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的梦境》miss_raindrop

1、【一】

　　末生朝雅音露出类似于胜利者的优雅的邪笑，明亮水润的大眼睛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她身后站着三名打扮追求时髦的年轻男性，一看就是未成年，他们的眼神举止仿佛在警告别人他们是耍无赖的街头混混。虽然与这群人为伍，并站在他们的最前面，但，末生与他们完全不同。这与她的性别无关，而是她身上那股潇洒冷静到接近冷血的气质。
　　末生笔直地注视着雅音，同时把雅音的红色钱包打开，从里面利索地抽出所有百元整钞，一共400块，这可是雅音半个月的生活费。末生依然保持笑容，把洗劫一空的钱包还给了雅音。明明是个抢劫者，却显得优雅而慷慨，这股气势把雅音压得不敢发出半句怨言。
　　“谢谢。”末生用开玩笑的语调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绕过雅音，不紧不慢地走开了。那三个混混也跟了上去。
　　时值傍晚，没有人发现站在昏暗的路旁的一个女生正遭遇抢劫。离雅音最近的卖奶茶员工正背对着店门炮制她刚点的奶茶，自然，也无幸目睹瞬间发生又结束了得一切。
　　这是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发生的事，雅音在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买奶茶，付钱时末生突然出现拿起她的钱包，抢走了她的生活费。这是雅音第一次遇见末生，当时雅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暑假结束迎来高二的第一个学期时，雅音在学校走廊间又遇见了末生。当时末生站在一年级的班级门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瞥眼看见雅音时，她的脸上还是那优雅的美丽邪笑，一眼就把雅音从她的视线中带过。
　　说到像末生这样美丽而气势凌然的女生，雅音选择把自己放在角落的位置，默默地旁观，不接近半步。
　　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雅音从小就是个乖乖女，虽然对自由自在的叛逆生活抱有憧憬，但她依然停留在自己的道德底线中不偏离半步，这和她的母亲是老师有很大的关系。她在班里是班长，学习成绩始终前三。
　　雅音具备着好孩子的全部特点，打扮简单低调，眼神清澈，也许她皮肤特别白皙也是因为忙于看书而缺乏了阳光照耀的关系。
　　面于那些把时间浪费在穿着打扮和玩乐的学生，雅音不但没有成就感，反而时常有种莫名的自卑与羡慕夹杂在一块儿的那种复杂情绪。比起聊电影和异性，话题只限于作业本的雅音，也觉得自己过于死板。
　　在班里受人欢迎的一般都是那种成绩普通，但话题风趣随性的人。学习成绩越好反而越显单调。
　　末生，应该就属于最完美型的女生。毕竟这所高中也算名门正宗，能够来这里就读，成绩最差的学生也能做凤尾鸡头。何况末生身材又好，目测大概170左右。大眼睛，直挺的鼻梁，小巧的鹅蛋脸，她身边从不缺同伴。最重要的是，末生以新生的身份刚转入学校，她的名字在一周之内已波及到高二学生的耳朵里，雅音就是在这时知道她叫末生的。总而言之，末生的生活比雅音要精彩得多。

　　雅音看到末生打人，是在一天放学后。雅音留下来，帮班主任整理学生的档案，其他学生早已走光，全校只有她和球场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留着。
　　雅音的教室在二楼，把任务处理干净走进走廊时，她听到花园方向传来微弱的呻吟。雅音从玻璃窗探出脑袋，远远得看到花园角落站着一男一女。
　　明明只是个模糊的侧影，雅音马上就认出那是末生。她正用稳健快速的力度踢了男生一脚。身材瘦小的男生也不还手，捂着被踢的肚子蹲在地上，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鹌鹑。
　　雅音连忙跑到花园，还没近身便大喊“末生。”
　　末生又踢了男的一脚，才缓缓回过头，神色平静。
　　“别打了。”
　　末生淡淡地说“与你无关，滚开。”
　　雅音挡在了男生面前。
　　末生重复“滚开。”语气比刚才要不耐烦。
　　雅音一动不动。
　　末生迅速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打在碍事者脸上。
　　被打的脸颊灼热疼痛，雅音用漂亮的坚毅眼神瞪向末生，她的一只手握紧了拳，圆润的拳头微微颤抖。
　　末生一愣，扯起雅音的领子，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你们认识？”末生问。
　　雅音沉默地一摇头。
　　“为什么帮他？”
　　为什么帮他？雅音自己也不知道，就当在做好事吧。
　　雅音的脸上是坚定的神色，默默地望着末生。末生一怔，反手将雅音推开。雅音一个趔趄后站稳，差点摔倒。
　　末生俯身去捡地上的书包，转身，走了。
　　直到末生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雅音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男生。这男生脸上有许多麻点，小眼睛，鼻梁微塌。他痛苦地弯着眉，同时又朝雅音咧嘴笑了起来。
　　男生说“你好厉害。”
　　雅音被他那又哭又笑的神色逗笑了。
　　男生又说“你是几班的？”
　　“2-3班。”
　　“哇，没想到是学姐啊。”男生撑眼了小眼睛，做出夸张的惊讶状。
　　雅音第一次遇见表情这样夸张逗趣的人，她强忍着笑意说“是啊。”
　　雅音问“你没事吧？要去医院么？”
　　男生说“没事。”
　　同时他跳了跳，又拍拍自己刚才被打到的地方，为了证明他很健康“你看，完全没事，好得不得了。”他的语气欢快明朗，完全不像刚刚被打过的样子。
　　这男生叫刘天启，是末生的同班同学，很快，他就和雅音成了朋友。

　　就在这周周末，善子丹约雅音一起去逛街。善子丹是雅音的初中同学，她有一对双眼皮很深的大眼睛，苹果脸，长得不惊艳但十分可爱。虽然两人因成绩差距而考入不同的高中，但她们依然是双方心目中最称心的朋友。
　　善子丹对逛街喜欢到乐此不疲的地步，雅音陪她逛了三个小时，连喊着累了要休息，但善子丹完全没听进耳里。
　　“再等一下。”善子丹边敷衍着，边把雅音拉进一间品牌服装店。
　　善子丹从令郎满目的衣架中挑出心仪的几件，抬到自己脖子下给雅音看。
　　“这件怎么样？”
　　“不错。”
　　“这件呢？”
　　“也不错。”
　　善子丹做困扰状，嘀咕道“我都喜欢，就是没那么多钱。”
　　说完她自己走到镜子前，反复把两件衣服放到自己面前端详。
　　雅音见她没有走的意思，自己看起衣架上的衣服。她从许许多多的衣服中，相中一件奶白色的蕾丝小礼群。她站在穿小礼裙的人形模特面前，幻想着自己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同时在人形模特身后一点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雅音不由得将视线移到对方身上，是末生，她穿着黑T和灰牛仔裤，头发一看就是随便扎到脑后的，凌乱的发丝曾差不齐，翘着而两腿，同时双手环绕胸口，整体看上去十分随性。
　　“末生。”突然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
　　雅音和末生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出声者站在更衣室前，是一名十分艳丽的，让人一眼难忘的成年女性。雅音突然有种感觉，也许再过个五六年，末生也会变成那样惊艳的女人。
　　女人问末生“我穿起来好看么？”然后优雅地转了个圈，让末生能360度看清楚自己。
　　还没等她转完，末生立即不冷不热，淡淡地说了一句“难看得令人作呕。”
　　销售员马上对女人说“你很有气质，穿什么都好看。”
　　女人笑道“是吗？”从她理所当然的神色能感觉到她对自己自信十足，根本不需要别人肯定。
　　末生冷笑着说“气质？不过是个随处可见、卖弄风骚的贱货罢了。”
　　女人又狼狈又气氛，脸颊涨得通红，话音也提高了两倍“末生！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也许是因为女人的音量太过刺耳，末生微一蹙眉，同时瞥眼看向墙壁，摆出一副懒得里她的架势。
　　这时，有人拉回了雅音游离的注意力。
　　“要试试这件衣服么？”
　　雅音偏头一看，神情和蔼的销售员站在她身旁。
　　雅音连忙摇头“不用了。”尽管很中意面前的衣服，但母亲对她的生活费管得很严，她根本没有余裕去买。
　　服务员耐心地笑着说“这件衣服卖得很好，试试吧？”
　　雅音被说服了“好。”反正试试也不要钱。
　　拿着她的尺寸的那件衣服走进更衣室时，雅音又偷偷看了末生一眼，她的面前举着一本供客人看的杂志，封面映的模特挡住了末生的脸。
　　雅音走进更衣室，掀下了布帘，她穿得是一条草原风格的夏季雪纺连衣服裙。她拉开衣服后面的拉链，把裙角卷起来往上脱时，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人掀起了布帘。雅音的脸还被埋在裙子里。
　　她慌张地说“有人。”连忙把本来往上脱的衣服往下拉，想遮住自己里面的内衣，一下慌了神，不知道是头发卡在拉链里还是裙子歪了，总之雅音进入到衣服没办法脱也没法穿回去、只能被进来的人观赏自己半裸的身体的尴尬境地。
　　慌乱中，反而是对方帮她把裙子摆正，同时把遮住她脸的衣服拉了下去，那人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视线回归到正常状态后，雅音近距离看到了末生的脸，末生凌厉的双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雅音本能地把脑袋往后缩，末生浅笑着，抬起她纤长的手放在雅音脑后，把雅音的脸又按了回来。
　　一股那股淡淡的体香闯入雅音的鼻腔。末生斜起脸，张开嘴，用舌头把雅音微微合拢的牙齿撑开，按着雅音本能退缩的头强吻起来。
　　雅音迷茫地被吻着，突然回过神，一把将末生退开。
　　慌乱中，雅音说“末生，你疯了？”
　　雅音的声音因混乱的情绪使不出劲，反倒显得她偏向于淡定的那边，只是衣着和发型略显狼狈。
　　末生的瞳孔往上方微略一抬。
　　“你的头发乱了。”末生说，同时露出优雅的浅笑。她伸手帮雅音整理散乱的头发。虽说是整理头发这点小事，但连母亲都很少这么做过，心中温暖，雅音的反抗情绪瞬间消失不见，乖乖得任末生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等理好头发，末生掀起布帘离开了。雅音换上那条小礼裙走出更衣室时，已经找不到末生的影子。小礼裙很适合雅音，善子丹也有同感，之前已经说过，雅音买不起。
　　“找个男朋友就什么都有了。”善子丹带雅音到自己家后，说了这么一句。
　　雅音对刚才末生的强吻还惊魂未定，神情略显迟钝，过了一会她才搞清楚善子丹在说什么。
　　雅音答“高中生哪有那么多钱？”
　　“找年纪更大的就好了啊。”
　　雅音由此联想到浑身都是多余脂肪的中年男人，不由得狞起脸。善子丹见她反应过激，忙解释“你在想什么？我是说大学生之类的。会照顾你，帮你买东西，还能开车接你回家。”
　　在恋爱方面，善子丹比雅音更早熟些，初中时雅音就看到她和隔壁班的男生在放学路上牵手，善子丹对异性的要求也比雅音来得更实际。
　　雅音别过头静静地端详善子丹片刻，才说“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上一次问善子丹时，她说自己还是单生。
　　善子丹笑着点了点头“恩。”
　　“大学生？”
　　“恩。”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个月月初。”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忙啊。”
　　“你是一个骗子。”雅音说着伸出了手，袭击善子丹的腰部，挠她的痒。善子丹起了身，边笑边躲，最后退到了床边，‘咕隆’一声翻倒在床上。雅音乘胜追击，挠得她笑不笼嘴。
　　“投降啦投降啦，肚子疼。”善子丹举白棋。
　　这时善子丹是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的。雅音坐在她身上，两人闹着闹着就变成接近于男女抱的姿势，雅音在上面，她本来想走开，却反而伸手紧紧抱住善子丹的腰。
　　可能在忖度朋友想做什么，也可能吓了一跳，总之善子丹没有推开雅音，而是配合的不再动弹。
　　雅音抱着她问“你有什么感觉？”
　　善子丹沉默半响，说“好重。”
　　停了停，善子丹问“你呢，什么感觉？”
　　雅音仔细体会着，然后说“没感觉。”
　　善子丹说“那还不让开！”
　　雅音遵命闪开，善子丹从床上爬起，坐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她看了看镜子里的雅音，说“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吧？”
　　“哪？”
　　善子丹笑着说“随便哪都行，我男朋友请客。”
　　雅音想了想，说“我还是回家吃吧。”
　　善子丹正在画眼线，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哦。”

　　进家门前雅音看了看腕表，5点16分。真糟糕。她答应母亲5点前会回家，对时间观念非常严格的母亲不知道会在‘迟到的16分钟’上怎样批评她。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打电话回家说晚饭不回来吃算了。
　　雅音轻声打开家门，客厅里母亲的笑声从门缝间传入耳畔。雅音垂眼看了看门口，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摆在门边。雅音明白有客人来了。她家不可能有男士鞋，因为她的父亲早年和母亲离婚，而且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关上门时，客厅的母亲望了望门的位置，偏头对访客说“雅音回来了。”
　　“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不等对方回答，雅音的母亲又笑道“我去烧几个菜。”
　　雅音的母亲名叫王彦，王彦身材高挑，不过现在已经有些发福，脸庞也塌陷了下去，但还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俊美的女人，脊背笔挺，戴一副银色边框眼镜，她不笑时看去就像一尊佛。
　　经过走廊时，王彦正色雅音，低声而严厉地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雅音也压低声音，以尽量不让客人听到的音调说“对不起。”
　　没等女儿说完，王彦插道“快去和陈老师打招呼。”
　　雅音这才知道访客是谁。连忙脱下鞋，走进客厅，礼貌地微笑着说“陈老师。”
　　男人本来是直视前方墙壁的，听到雅音招呼，偏头无表情地应了句“恩。”
　　男人名叫陈珂，今年31岁。大学时是王彦的学生，毕业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探望王彦，还配合时令与节日送上一些礼物，他的拜访已持续9年。
　　凑巧的是陈珂任职的学校正好是雅音现在就读的高中，他教化学，雅音转入文科班后，就很少碰到他，每逢见面也只是礼貌地问个好，关系持久但不亲近。
　　陈珂身材高瘦，肤色偏暗，雅音总觉得他长得有些像鹿，脸长而眼睛大，且双眼间距较宽。若撇开教师的身份不说，陈珂是个不善言谈面无表情的男人，但说起化学来却气势汹汹，一套接一套。雅音高一时曾见识过他那凶狠的讲课，至今印象深刻。
　　打完招呼，雅音便回房去做作业了。她发现钢笔笔油用完，打开抽屉想换个笔芯，抽屉里的笔芯也用完了。雅音起身去母亲卧房拿笔。她走到门口，看见陈珂翘坐在客厅沙发上，默默地看着厨房里的王彦。
　　雅音想，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这家伙，喜欢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