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扣双结》暮卷西山

5、五 梦魇

　　商七屿这两天睡得很不踏实，也许是太过担心江展言的安全？不过他坚持自己住在宿舍，怎么说都说不动，真是麻烦。幸而有蟠龙在，真有问题也可以及时得知，还能先帮着挡上一挡。真不知道这么沉默固执的人，师父当初怎么受得了，还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如果是我，我喜欢什么样的？商七屿模模糊糊地想着，却怎么都拼不出个完整的人来，话唠的，还是整天冷着脸的？游手好闲肯带着自己到处玩的，还是整天管着自己的？会说好话哄我的，还是整天板着脸训我的？……
　　他娘的，跟着师父混久了，这也要受他影响，考虑对象总想男的了，真要不得……不知道师兄喜欢什么样的，哦对了，师兄大概喜欢师父这样的，其实我跟师父长得也还有几分像的啊……

　　“救我，救我，救我啊！”
　　谁在那里？商七屿皱着眉去辨认，可惜眼前仍旧黑漆漆一团，可见度几乎为零。
　　他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不由有些光火，这他妈什么鬼地方，自从来了这儿，又是沙尘暴又是公安局的，没一件事顺心过。
　　不对，这里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商七屿忽然停住脚步，伸手去摸，猛然碰到了一处坑洼不平的墙面。
　　这里，这里是我遇袭的那个路口？
　　没错，虽然当时场面很混乱，但他记得这里，记得这面墙。长长的工地围档，涂满了各种广告和装饰，只有不起眼的一小块，没有任何色彩。他慢慢抚摸着手下的斑驳纹路，微微笑了，这是一朵雕得很妖娆的牡丹花，就这么随意地开在这块没有装饰的墙上，显得很不伦不类。商七屿当时还猜，这大概是某家房地产公司的标志。因为围档后面，高档住宅楼的骨架已经支起来了。那几个混混就是从围档的侧面跑出来的，抱着好几块闷砖招呼都不打地砸上来，还好自己闪得快。“救我！啊啊啊！”
　　商七屿眼神微变，抠着那朵牡丹翻身跳上墙头，展开胳膊跳了下去，动作轻盈流畅，脚掌着地时只发出了微弱的噗声。
　　周遭仍旧黑得发懵，他闭了眼，并起食指和中指用力点在山根，移开时面前的世界在他的感官中已变成了斑斓的气流团，生命体和非生命体，温度和湿度，晦涩难懂。
　　真他娘的丑，商七屿暗骂了句，虽然很不习惯，但是为了不引明火暴露自己，也只好如此了。在不知对手的情况下，谨慎点总没坏处。
　　他灵巧地移动在灰色的固态色块团附近，利用这些东西来遮挡身体，向着绛红色聚集的地带小心地潜入着。
　　惨叫声此起彼伏，他简单判断了一下，应该有五到六个人正遭受不知怎样残酷的折磨。
　　一条条跳动着的红色粗线在青灰的气团包围中翻滚着，像一颗颗心脏从胸腔中甩出来的轨迹，商七屿仍旧闭着眼睛，他离执行惨剧的地点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浓烈的血腥味重重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他右手掐起指诀，对着黑紫色的施刑者的心脏部位弹进定身咒。顿时，一切都凝固了，包括那具被砍了一半的躯壳，血珠都停在半空。
　　商七屿很意外，他没料到会这样，难道，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术法已经产生了质的飞跃？
　　没时间得意，他左手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小团明亮的冷焰火，迫不及待地睁开了双眼，准备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怎么会这样？
　　商七屿困惑不解地站在这片空旷的水泥地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了，就连血迹都没有，干干净净。就在他去看的瞬间，一切都消失了，大地单纯地仿佛刚刚铺好的白纸，无辜地鄙视着他的质疑。
　　商七屿很快镇定下来，俯身趴下，用手摸着地面，一寸寸仔细检查着，想要搞明白到底有何玄机。
　　血！
　　这里有血！
　　他双眼发亮地望着这滴血迹，慢慢勾起一个笑，这里……
　　滴答！
　　寂静空旷的空间里，不经意的声音被放大了百倍，清脆又诡异。
　　商七屿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笑容僵在脸上。
　　滴答！——滴答！——
　　怦！——怦！——
　　他的心脏正随着那滴答声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他伸手捂住胸口，看着身下汇聚成洼的血坑，感觉到指缝间粘稠的液体正透过皮肤和衣服，不停地滴进去。
　　那是他的心血。

　　商七屿慢慢撑开眼皮，无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手还覆在心口。
　　这片黑暗跟刚才的不是一回事，那种黑，是人为的，用浑浊的墨或者别的不知什么东西浇灌出来的。现在的黑，这么纯净，纯净得让他感动。
　　是一个梦。
　　是梦啊。

　　“七屿？”隔壁的沈军阳被他的响动闹醒，过来敲了敲他的门。
　　商七屿不想说话，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卧室的门被小心地打开，沈军阳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
　　“醒着？”沈军阳看到他大睁的眼睛，坐在他床边把床头灯打开，“做噩梦了？”
　　商七屿还是一言不发，也不理会他。
　　沈军阳借着灯光看清楚后，皱了眉说：“怎么哭了？”
　　商七屿愣了下，从被窝里慢慢伸手出来摸上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
　　沈军阳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抹干净，理了理他被打湿的头发，说：“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商七屿却拉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沈军阳坐了回去，低下头看他，他的眼神仍旧很茫然，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不敢睡？”
　　商七屿抓住他的手，把脸靠了上去。冰冷的脸颊与温热的手背相触的那一瞬间，沈军阳有种被电到的错觉，他心下发颤，差点就甩了手抽出来，幸而他克制住了。
　　“七屿？”
　　沈军阳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商七屿闭着眼用嘴唇磨着他的手背，呢喃着说：“……都没了，还……拿什么。”
　　沈军阳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凑近了去追问，他却不肯再讲，呼吸渐渐均匀了。
　　他把手抽回来，小声叹道：“原来还迷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