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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一梦(二) ...

  •   第二日一早,我睁开眼时,天才蒙蒙亮。菡萏端着洗脸水进了屋,她哈了口气搓手,道:“公子,今日起得好早,这才卯时。”
      我连忙下床穿衣服,问道:“大少爷走了吗?”
      菡萏一面帮我系衣服,一面道:“大少爷寅时就走了,夫人还起身送了!”
      “为何我不知?”我手上的动作瞬时停了下来。
      “大少爷吩咐,不让您知道,连夫人也这样嘱意。”菡萏的声音很低,似怕我会发脾气。
      他们大概是不想看见我哭得很难看吧。
      哥哥走后,我便彻底成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这日,我又称病逃了一日课。已到午饭时分,我赖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管菡萏怎么叫我都不动弹。
      “公子,柳家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柳熠然,他来做什么?
      我蒙着头在被子里叫嚷:“不见,让他回去!”
      晚饭时分,菡萏的脚步声又响起。
      “公子,柳公子还在前厅等着呢!您不想见就算了,好歹也要起来把饭吃了啊!”
      柳熠然还在?他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无名之火此刻竟成燎原之势,掀了被子便往前厅跑去。
      菡萏在我身后不停的追我。“公子,回来,衣服……回来!”
      我怒火中烧,一路到前厅身上已出了一身汗,可脸颊却被风吹得冷冰冰的。
      前厅里,柳熠然听到脚步声便站起身来。我几步上前便将他往外推。
      “你想怎样?来拆穿我撒谎不上学吗?你去告状啊,去啊!”
      他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地盯着我看,然后笨拙地一把将我熊抱住。
      “思渔兄去京城之前曾来过我家!”
      我本欲推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往后你便是我柳熠然的妹妹!”
      我瞪大了眼吃惊看着他,他红着脸眼神却十分坚定。不知怎的,我憋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决堤,拽着柳熠然的衣服竟也忘了松手。他一直用手僵硬地拍我的背,直到我觉得眼泪流的差不多了为止。
      我松开了他的衣服,拿起桌上的茶水猛灌,只觉得那已凉了的茶水喝下去特别舒服。这才看见自己竟不知何时跑掉只鞋,再往上看,身上竟是早晨胡乱套的松松垮垮的袍子,头发也披散着。我一时大窘,不敢抬头去看柳熠然。
      他也一脸尴尬,便说今日待得晚,父母要担心了,告了辞便往外走。
      自那往后,我每日如往常一样去上学,有时站在马车前不禁怔忡,想起哥哥从前经常撩了帘子对我道:“还不快点,迟到了可要罚抄!”。
      放课回来后便去陪娘,娘的身体虽好了,可是却多出了份病美人的韵味,她常常去书房收拾爹的墨宝,每日都给爹写信。
      爹去了京城,家中鲜少来客,只有柳熠然常过来。
      府里的人都说我长大了,越来越像思渔!
      转眼大半年已过,府里姹紫嫣红枝繁叶茂的夏花早已凋谢。暑气消去,正是秋高气爽之时,菊花、木槿、桂花开得十分热闹,无一丝秋殇之气,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刺绣上的图案也应景变了。
      前几日,我在柳府玩耍,看见柳府种了好些枫树,远远望去似火团一般,我一时欢喜,便捡了落在地上的几片枫叶夹在课本里。
      恰巧被苏知礼看见,他抢了我捡的枫叶,挑着眉阴阳怪调地说:“怎么,你也要学着娘儿们似的摆弄些惋惜姿态?”
      我佯装生气道:“苏大公子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说完便甩了袖子往远处走。心里却在默数着:一、二、三……
      “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忙追上来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却乖了很多:“说说你就翻脸,还是老样子,不就是片枫叶嘛!”说完跑回去扯了一大把枫叶回来,摊开放在我面前。
      “这样行了?”他一副卖乖的样子。
      哥哥走后,从前与我势不两立的同窗苏知礼忽然与我冰释前嫌,对我处处忍让。苏知礼可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你见他虽是一副白净的书生样,可张嘴却胜过骂街的泼妇,常常将我说得一无是处。不过,他倒是本心不坏。你看,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是一个要道歉的人却摆了一副要债的样子。
      我伸手拍掉了他手上的叶子。你不诚恳,我还不乐意呢!
      “你摘的是活物,我捡的可是地上掉落的叶子,可不是同一回事!”这话气得苏知礼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莫要太过分了,这枫叶哪来个那么多讲究?”
      我见他一时要发作,脖子都粗了。正是憋笑憋得难受,柳熠然笑着问我:“思筠,我也想知道这讲究。”
      我指着地上的叶子道:“你可瞧见它们刚才还是活生生的长在枝上,可离了树根枝干,它们就成了被人践踏的落叶,再几日功夫便会沦为泥土,而那些掉落在地上是命数已尽的,它们最好的命数就是化作来年的春泥,所以说这两者天差地别!”我也知这是无理取闹了,但是戏终是要演完整的。
      我抬头看了看苏知礼,他也不生气了,低下身去捡了几片形状好的给我。“依你所说,如今他们是死物了总可以收着了吧!”
      这脑子还转的真快,我心想。
      回府后,我先去了娘的院子,老远就见娘坐在藤架下喝茶。
      我坐到她身边,捻起桌上放着的桂花糕嚼了起来,娘伸手替我倒了杯茶,又凑过来用帕子帮我擦掉嘴角的碎屑,她用微凉的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让你作男孩倒真是错了,如今一点儿女儿家的端庄都不见!”
      我厚着脸皮朝她笑笑又低头吃起了桂花糕。
      自从爹和哥哥去了京中,这偌大的云府便是我和娘相依为命的窝。娘不见外人,时时刻刻都在后院,而我亦有女作男装的秘密要守,如此我们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我大抵是真饿了,塞完一盘桂花糕,伸手欲再添杯茶时,瞥见娘膝上放着封已拆开的信,只一眼我便认出了那是爹的字迹。娘从不让我看她与爹的信,我也识相不问不看。但今日娘的眉间藏了些愁思,我便不由自主地问了声:“娘,可是有烦心事,说来给我听听。”
      “娘只是头疼犯了,回去歇歇就好。”她不着声色地收起了信,微凉的纤纤玉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这是我最熟悉的动作,从小到大,每逢我开始不安,开始心慌时,娘都会这样摸着我的头,这手掌仿佛包含了母亲所有的温柔。
      几日后,我从苏知礼那听说边关不安宁的事。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个远离边关的江南富庶之地,商贾贵胄、平民百姓无人不说那边关突如其来的烽火,虽不至人心惶惶,倒也是七上八下。
      早在两个月前立秋左右,突厥军中的一个先锋带着一队士兵在边关扰民,不久之后演变成了烧杀抢虐,朝廷派出了大将钟傅,不久战火便开始了。这边关的号角一吹响,朝廷立刻大力增派援军,粮草饷银自然也源源不断的往边关送去,可战事却连连失利。据闻边关前几日已失一城,双方此刻正处于休战状态。四侯中最善兵略的镇威侯曾多次在朝堂之上请旨出战,可天子念其年老体病故而不允。
      如今已是十月,边关烽火却还是不停地往凤朝这边蔓延。我每日早晨去书院都能听到苏知礼的骂声,回来后见娘无心侍弄花草,她的眉头锁得一日比一日紧。我无心与苏知礼胡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石亭里往北望,直到夕阳西落,直到看到远处万家灯火点亮,直到远远的听到菡萏寻我的声音。
      腊月二十六,刚过了我的生辰,再过几日便是年。书院里早就放了假,我整日整日地耗在爹的书房里,时而翻翻书,时而趴桌上睡一觉,时而将爹的字画铺在地上慢慢欣赏。总之,无趣的很!娘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又染了风寒,偏偏又不好好休养常常一个人半夜坐在灯下发呆。
      过了年正月初六这日,苏知礼与柳熠然来访,我才知爹被派往边关督军的消息。
      我送走了他们,一路往自己的院子走,经过湖心小亭时,不由得往那亭中的石桌石凳望了一眼,又想起了那晚哥哥眼里打转的泪,耳边回响着他说的那句话。
      “茉莉,你说我明日走了,还能回来坐在石亭里听娘讲故事吗?”
      又是两个月过去,战火依旧未停。这场仗突厥倾尽全国兵力,兵阵诡异让人防不胜防,就这么打打停停,边关又陷了两座城。我不想回家,便与柳熠然、苏知礼在街上晃荡,听到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义愤填膺地讲着边关战火。
      “话说那战场上的突厥兵都像红了眼睛长了獠牙的恶鬼,拿起刀枪便往人腹上刺,然后才砍人首级,剁手脚,偏要看到那血肉分离才安生,君不见那边关沦陷的三座城池早已没了人气,半夜里传来的都是冤鬼的哀嚎,惊得人整夜不得安眠。那地上早晚的冒着黑烟,田里都染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一股子血腥味……”
      我听着忍不住吓出了一身的汗,脑子里是爹满身是血的样子,便辞了他们二人先回了家。
      刚一到前厅,刘牧管家便迎了上来,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小少爷,夫人在石桥上等你……”我见他的嘴动了又动却始终未再说什么,只是朝我笑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去。
      出了前厅,绕过茶厅远远的就望见娘立在桥边朝我挥手,我有些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哥哥没走的时候。每日放学时间,娘都会站在那里等我们,桥边的杨柳树在她身后飞舞着枝条,那画面美得胜过世上所有的光景。
      哥哥常说娘是仙子下凡,就是打人的时候劲大了些……
      如今是五月,正是春意融融、草长莺飞之时,娘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柳絮在她周围纷飞,仿佛冬日的雪花。
      时光如同罅隙里穿行的风,它飞快的模糊了过去,常伴娘身旁的爹如今已相隔万里。我放慢了脚步向娘走去,只见娘浅蓝色粉底罗裙随风轻摆,外面罩着件月白色对称外衫,美得像画中走出来的。
      娘上前牵着我的手,将帕子里包着的形状颜色都有些怪异的栗子糕递给我。
      “茉莉尝尝,娘第一次亲手下厨做的,可惜只有这么一块拿得出手。”她将我耳边有些零碎的发挽到耳后,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的身体里有种不安的感情在沸腾、翻滚,不停地往上涌,一瞬间便到了嗓子口,我抬头望着娘,却被太阳晃了眼睛,娘的脸藏在刺眼的阳光里,模糊不清。
      低头,我咬了口手中的栗子糕,眼泪顺着两颊流下。
      这栗子糕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可惜至此以后再也不曾尝到过……
      那日,我坐在娘的梳妆镜前,娘在我身后静静地用桃木梳为我梳着发,纤纤十指灵活的在我的长发中穿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桌上的烛火时而蹦出点火花,发出“呲呲”的声响。
      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了,此刻,望着镜中女儿装扮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茉莉,娘要出趟远门,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我点头,我明白,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成为爹娘的后顾之忧。
      “你爹已经三个月未来信了,娘想去看看他是否偷懒不写信,茉莉,你说娘做的对么?”娘的声音有些颤抖。
      娘用帕子拭去泪痕,满脸不舍的望着我,娘的目光柔和,仿佛将她所有的疼爱都汇入其中。
      “我的茉莉真美,答应娘以后穿回女儿装,娘真想看看茉莉出嫁那天的样子……茉莉,娘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可娘不想让你背负太多。茉莉,今日一别,你要去清枫山庄好好活着,好好听梅先生的教诲,他总说,安逸之道便是远离是非,不染尘埃才能洁身自好。记得见到梅先生要恭敬的向他磕三个头,听到了吗?”
      娘摘下头上的茉莉白玉簪为我戴上,我看着镜子里娘红着眼眶,一行清泪便不觉滑落。
      那晚,我径直地上了停在后门的马车,我听到娘在我身后的抽泣声,可我却不曾回头。
      半夜里马车出了苏州城,从此江南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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