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衿何

16、[第二卷·金缕衣]（四） 说是剧院，

　　说是剧院，却与曾经自己去过的剧院天差地别。门口的罗马立柱上开了不小的黑色裂痕，摇摇欲坠。穿着七拼八凑的舞衣的舞者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坐着交谈。大概是赶上了散场的时间，居民从大门里潮水一样涌出来，闹哄哄的声音伴随毫无顾忌的大笑充斥耳膜。

　　王耀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大概是没见过这种阵势，女孩的脸色有些发憷。王耀有些怜惜的握住她的手，一手拽紧了自己的头巾，轻道：“我们走吧。”

　　列支点了点头，王耀就拉着她的手逆着人流向剧院大门走去。

　　场内的光线并不好，有些泛黄的是夕阳的颜色。垃圾，果壳丢了一地，扫帚一下一下在地面滑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院里回响，少年的个头几乎还不如那把扫帚高，这一份工作干的格外吃力。

　　“哥……哥哥大人。”列支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少年很快做出反应，回过头来看向他们的方向。

　　“列支？你是……”瓦修看着浑身包裹在波斯女子的长袍里的身影，很久才猜出她的身份，“王耀？”

　　王耀放了手让列支顺着座椅间的缝隙向瓦修跑去，面纱下的头点了点：“是我。”

　　“哥哥大人！”女孩子甜美的声音在飞扬的细小灰尘见化作与夕阳一般暖融融的颜色，“今天是哥哥大人带列支回家的日子，列支有礼物要送给哥哥。”

　　“礼，礼物吗？”面对着女孩的笑脸，瓦修有些不知所措。

　　破旧的木质窗棂沾染着夏日的暖意，夕阳下的微尘在半空中跳舞。绒布的窗帘早就被裁下半截做了御寒的冬衣，剩下的一般滑稽的在窗前晃动着。似乎能嗅到专属于夏季的味道，不知道是青草还是什么特殊却又平凡的花朵的气味，点缀在每一个幸福的时刻。

　　王耀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只盒子，偷偷打量着兄长的反应。

　　“上次伊莎姐姐说要做礼服，我就用剩下的碎布拼了这个。”看着瓦修拿出了小巧的拼包，女孩微笑道，“平常哥哥大人可以拿来装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不用的时候，就这样挂在腰带上。”说着弯下身子，将一个五彩丝绦变成的花结系在瓦修的腰带孔上，“这还是耀君教我编的，叫做中/国/结哦。”

　　等到一切完毕，列支才有些脸红的说：“做的不太好，但是……”

　　“谢谢列支，我很喜欢。”瓦修说。

　　“啊……”列支的表情一下子开心起来，还想再说什么，一个声音就远远飘了过来。

　　“喂，瓦修啊，快点打扫，否则晚饭不给你留了。”

　　“是老板。”瓦修解释了一下，大声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好！”

　　瓦修选择在剧院上班的原因是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工作他能够胜任，另一方面是因为剧院的全体员工都是管饭的。这么一来，就可以给家里节省下许多粮食。

　　“刷刷”的扫地声又响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集结成一团一团的大军，把少年瘦弱的影子裹住。

　　“老板他对我很好，当时因为这里的待遇丰厚，所以一起应聘的人有很多。但是老板他知道我们家很拮据，所以就在那么多人当中选择了我，付给我的还是正常工人的薪水。我很感激他。”瓦修一边扫着地，一边说着。

　　舞台上的幕布一掀，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山姆老板。”

　　“直接叫我大叔就行了，说了多少次了。”中年男人大大咧咧地笑了，“你这孩子勤快，干活儿手脚也麻利。不管做什么事都抢着打头，别人都说我是招了个好工人呢。”

　　“老板你过奖了。”

　　山姆“呸”了一声：“臭小子，叫大叔，还要我再说多少遍。”

　　一边的列支看了看山姆，又看了看瓦修，说：“但是，山姆大叔，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为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山姆有些惊讶的抬头：“哎呀，小姑娘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得了呀。你看得出来？”

　　列支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不瞒你说，是遇到了点麻烦。”老板点燃一根烟，锁起眉头说道，“最近来剧院的人越来越少了。”

　　“诶？为什么？”

　　“因为我们剧院一个当红的艺人走了，他那天说，他不想干了。”山姆吸了一口烟，“整个奇洛伊恐怕都找不出像他那样的人了，因为那种舞只有他一个人会，叫什么……胡旋舞？我们为了让他更好的跳还专门为他订了一套衣裳，结果衣裳还没做好，他就被一个内区的女人看上了，说要带他走，手续都办了。”

　　山姆叹了一口气，摁熄了烟头，继续道：“到这里来的人，一大半都是冲着他来的，现在他不打算干了，生意肯定会惨淡不少啊。”

　　“啊……”列支听着这话，有些难过的叹了一口气。

　　山姆笑了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过没关系啦，只要这个剧院还能办的下去，我就绝对不会辞退你哥哥的，你放心好了。”

　　“可是……大叔你……”

　　“不用担心我。”山姆还是大大咧咧的挥手，表示自己一切OK。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安慰而已。在奇洛伊区，谁敢保证自己真的没事呢。

　　山姆又点着一根烟，还没来得及吸一口，一只修长素净的手就伸了过来，把他手中的烟头掐灭。

　　“吸烟对身体可不好哦，大叔。”

　　山姆惊讶的抬起头，看见一个窈窕的人影，面纱下的皮肤白皙光滑，侧脸的轮廓完美的让人叹为观止。

　　那人看着山姆，秋水一样的眼睛忽然一转露出笑意：“说起来，大叔你刚刚说过的胡旋舞……你看，我能行吗？”

　　琵琶的声音仿佛在寂静之中裂开的星辰。

　　丽人站在舞台的中央，一手抚肩，一手背在腰后。

　　十声琵琶拨弦的音色流过，音乐由强到弱开始响起。丽人膝盖微微一点，站起，双臂自身侧舒展开来，薄纱织就的长袖轻轻掀动，丽人闭着眼睛，面纱下的脸平静如水。

　　双手在膝盖屈起的时候交换了位置，随着胡乐的奏响，转过了身，直立而起的纤长身形在转身之后又向下一压，双手在头顶上方交错。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从里到外开始流露出笑意。

　　双手展开朝着一指的方向唾弃，趋向一侧的身子折成妖媚的弧度。丽人身子半仰，阳光透过面纱，隐隐可以窥见绝丽的姿容。

　　手掌倒转，五指朝向下方，接着又以肩为轴在身前划了一圈，合十的双掌停在胸前。

　　琵琶声音一转，丽人的脚下也跟着一旋，一圈转到了底，五指横在眼前一根根向内直直收起，似有似无的划过优雅的颊侧，下颌一勾，抛出撩人的眼波。一手撑在腰间，另一只手则顺势抬起，裙摆一扬，整个人便在长裙的助力之下飞速旋转了起来。

　　等到琵琶的拨弦在四弦中心一划，飞速旋转的舞步也随着曲声一同戛然而止。

　　停下了旋转的丽人不见疲态，脚下的步子稳健。他走到山姆面前，问道：“如何，还满意吗？”

　　“完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山姆不由得拍了拍手，“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今晚就来登台表演。”

　　王耀点了点头：“可以。”

　　山姆大叔接着说：“那么至于薪水的问题……”

　　“这个还有劳您按日支付，”王耀接过话头，“您应该知道的，大家的日子都过的很艰难。”

　　“可以。我会在散场之后结付。”山姆大叔点了点头，“不过，说起来，年轻人，这种舞蹈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失传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们剧院以后也可以免去这种麻烦。”

　　王耀伸手把松的面纱牵的紧了一点，淡淡道：“这种舞蹈，如果您问我在哪里学到的，我只能坦白告诉你……这是很久以前流行的东西。那个时候的西域，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跳这种舞。不过自从UN建成之后，西域人就差不多死绝了。”他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有天资好的舞者，我倒是可以代为教授。”

　　山姆大叔自然是喜出望外，坚持要留下王耀和列支共进晚餐。用他的话说，瓦修真是有个聪明的妹妹和了不起的朋友。作为老板的他必须要尽到地主之谊好好款待这位未来的人才和已经是人才的年轻姑娘。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山姆大叔在领着他们往饭厅走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未来剧院招牌舞者的名字，“西域人的名字，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吧？”

　　“彼得洛夫娜·布拉金斯卡娅。”王耀想都没想就随口报了一个名字给他，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山姆已经点了点头：“布拉金斯卡娅小姐，既然这么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了。”

　　王耀呆呆站在原地，面纱后的脸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