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珠绯乱》朔朔

6、千绛舞 君璃207

　　君璃207年，她正是十六芳华，名动京城，上云府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楣。而她云烈珠，生性刚烈，桀骜不驯，终生只爱一人，惟三皇子年祈远不嫁。

　　那年夏夜，她伫立在湖边，月光从未有过的凛冽寒心。三皇子年祈远，二十弱冠之夜，娶了礼部侍郎之女应宴雪。

　　“烈珠，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佩姐姐的声音是那么那么的焦急，可是为什么来的人是佩姐姐，为什么来了那么多人，却偏偏不是他呢？也对啊，今夜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怎么可能来管她的死活呢？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做傻事？不，我才不要做傻事，我干什么做傻事？”云烈珠转过身，失去了神采的眼眸里止不住地溢出泪水，“他不要我，我为什么要他呢？就许他娶别人，不兴我嫁他人？真是可笑！佩姐姐，我要嫁给当今太子，我云烈珠非太子不嫁！倘若今后我为帝妃，对他，对负我之人，绝不手软！”

　　君璃207年深秋，云将军府前红绸一片，帝京的红枫映红了她的脸颊。遮上盖头，从此刻起，只要她踏出云府的大门，她就是朔国的太子妃。明明是如愿以偿，为什么她心里会那么痛呢？

　　“我知道你不愿嫁给我，”她那年少轻狂的夫君——骄傲跋扈的东宫太子——年云纪在洞房花烛夜里轻挑盖头，笑得格外灿烂，“我呢，也不喜欢受人约束，亲是成了，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私下里咱们就各顾各的。哈哈，没准咱俩倒是绝配。”

　　“年云纪，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好。”云烈珠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血色，举起酒杯，“你很狂傲，不过，正合我意！”酒杯相碰，一饮而尽。

　　年云纪的确狂傲，因为他是朔成帝长子，又是皇后王氏所出，从小受尽宠爱，这二十多年来，他活得没有一件事不称心。无论他沾了多少霸王习气，与她相处时，倒还算客气。她的马鞭敢往他身上招呼，他的茶水也敢往她身上回礼。

　　“云娘娘，小爷长这么大还没被女人用鞭子招呼过，你胆子够大的啊。”年云纪半瘫在红木椅子上，一副痞子相，“小爷的心里可憋屈得很呢！”

　　侍女侍卫跪了一地，她理着被茶水泼得湿淋淋的头发，跟着冷哼：“我云烈珠长了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茶水泼，不巧，我的心里也憋屈得很。”

　　“既然如此，咱们再打一场！”说罢，他就朝她扑过来。

　　“太子爷可真是皮痒。”云烈珠的鞭子也随之挥出。

　　在年云纪的面前，她活得好轻松，不必在乎什么宫廷礼仪，不必思虑什么时局政事，不必搭理什么是非争端……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无忌惮的云烈珠，她甚至觉得当初那个想向年祈远报复的云烈珠傻得可爱。

　　“怎么？”她转过身，对上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眸子，“怎么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太子爷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呵，真叫人大开眼界。”

　　“小爷是不跟你这种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他别过脸去，脸上忽然漫出一丝红晕，用手扇扇脸颊，“这是什么鬼天气，居然这么热。”像是在跟谁解释一般。

　　云烈珠走近他，弯下腰，与他面对面：“我说……年云纪……你该不会是……”

　　“滚开啦！”面红耳赤的太子爷急忙推开她逃跑。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身子，笑得流出眼泪，直到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自她有意识以来，她便认为她会和年祈远永远在一起，他们会为了抢一支梨花打闹一下午，他们会为了争着吃一盘糕点打碎玉盘，他们会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堆雪人……她最美的年少风华都与他一起分享，她最依恋眷赖的记忆里充斥着他的身影……

　　可是啊，她少年时的恋人，为何她那么努力，都回不去过去的时光？

　　为什么他连她都要算计在里面，那个曾经会为她取下发髻上的枫叶的少年现在却如此陌生？

　　为什么她会答应嫁给太子，帮助年祈远铲除这个一直阻碍着他登上皇位的东宫太子？

　　为什么她察觉到太子喜欢上她时会这般心痛啊？

　　君璃209年盛夏，朔成帝驾崩。

　　漫天的寒雪缤纷，云烈珠第一次憎恨朔国的冬天是如此寒冷，是如此的无情。

　　他们共乘一骑，来到山崖前，俯视崖下山林银装素裹。她任性地抱着年云纪，嚎啕大哭：“如果你死了，那我就陪你一起死！你不能抛弃我！年云纪，如果你爱我就不要抛弃我！不要一个人选择死亡！”

　　“云烈珠，你这笨女人，老是被人利用，害得小爷下场这么凄惨，真不知道娶你是为了什么。”他越发用力地搂着她，带着惯有的轻狂语气，揉揉她的头发，“年祈远部署了那么多年，小爷在这帝位上付出得不如他多，输了就输了，别哭哭啼啼的。小爷倒宁愿你拿鞭子抽我，也不愿意你这么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小爷可消受不起啊。”

　　她用力地捶着他的背，泣不成声：“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就快……就快来了……”

　　身后已是阵阵马蹄，战马嘶鸣。

　　“笨女人，你怕什么？即使小爷死了，年祈远也不会亏待云家，亏待你的。”他重重地拍着她的脑袋，有些好笑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小爷死了，你可别一下子就把小爷忘了，要多想想小爷啊……”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活下去……”她拼命地抱住他，拼命地挽留他，彼岸花火红一片，越是繁华，越是寂寞，她不想他一个人从那花丛中走过。

　　年云纪噗嗤一下笑出声：“云烈珠，小爷曾经和雪狸说过，小爷这一生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除了——你不爱我。你爱了他十九年，我只爱了你三年，所以我输给的不是他，是你，是时间。你不需要忏悔，不需要赎罪，更不需要殉葬。我爱你，所以我要你回过头去，他正在云端等着你……”

　　他将匕首放在她的手中，刺破自己的胸膛，他望望面前停顿的兵马，大笑一声：“云氏烈珠，朔国的雪神作证……”在她惊愕木然时，他一掌将她推开，独自跌落山崖，沉睡于那茫茫雪海中。

　　“孤从未后悔，孤爱着你。”

　　同年冬，三皇子年祈远利用云氏和白氏兵马，弑兄夺位，史称朔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