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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挣不开 三十多年, ...

  •   冬季的山林里很寂静,打猎不太容易。季容是个老手,为了尽量不引来追兵,他尽量走远一点捕猎。
      布下的陷阱,抓到猎物就拆毁;射出的弩箭要全部收回,尽可能破坏弩箭留下的线索;射杀猎物时留下的血迹和皮毛必须全部带走。
      季容的运气还不错,设下的圈套逮住了一只饿极了的兔子,又抓住了一只松鸡。
      只有野物还不够,皇帝根本不会吃。季容将兔子和松鸡挂在腰里,在山林里搜寻两个时辰,才找到几小块野姜,一小把还有点水分的薤菜根,一丛干巴巴的蘑菇。他本想试试运气能不能发现茴香大料,无奈眼见着天黑定了,也没找到,他恐晚上野兽出没,不敢在外久留,便将找到的野姜和薤根小心包好揣进怀里,顺着过来的方向折回。

      皇帝依然静静地睡着。季容用煮开的水将野姜洗干净,取一小块熬成汤,加一点点薤白,一口一口喂给皇帝喝了。
      天气寒冷,皇帝有点失血,姜汤总能起到点防寒的作用。
      皇帝并没喝多少,还剩下一半,季容将兔子剥皮拆骨,撕去筋膜,只剩肉和脂肪,拿匕首切成小块,和干蘑菇一起用剩下的姜汤水洗干净,然后放回灶上。先用脂肪取油,然后将兔肉丢进去煎至微黄,加盐巴和姜,再加水,改小火慢慢炖,快开时放进蘑菇,继续炖。
      一边炖着野姜兔丁汤,季容也没闲着。先放两匹马自行觅食,小妹通人性,于是季容让它发现有陌生人靠近就赶紧回来报警。小妹很懂事,咬着玉狮子的缰绳把它拖走了。
      季容在山洞里,把剩下的兔肉和拔了毛的松鸡用盐揉好,用柔韧的树皮搓成绳子捆成小包。将来若是猎不到足够的食物,总还有点存粮。
      他知道皇帝有洁癖,现在不能给他沐浴,估计他不会强行非要找地方沐浴不可。但若连简单的擦洗都不行,皇帝一定会炸起来。
      季容于是将自己带来的一身干净衣服绞了,撕成手帕大小放在一旁备用。好在这身衣服是贴身替换的,粗棉布裁成,不粗粝,吸水也好。
      然后是他方才打猎时顺手采的些干柴,一一削好整整齐齐堆在洞口。

      不大的山洞里,一片漆黑。灶膛里一点点火光将季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野兔汤的香气弥散在干燥的空气里,让饥肠辘辘的胃一阵抽搐收缩。
      季容却只是端端正正坐在皇帝身旁调理内息,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样。直到皇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季容才收功。
      皇帝醒了,直觉地就要做起来。
      季容恰到好处地一扶,动作衔接得正正好。
      不过皇帝的第一个动作却是反扣住他的右手,匕首随之架在他颈上。
      季容不挣扎,不说话。皇帝看清环境,再看看情形,知道是自己人,默默收回手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知道他从不道歉,从不认错,肯收回威胁就算是示好了,季容主动说道:“草民是希形兵的向导,在北狄右军遇见大人。将军大人受的伤不重,养数日即可恢复。不过因为右腿踝骨扭伤,最好不要下地走动。”
      没说是他的救命恩人,没试图邀功请赏,没擅自做主安排后面的事。皇帝对他很满意,点点头,吩咐道:“我饿了。”

      季容乖乖将头盔从灶膛上端下,用衣服下摆垫好捧给他。皇帝一看是肉汤,就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是外面猎来的野物么?”
      “是。不过已经用盐、姜和薤根去了腥气。林里未产大料,仅剩的酒需得留下清洗伤口。请大人将就些。”
      皇帝用粗糙的小木勺浅浅舀一口,仔细地闻闻,确实没有特别重的气味,倒是野姜辛辣的气息,十分勾人。于是皇帝就着季容的手,磨磨蹭蹭把兔肉汤喝光了。
      也许是饿了,或者身体负伤,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将这一大碗并不精致的汤喝光了。
      胃里暖和起来了,皇帝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这个人,有戏。
      他的盔甲被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叠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几乎所有能看到的柔软的衣物都成了他的褥子或者被子;刚才那碗兔肉汤,虽然不精致,可多数是由于原材料的缘故,兔肉本身处理得很干净,血放空了,没有杂质,汤也足够浓,甚至连去腥味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虽说自己的打扮和衣服像个将军,可是他的衣服并没有多突出,按理也就和一个寻常守城大将一样。做将军的多半是过够了苦日子的,大口喝血的日子都有,哪里会嫌弃一碗兔肉汤有腥气?他从哪里看出他的喜好呢?
      若是他没猜错,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逃亡中吧?他倒是有闲情逸致这样仔细地给他打理一切哦?

      季容被他的目光看得发寒,一言不发地将头盔清洗干净,又取了满满一盔泉水来。烧开,等它微凉时,将撕好的棉布浸透,道:“大人,这里条件差了点,没办法沐浴,只有用清水擦拭了。火堆里放了一点柏子,聊代熏香之用。”
      “嗯。”皇帝应着,却不动,只看着他。
      季容身上毛毛的,动作都有点僵了。皇帝才低沉着声音道:“愣着做什么,水都凉了。还不快为……还不快点过来!”
      季容赶紧低头把吸足热水的棉布拧到七分干,见皇帝没有动手脱衣服的打算,只好自己动手去解他的衣物。
      为什么他会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季容几乎有点战战兢兢,轻巧地揭开衣物,小心避开伤口,一寸一寸用滚烫的棉布拂拭。他的动作很有力,却不会让皇帝觉得不适。
      皇帝很满意地哼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季容呆滞了一下,他该怎么回答呢?季容?易刀?哪个都是以前的他啊……
      皇帝却是明知故问的。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武举时长安街头那个曾让他注意过的人。
      山洞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季容的脸色青青白白。
      皇帝笑道:“我想起来了,文公曾经和我说过,希形兵的向导名叫易刀,瞧我这记性。你可有字没有?”
      季容脸上讪讪的,道:“有字。草民字季容。”
      “是吗?”皇帝不动声色,道,“我再睡一会儿,差不多天亮了叫我。你想个办法,送我回虎牙关去。”
      皇帝漱口完毕,一裹毡子翻身就睡了,不过他却没有真的睡着,心里算计个不停,耳朵也没空着,一直在注意季容的动静。
      季容将火堆用灰烬覆盖住,保存火种,减少光源。
      他白天打猎时已经在附近看过了,山路崎岖,寻常马匹进不来,单凭步行,没个四五日也到不了。
      山上没看见有飞禽,北狄的飞鹰应该也不曾发现他们。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皇帝急着要回虎牙关,那就得多盘桓数日,赶紧将脚伤养好,这个小山洞当然就要好好拾掇拾掇了。
      洞口不太隐蔽,且没个挡风的栅栏,风一吹冷飕飕的,灶里的火也常常被吹灭。
      季容其实已经很倦了,不过他还是将善后做完了才在皇帝身边坐下。
      火堆离皇帝很近,那一片地都是暖暖的。季容坐得远一点,大概在皇帝的膝盖附近,默默地嚼着干粮和肉脯。
      不知道为何,他有点畏惧皇帝。
      虽然以前他就怕他,但是重生后这种畏惧更胜以往。
      两匹马没返回山洞,没有人境界,季容不敢睡着,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打坐以恢复功力。

      柏子和松枝的香气渐渐替代了野兔汤的气味。皇帝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季容的神色很安谧,明明没有灯光,皇帝还是能准确地捕捉到季容的身影。
      单独看五官,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季容”。然而他的眼睛眉毛,四肢躯干,组合在一起,活脱脱又是一个季容。
      他之前在昏迷中,隐隐约约有清醒的时候,仿佛是季容在他身边照顾他,让他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季容打坐两个多时辰,小妹和玉狮子回来了,马步很轻快,看来它们并没有什么发现。季容放心地收功,准备在火堆另一侧将就一晚。
      皇帝却叫住了他:“你过来。”
      季容很听话很听话地挪到他身边,俯低身子,等他吩咐,却不防被他抓住手。
      季容试图挣扎,皇帝越攥越紧,季容分明听见他说:“不要走,不要离开——不准你走——”
      他的挣扎忽然就没力气了。三十多年,无论生或死,无论天涯咫尺,他哪里真的挣开过这个人……即使人走了,心难道不是一直在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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