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林言的请求 我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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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走边想，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房间里传来了几声摔坏东西的声音。并不犹豫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的碎玻璃和陶瓷，去厨房拿了簸箕和扫把。
深陷在沙发中的妇人听到扫地的声音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迟疑地问，“童童，回来了？”不太连贯的吐气，像从风的彼端远远传来。
“嗯。”我没有抬眼看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感觉到她的视线随着我的动作慢慢下滑，停留在地上的满目狼藉上。迟疑了片刻，“童童。。。。”声音大了点，带了些微的恐惧，见我没有回答，又喊了一声。
我“嗯嗯”地答应着，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扫进簸箕后，用扫把掖着倒进垃圾桶。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在背后神经质的叫着“童童，童童！”，一声比一声响亮。
把东西放回原处，我走到她身边的沙发坐下，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喊了一声，“妈，在呢。”她像受到了鼓励似的，“童童。。。对不起。”语气很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没关系的，摔了就摔了，还能再买。”她这才受安慰似的抬起头，顺着我的脸往上，定格。
我想起了什么，但已经晚了。
“童童，你的脸。。怎么了？刚刚略有平静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没什么，”我故作轻松的耸耸肩，“路上摔了一跤。”边拿眼睛瞄她，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许愤恨。
“童童，你是不是打架了？”
“说啊，是不是啊。”
“你和别人打架了是吗，啊？”
“没有，没有，妈。”不管我如何一声声重复着没有，她就像没听到似的，揪着我的领子，瞪大了眼睛，像说梦话似的喋喋不休的问着，眼睛里也似乎有了水气。
“童童，我们家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打架？”
“童童，我都这样了，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嘛？”
“童童，为什么你。。。。。。”
我的头“嗡嗡”作响，那种溺水般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我专注地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深深的凹陷着，流露着恐惧和无助。某一个瞬间，我突然闪过一丝困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我那个风姿绰约的妈吗，那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似乎从那个难以忘却的一天后，从此褪掉了原先光鲜靓丽的血肉，只剩下骨架和心脏，虽然能看到一个似曾相似的模板，却在某一个瞬间让我觉得是完全被调包的另一个人。
“碰！”一声巨响，我恍过神，看到脚底下碎成白色花瓣的茶杯，她还维持着推茶杯的动作，胸脯在剧烈的一起一伏。
“童童，童童，你怎么不说话？”
“童童，你想让妈气死是不是，是不是啊？”
我想说些安慰的话，胃部的翻腾却越来越厉害，我站起身，“妈，我先回房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嚎，“童童，听我说话啊！”
过了片刻，“童童，连你也不要妈妈了啊！”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一阵干呕，呕得胃都痉挛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门外不断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混合着大声的哭喊。
我合上马桶盖，顺手放水冲了一下，然后躺回床上，听着外面“平平喷喷”的声音，也不知道能想些什么，挨揍的部位仍然一下一下的跳着痛，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眼皮竟然有点发沉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还挺小，我拉着爸妈的手去公园玩，那时我还很矮，他们很高，阳光很强烈，我抬起头去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带我去坐旋转木马，旋转木马一圈一圈的转着，我很开心，扭头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我着急，努力寻找，看到他们在不远处的树下小屋买冰淇淋。我想跳下木马去找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怎么都跳不下来，我急的大哭，却没有人理我。
我惊醒了，心脏跳得厉害。我均匀了下呼吸，拿过手边的闹钟，凌晨5点半，没拉窗帘，冬季的天还是黑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睁开眼睛，无聊地扫视着房间，空荡荡的房间，在那之后，高级点的小玩具都被我廉价卖给同学了，剩下的大多数在讨债公司过来的时候被踩烂压扁，也都丢掉了。墙壁，尤其是天花板，剥落的厉害，有一个地方正在往下滴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滴水的地方，感觉自己正如同那水滴，在不断下坠。
我睁着眼睛躺到6点半，然后穿好衣服，拿上书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果然一片狼藉，我妈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绕过厨房，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冷馒头迟疑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凉水，出门了。
学校离我家并不远，但我必须在7点之前坐上公交，赶到车站，我看了看钟，才6点四十，喘了口气，就着冰凉感在站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因为天气冷的缘故，车站里没几个人，或低着头看报，或卷缩着取暖，天还没有亮透，空气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是磨砂过的壁画，略略的不真实。
我似乎听到一阵焦急的脚步声，来者飞快地奔跑着，沿着车站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大，在这样宁静的环境里显得非常突兀。以至于车站的人不约而同地都往脚步的方向看去。
当看清楚来人只不过是个瘦瘦的孩子，所有的人都百无聊赖的回过眼，继续漠漠然注视着公交可能出现的方向，除了我，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前的人弯着腰，把手放在膝盖上不断的喘着气，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额头，但凭着昨天刚见过的记忆，我还是迅速认出了他。
林言？他在这里做什么？
姓林的抬起头，先是瞅了一眼时钟，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变了脸色，嘴里不知骂了一句什么，调整视线正和我“痴痴”看他的目光撞个满怀。我连忙收回视线。在余光里，我还是看到有个人影迅速向我走来。
操。我在心里暗骂一句，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吃饱撑着。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王通生。”声音很大，听得出焦急。
我没说话，以我和这个人为数不多的谈话记录，我自然猜的出他接下来要和我说什么，这个人年纪小，大道理讲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从哪个大人那受教的，碰到半生不熟的老同学非得要掰几句。
“王童生，打我一拳。”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打我一拳。”
我这才抬起头，他紧锁着眉头，眼珠子黑漆漆的，表情严肃的很，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开玩笑。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病吧你。”
他有点急了，语气也不利索了，“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行吧。。。要不然，”他眼珠子转了两圈，“我昨天还骂了你呢，要不然你就当出气。”
我脑海中好死不死浮现出他鄙夷的语调“烂泥，扶不上墙”，脑袋里似乎热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我早已经过了凭这么一句话就要和对方大打出手的时间段。
他见我仍然没有反应，突然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拼命摇晃，“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被他晃的心烦，毫不犹豫的抽回自己的手，“找抽吧，有完没完！”
“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几乎急出皱纹的额头，突然就好奇起来，“喂，你干嘛非要我打你啊。”
“这个。。。”
“你说啊，说了我可能会帮你。”我也真是无聊透顶了，多少年没管过别人的闲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这会儿上学非得迟到。”
“然后呢，这和叫我打你有什么关系？”
他像没听到似的，自说自话，“迟到一次，我这个学期的奖学金就泡汤了，除非。。。”
“除非什么？”我突然就闭了嘴，醒悟了的说，“除非出现意外情况？”
“嗯。”
“比如路上遇到小流氓？”
“嗯，差不多。”
我突然就笑了，这角色找上我，在他看来一定是合适的紧。怪不得看到我就跟看到宝似的。
笑完了，我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朝车站的另一边走去。他一下子就急了，跟在我身后不甘心的说，“王童生，你帮帮我好哇。”“王童生，好歹同学一场吧。”我走哪跟到哪。终于，“王童生，如果你帮了我，我就。。。”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挨了重重的一下，让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边挥舞着拳头嘴里边恨恨骂着，“老子揍残你们这些败类。”他低头揉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左边脸颊已经迅速肿了起来。
“车辆靠站，请注意安全。”公交车来的正是时候，我也实在没有耐心再和面对这个虚伪的家伙搅合下去了，潜伏已久的对优等生的厌恶仿佛一下子都被勾出了。
我快速向车门跑去，他竟然还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赶着我，“王童生，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
“我讨厌所有的优等生，你们，统统自私，虚伪，让人恶心。”
如果是电视剧，我泄愤地喊完这句话后，车门应该就“喷”的一声关上了，留下他在寒冷中落寞的发愣，我的世界清静了，却莫名的愤恨。
而事实是，在车门关上的刹那，我发现了拥挤的车内唯一的一处能站人的空缺，连忙抢了过去，而随后挤上来的林言，显然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默默地站在我的身边。
一路无言。
时隔好久，我终于又感受到某种叫做“尴尬”的情绪，我被挤得没法动，更说不出多余的话。趁着车靠站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他脸色阴暗，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车子启动的时候突然微微转过头，我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视线伸到窗外。
“喂。”
“嗯。”
“我说你。。。”
“怎么你了我，是你让我打你的。”我看到他支支吾吾的，条件反射外加有点心虚的大喊。”
“哎，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观点，有问题。”
“我的观点，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我这样做并不虚伪。”
我歪歪嘴角，我去，那句话，心眼狭窄如他，果然惦记上了。早知道坐的是同路车，我也不会像刚才这样“尽情狂欢”了。
“嗯啊。”我敷衍的嗯哼了两下，心中充满了鄙夷。
他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那些奖学金对我很重要，没有那些奖学金，我可能连学费都支付不了。”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看他整天穿的干干净净，我一直以为他们家条件还挺好。
“你奖学金重要你倒是早点出门啊，迟到了装蒜算什么东西？”
他脸色明显红了一下，“我最近搬家了，今天。。第一天按新路线上学，早上没算好时间。”
“搬家？”我记得他原来就住在他们中学附近的闹市区，那么好的地方干嘛要搬掉。“搬哪儿了”
他说了个地址。
我不可置信得看看他，就是我家附近么。难怪昨天会在自家附近倒霉的时候碰到他，想到昨天他看我的表情，充满了鄙夷和震惊，估计他是觉得天下的烂泥都一样，挂彩了一定是找人滋事的后果。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想不到小混混也有级别之分，有些人就是你滚得远远的他们也不可能放过你。我们那一带是有名的混混区，一想到他这样“没见过世面”的软脚虾搬过来后，遭遇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我不禁有些同情。
他看到我的目光放缓了些，也稍微高兴了点，继续说，“我们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压力很大的，当然不能犯错误了，而且我自己也给自己下规定的，以后有好多想做的事，现在耽搁不起。”
我们家的希望。。。。。这话我莫名的不想听。换句话说，我们家的希望是什么？是我吗？我看是不可能。我他妈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领清了。
林言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仍然自顾自的说着。幸好这时候车到站了，我说了声“走了”就下车了。
“喂，”在车门还没关上之前他挤到门口喊出了我。
“又怎么？”
“今天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冰淇淋。”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车门就关上了。
等汽车开走，我被冷风一激灵，打了个喷嚏，缓缓得朝学校走去，回想着林言刚才朝我说话时的表情，眼睛弯成一条咪咪线，头发乱糟糟的，我这才发觉，几年不见，这小子似乎窜高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林言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