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主》云起时

37、第 37 章

　　朱雀河边，五柳亭旁，柳轻寒和凌霜华一边看着风景，一边等待着星月山庄的挑战。侍剑和弄影都被柳轻寒分派了开去。凌霜华的心中，甚至有一点点的期待，江湖中的比武呢，她可是第一次遇到。柳轻寒看着她兴奋的神情，微微苦笑了一下，星月山庄呢，这可是在北方八郡武林中排名第一的山庄啊。凌霜华可没有考虑那么多，指点着让柳轻寒看四周的风景。河边，一个很大的银杏林，时当深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黄叶，在夕阳的照射下，竟然有着金灿灿的光泽。黄昏过去，一轮朗月升起，世间万物皆笼在一层淡淡的清辉之下，远处的人家，近处的树林，都成了深深浅浅的水墨画。柳轻寒看着月光下凌霜华含笑的容颜，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远远的渐有破空之声传来，月光下，几道人影飞掠而至。正是秦傲等六人。到的面前，六人看着闲闲站立的一袭白衣的少年和一袭湖水色衣裙的少女，均是有了一瞬间的怔忡。这两人披着月光而立的身影那般风姿秀逸，仿佛是在自家花园把酒赏月般闲适自在，哪里有半分约战的气势？怔立了片刻，秦傲才说：“柳少侠果然名不虚传，确是有谪仙一般的风姿啊。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介绍一下，这是“不老仙”周前辈，唐千叶唐大侠，雷暴雷大侠，鄙庄的徐管家，小侄风吟。”他一一指过了来人，这几人在江湖中的名头他相信柳轻寒一定都听说过的，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他在柳轻寒眼中根本就没有看到半分惧色。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两名丫鬟居然不在，那就不能依照原计划，解决这两个不长眼敢冒犯星月山庄的晚辈了。虽然不能确信这少女的身份，但小心总不会有错的，他可不想和碧落医谷结下冤仇。
　　柳轻寒听他介绍完毕，只施了一礼，淡淡说了声：“久仰。”
　　凌霜华更是只笑了一笑：“小女子凌霜华。”
　　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自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有秦风吟看了她一眼，姓凌？秦傲看着柳轻寒说：“今日是犬子一时不到，冲撞了柳少侠。还请柳少侠海涵，赐下解药，我们星月山庄自会铭记大恩。”
　　柳轻寒道：“这个恕在下不能从命。令公子竟然敢在人群中纵马，今日撞到的是在下倒没有关系，在下自问还能避开。若是旁人，令公子怕不犯下杀人的罪行？依在下的意思，还是应该给他一些小小的惩戒，也免得他日后犯下更大的罪行。秦庄主你认为呢？”
　　秦傲不由气结，他没想到看似温和的柳轻寒说话居然这么不留情面！这么多年，做为北方八郡第一庄的庄主，他已经很习惯别人尊重仰望的目光了。没错，他素以“孟尝君”自况，待人谦逊有礼，但那是他秦大庄主愿意迂尊降贵。真有人冒犯到他，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徐常青看着庄主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到了发作的边缘，便似笑非笑地说：“柳少侠要怎样才肯给出解药呢？”
　　柳轻寒莞尔一笑：“徐前辈也精通药性的，总该知道那药对秦少庄主身体并没有损害。我们只是希望可以小惩大戒。也是为秦少庄主日后考虑。但秦庄主似乎不这么认为呢，在下也没有办法啊。诸位今晚的来意，看来并不是为感谢我们吧？”
　　徐常青给他这一番挤兑，顿时也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说：“我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今晚的目的便是找你比剑。”说话的正是秦风吟。
　　柳轻寒微笑：“还是秦兄最爽直。‘风雷剑客’大名，在下可也闻名许久了。如此，秦兄请。”

　　月光下，秦风吟缓缓抽出了腰畔的长剑！剑一出鞘，那个在人堆里再找不出来的普通男子，竟是有了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光华，皎洁的月光，也为之一黯！此刻的他，沉着，冷静，自信，从容，似乎他的整个人和剑，已经完美地融合成为一体，浑身上下，达到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秦傲等人顿时觉得周身的肌肤发凉，似乎有冷风袭过，皆是不由自主退开了数丈，心中暗自惊叹，好凌厉的杀气！杀气，无声地肆意地向外弥漫着，但在距离柳轻寒还有三尺之遥时，却犹如遇到了一面无形的屏障，竟再也前进不了半分！秦风吟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柳轻寒披着一身银白月光，身形颀长挺拔，衣袂和发丝在风中飘拂，越加显的俊雅出尘，他也抽出了秋水剑，对秦风吟微微一揖：“请秦兄赐教！”
　　秦风吟冷冷地说：“柳少侠太谦了。”长剑扬起，轻薄淡青的剑影，破空激射而出！柳轻寒亦是一剑挥出，双剑甫交，两人俱是一震！在秦风吟是没有料到他一向不是很看在眼里的，雍容俊雅的“神针公子”内力居然也如斯之强。而柳轻寒虽为人谦和，骨子里其实也是极傲的，在剑术上让他真心服膺的屈指可数，现在他却也承认如果没有当日桃花坞里那大半年的潜心修习，自己绝对不是秦风吟的对手！

　　两人棋逢对手，俱是全力以赴！现在，纵使秦傲等人也只能看到两团光影在腾挪闪动，却也看不清两人具体交战情形！不过，他们看到秦风吟宝剑激出的淡青的光华远远盖过了柳轻寒那淡白色的剑光，心中却是大喜。逼人的剑气，摧得枝头的黄叶萧萧而下，离枝的落叶又被剑气所摧，碎成无数片！剑气纵横，寒意沁骨，漫天碎叶，萧瑟如死！秦傲等人更是退出了十几丈开外！

　　凌霜华拈了一支芦苇，闲闲地看着两人交战。在她，自是可以清楚地看清两人交战的形式的。秦风吟的剑法以刚猛迅捷为特点，每一剑都贯满了真气，每一招都志在伤敌！大开大阖，挟风挟雷，如风卷残云，气势磅礴！而柳轻寒的剑法则潇洒飘逸，起落无据，每一剑中蕴藏有万千变化，相生相辅，看似散淡，却暗蓄锋芒，如流水无形，似雪融无迹。这种行云流水的无拘自在，恰克制住了那长虹贯日的凌厉气势！

　　半柱香时间之后，凌霜华微微笑了起来，那样一种自豪喜悦的微笑，明艳之极，看得秦傲等人也为之一呆！旋即，便是一惊！果见一道淡青的剑光远远地被抛向了天际！柳轻寒收了剑，对秦风吟一揖：“承让！”
　　秦风吟怔怔站立，看着那剑急坠而下，插入远处的土中，颤动不休，却不能移动一步去拾起那宝剑！他原以为经过五年的磨练，纵使不能击败凌云，对付柳轻寒，总该不成问题的。现在这个结局，让他一时不能接受!
　　凌霜华看着他震惊不信中带了几分懊丧颓唐的模样，心中不忍，轻掠了过去，拔起宝剑，走到秦风吟面前，看着他清晰地说：“秦大哥其实你的剑法真的很厉害，但是太无情了呢。你每一剑都是有去无回的气势，只重伤敌，丝毫不顾及自身。这样太过绝情的剑势真是很危险的，不留余地给别人，你自己也就没有后路了啊。”

　　秦风吟闻言微微一怔，当日师父也有过类似评价他剑法无情的话语，不过师父用的是嘉奖的语气。师父说感情对剑客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一种制约，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了感情，出手便不会再潇洒无拘，无牵无挂。所以师父对他的绝情忍性一向是赞许的。认为以他的资质，最后一定可以成为剑术第一高手。他看着面前少女带了几分关切的不赞同的神情，却忽然间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有了怀疑。一向不爱多话的他忽然间也有了一种和人探讨的愿望，尽管立于他面前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他看着她，似乎为自己辩驳一般地说：“无情，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做法么？当年的“剑圣”西门吹雪，就是因为心中有了情，才会束缚了剑术的发挥，以一招之失，败给了“剑神”叶孤城啊。”
　　凌霜华不由微笑：“那他们快乐么？他们不会寂寞么？”
　　秦风吟一呆：“快乐？”他看着面前少女带了几分嘲讽的笑颜，说，“寂寞，本就是和高手相伴的。第一高手，本就必须忍受没有对手的寂寞，没有朋友的悲哀。”

　　凌霜华微微一哂： “别人怎么看都没有关系，自己真的把自己看成‘圣’或者‘神’，也太无稽了些。不管有着怎样的能力，其实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人而已。在这世间生活，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总会有失意，也会有得意，有失望，更会有希望。如果只是为了成为第一高手，就硬生生让自己做到绝情忍性，也太荒谬了呢。而且，即使在某一方面真的是第一高手，因为没有对手，就认为自己寂寞了，也太可笑了吧？这世上可学可做的事情有很多啊，有谁能说自己都精通的？也不过是各有所能而已。”
　　秦风吟看着面前少女带了一丝揶揄的神情，微微一怔，自语般地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有失望，也有希望？根本就不必绝情，不必忍性？”
　　凌霜华笑道：“那是当然啦，便是天道无常，不为人留，却也不是无情的呢。你看，”她微笑着飞掠而起，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折了一片黄叶下来，指着叶子的根部说，“这片黄叶将落，而它的根部却已经蕴育了一个叶芽哦。”
　　秦风吟看着那个叶芽，怔怔思索许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凌姑娘，你也学剑么？”
　　凌霜华笑道：“小妹自幼便学剑的呢。不过小妹可不能算是剑道中人，在小妹看来，剑术不过是闲来无事，用来自娱和娱人的一样游戏而已。我学它只是因为喜欢，喜欢舞剑那一刻挥洒的肆意纵情，所以我会尽力学到最好。至于最后能做到怎样，有没有对手都没有什么关系。秦大哥，抛开和人争锋的念头，你不觉得剑术很美丽么？”
　　秦风吟再次呆住，看着面前少女含笑纯真的容颜，说：“剑术很美丽？”

　　凌霜华微笑，挥剑。她的身形似乎未动，但这七人都觉得周遭皆是那个清艳绝俗的身影，以及，温柔到让人不忍避开的剑气！奇异的是，枝头的黄叶却没有一片被剑气催落，甚至连自然落下叶片，也依然轻盈盈地循着原先的轨迹，翩然而舞。诸人都不由得呆住了，待凌霜华含笑收剑而立许久，他们才回过神来。柳轻寒微笑着赞道：“好一式大象无形！”。而秦傲等五人看向同伴时，顿时面色苍白地发现，他们胸前的衣服，皆被刺破了一块！

　　秦风吟怔怔地看着面前少女带了一丝顽皮的神色，半晌，由衷地说：“剑术真的很美丽呢。”
　　凌霜华笑了，说：“是呀，而且这世上不仅仅只有这一样美丽的东西哦。秦大哥，小妹很佩服你有想成为剑术第一高手的宏愿。只是，在实现你宏愿的过程中，记得也有别的美丽的东西不要错过哦。不然，你成了第一高手之后，又何以为继呢？总不是真想成为一个寂寞高手吧？”
　　秦风吟看着面前少女含笑的容颜，忽然有了一阵恍惚，一张清秀而隐忍的面容自心头浮起，那个五年里一直伴在身边的女孩儿啊，他还来得及追回吗？微微一顿之后，他终于接过了凌霜华递来的宝剑，对她深深一揖：“谢姑娘提点。”大笑而去！远远地传来他豪迈的声音，“三年后望霞峰的论剑台我还是会去的，成为剑道第一高手，仍是我的梦想，到时请凌姑娘过来见证！”
　　凌霜华微笑，扬声道：“到时我一定会去一睹秦大哥的风采！”

　　柳轻寒在旁一边防止着秦傲等人的忽然发难，一边静静听着凌霜华和秦风吟的对话，若有所思。看到秦风吟大笑而去，忽也微微一笑，拿过了凌霜华手中的那片黄叶，说：“霜儿，这片叶子给我好不好？”
　　凌霜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也笑了，说：“好啊。”

　　柳轻寒看了一眼那仍旧怔立的五人，正要说话时，却听得凌霜华轻呼了一声，急掠而起！片刻后，她飞身而返，肩上停了一只雪白的鸟儿，手里拿了一张信笺，面色凝重。柳轻寒不由一怔，忙问道：“霜儿，出什么事了？”
　　凌霜华急急说道：“寒哥哥，大哥哥来信说需要我去给一个人解毒，这里的事情就由你和剑姐，影儿处理吧，然后你们去扶危城的凤督抚府找我们就是。”
　　柳轻寒怔了一下，却也忙应了一声。
　　凌霜华看了那五人一眼，玉指频弹，五道劲风袭过，点住了他们的气海穴！她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诸位前辈，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有没有做坏事，不过还是先委屈诸位前辈几日内不能动武吧。如果查出来你们确实没有做坏事的话，小女子一定会回来向诸位前辈们赔礼！”说着，娇躯一晃，转眼不见了踪影！
　　柳轻寒笑了笑，虽说这丫头没有江湖经验，但有时候也够心细如发的，知道这五位大概是星月山庄武艺最为高强的了，担心他和侍剑弄影三人应付不来，居然先暂时废去了他们一身的内力！

　　他们四人已经讨论过，星月山庄的少庄主能够那样横行无忌，秦庄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而且看街上路人提到秦公子和星月山庄那种惊惶的神情，单单教训一下秦少庄主似乎还是不够的。侍剑和弄影两人便给柳轻寒派去向“冥暗流”获取星月山庄资料。冥暗流是一个贩卖消息的江湖组织，据说只要付的起足够的价钱，不管你想要什么帮派的资料，它总有办法给你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想到萧子泽对他说过的话，既是伸手了，那就做个彻底罢了，柳轻寒微微笑了笑，这做个彻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看着那显然已经试过暂时不能提起内力，而一脸惊怒的五人，柳轻寒也抱歉地笑了笑，诚恳地说：“秦庄主，过几日在下会去拜访贵庄，若几位前辈确是受了委屈的话，在下一定会在状元楼摆酒，请上附近的所有同道，给前辈们负荆请罪。诸位可以放心，霜儿也只是暂时封住了诸位的内力，对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的。”说着，足尖一点，顿时也不见了踪影！
　　留下的那五人惊怒交加，却也只能相视苦笑，带了几分惶恐，柳轻寒说要再次拜会星月山庄，不知道是何用意，想到星月山庄这几年做过的一些恃强凌弱，难以见人的事情，秦傲暗地里打了个寒噤，五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相携着慢慢走回星月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