼装死,看着过往的兵卒渐渐稀疏起来,心里冷笑,看你要折腾到几时。
      却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这三三两两搜人的小队大不相同,渐渐听见有笑语奉承之声,却是镇守玉门关的徐千户的声音。周淮安心想必是那东厂来人亲自搜捕至此,手上暗自握住了藏在稻草下面的剑柄。
      周淮安目力极好,那群人隔得尚远,已经看见被千户百户们满口阿谀奉承,簇拥在当中的,是个不过十五六岁,内官装束的少年。那少年衣饰华美,但看他走路的姿态,显然身负上乘内功。更奇怪的是,那一群守关的军官都是极想上前凑趣的模样,却又都不敢凑得太近,他虽是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离得最近的人却也隔开了好几步。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个个挤挤挨挨,生怕落得远了,又不敢靠得他近了,模样十分可笑。
      华服少年却是旁若无人,一路走来,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眼含着冷光,朝两边一扫,周淮安心中便暗叫不好,他眼角余光,已经注意到那少年在看自己。二人目光虽然没有直接对上,周淮安却感觉到一种与高手过招时才会有的威压感。他急忙收敛内息,垂下目光,整个人抱元守一,正是那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要诀,等着那少年慢慢走过来。
      这等紧张危急的时刻,他看那少年,本应当是看作一把将出鞘未出鞘的刀,一支欲离弦未离弦的箭,一股精纯无比游走不定随时都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内力,但周淮安却仍是看见一个少年。
      一个眼含春水,肤若寒玉的少年。容貌之美,以周淮安的功力也不能视而不见。
      他心中正想着可惜了此人的容貌武功,竟是那阉贼一党。少年内官就已走到他身前,先掏出块洁白的新帕子来捂住口鼻,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徐千户道:“这人是得了什么病?”
      徐千户尚未答话,周淮安已经嘶着嗓子叫了起来:“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小的是个行商的,在这大漠里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女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找了那关外的骚鞑子,染上这,一身的病,在这里动弹不得。求大人行行好,带我进关去,救小的一条性命,小的愿意倾家荡产报效大人啊!”
      他说话间已经注意到少年内官脸上厌恶之情更甚,脚下也慢慢往后退了好几步。徐千户吹胡子瞪眼地大喝:“你这刁民!竟敢在雨大官面前大呼小叫!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只是也不见上前。周淮安猜想自己这一把是赌对了,却见那少年退到后面,把帕子往他身上一指,冷冷吐出两个字:“烧了。”
      “烧、烧了?”
      一干兵将们都没反应过来,少年却似再不能多看他一眼般,别过头去,声音倒是更柔和了。“还愣着?把这个臭人连同这堆稻草一起,给我烧成灰。”
      说着,将手上帕子一扔。一个将官想要去接,那手帕上却暗含内劲,将他当场打退几步,撞到人群中,吐出一口血来。
      兵士们再不敢怠慢,一人取来火把,一人就拿立在一旁的大草叉向着那堆稻草插下去。全场静悄悄的,只有人轻轻扶了那吐血的将官下去,再无一人敢言语。
      周淮安不想这美貌的少年内官如此狠毒,竟要当街烧死平民。见那锋利的草叉已朝着杨家姐弟俩的藏身之处刺了下去,无奈之下握剑提身纵起,一脚踢向稻草堆,内力灌注,根根稻草都锋利如箭,刺倒上前的两名士兵,自己拔剑直取那少年内官。
      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边关诸将都还没反应过来,周淮安已到了少年面前。见那一张精致如粉瓷的脸上却无半分慌张,少年足尖一点地微退,侧脸避开剑锋的同时抽出身边将官的佩剑,一挥手,宝剑寸寸碎裂,锋利的铁片如碎花般洒向周淮安。
      和曹少钦的武功竟是一个路数。
      “原来是个高手。看来,你就是周淮安?”
      少年提着空空的剑柄,垂手而立,语气悠然。
      周淮安躲过剑片,同样后退,护在那稻草堆前。“好功夫,想不到曹少钦死了,东厂还有这样的高手。只是你武功再高,助纣为虐也免不了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少年嘴角微微挑起,竟似有一丝笑意。
      “不是东厂。我是雨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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