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非》迩玖

2、春日沉（二）

　　沉绯这一病病得很重，从那日起一直缠绵病榻，整个人高烧昏迷了不知多久，许是五六日，许是七八日。这期间偶尔醒来，也只是呢喃低语，一碗碗苦药下去，太医们用尽了法子才勉强稳住了病情。

　　待沉绯身上的伤都大好时，已是四月里了，春光渐老，窣窣一阵雨过，庭院中便尽是绿肥红瘦。

　　鎏金古兽双耳熏炉中焚着苏合香，若有似无的烟雾点点晕开，笼罩着整个殿室。数帷玉色的绡纱重重放下，宫女颦儿隔着纱帐说：“奴婢服侍姑娘梳妆。”“嗯。”淡淡的一声，隐在数重帷幕之下，竟像一缕烟似的。颦儿拨开重重绡纱，但见一个女子斜倚在紫菀花软枕上，姿容胜雪，却瘦得脱了形，两颊都微微向下凹陷。颦儿服侍沉绯漱口洗脸后，慢慢搀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沉绯细细打量着镜中的人，虽说瘦是瘦了，可那容貌却没因此而损毁，两颊上那病态的红晕反而使她美得像烟花一般不真切。颦儿见她如此便说：“姑娘今儿想挽一个什么髻？”沉绯轻启朱唇，依旧是轻飘飘话“随便。”

　　颦儿细细梳着她的青丝，她因这病头发掉落不少，颦儿手快，不等她发现已经藏入衣袖之中。颦儿替她随意挽了个髻后便打开梳妆盒。沉绯轻轻一瞥，银泽珍珠，羊脂玉镯，无一不是珍品，可她看了只觉得扎眼。颦儿拿了一支金步摇，沉绯摇了摇头，颦儿刚准备放下，沉绯却突然抢过，站起身来别在她的鬓间道：“你戴。”颦儿立刻跪下道“姑娘这可使不得，这都是官家赏的，奴婢如何敢戴，姑娘莫要折杀奴婢了。”

　　颦儿紧张地手心密布了一层密密的汗，良久，她才感觉沉绯把步摇取下道：“这里是哪里？”颦儿头一次听她一次说这么多个字心中不免惊诧，连忙道：“这里是朝云阁。”沉绯走到门边，把门一推，一阵清风便灌了进来，庭中虽说百花已凋，可绿叶欣欣向荣，别有一番生机。“我不住这儿。”颦儿听见她往回走，忙说：“这是官家特意吩咐的，说这里清净，适合养病。”话音未落，只听见玉器与地砖相碰之音，抬头看去，原是一只翡翠玉镯被砸得粉身碎骨。颦儿心想她是动怒了，连忙磕头道：“姑娘息怒，这事儿还得等官家来再说。”“现在来。”沉绯道。颦儿顿时不知说什么，官家岂能是随叫随到？沉绯走到桌边，又拿了瓷杯砸碎，瓷器粉碎的声音引得颦儿一阵紧张。“姑娘别砸了，姑娘息怒阿。”突然声音没有了，颦儿抬头一看，忽然惨白着脸，好半天才惊叫出声——沉绯拿了一块碎瓷就狠狠向手腕划去，鲜血顿时涌出，一滴滴砸在地砖上开出血红色的花。

　　颦儿再顾不得其他，慌忙冲出去大喊“快来人阿，姑娘受伤了。”这一喊召进更多宫女，众人一边去传御医，一边七手八脚把沉绯扶回床上，却无人敢再说一句话。

　　向晚时分，殿中都点起了蜡烛，香炉中也被换成了沉香，缕缕青烟在寂寂深殿中散开。皇帝来看望她，今日之事他已知晓，此时胸中正压着一团火气。挑开绡纱，只见沉绯斜倚软枕，呆呆看着被裹着重重白纱的手腕，她本就不爱言语，此时一动不动像个木头雕成的美人。皇帝看着她清冷的容颜，心中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拨动，开口道：“你这是何苦呢？”话一出口却是出奇的温柔，连他自己也不由心惊。她不说话，依旧盯着手腕，片刻才说：“我要离开。”皇帝忽然觉得心烦，转头便开始数落宫女，数落完宫女又回头狠狠盯着她，却发现她依旧是无动于衷。盛怒之下抓起她另一只手强迫他与她对视。他凶狠地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内心，可那双眼睛却好似被冰雪封藏，又好似一泉古井，任你如何都无法看到真正的内里。

　　她看透了他的隐忍，她不由漠然地想：这般对她，莫非真的是因为这张脸？这样想着慢慢觉得自己心中似渐渐被掏去一个黑洞，有什么东西永远丢失掉了。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毫不泄漏内心半分。

　　这场无声的战争，终究还是他落了下风。“不可能了···你已经出不去了，你如何还能出去？我又怎会放你离开···”他忽然垂下眼眸低声自语，眼神飘到她手腕时又说“即使伤害自己，也不行的。”看到她清冷如雪的眸子，他忽然觉得他突兀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真真是幼稚可笑，把她留下来的原因，她怎么可能明白呢？

　　她却在这时把脸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偎在他怀中，他感受到她的身子温软如玉，但却又单薄非常，给人无助之感。他低头打量她，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可在她身上犹嫌大了。鼻尖萦绕着她清凉淡薄的味道，他不由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他知道她不是善类，怀揣着仇恨像把利刃，可那又如何？那张容颜就是他命中的劫，是碧绿的毒酒，是穿心的蛊毒，他无法抗拒，哪怕肠穿肚烂也无法割舍。

　　她如云锦般的青丝在他之间缠绕，他却想起另外一个人，真不知那个人在那条河里香消玉殒的时候可曾恨过他？就那么一瞬，无力的感觉就像藤蔓，密密地缠上了他的心。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推开她说。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他感到衣袖被人扯住。烛火微微跳动，而她乌沉沉的一双眼睛也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一时间静了下来，他能听见屋外铜漏水声‘滴答滴答’，他觉得耳边好有风吹过，时光好似流转到那个在阳光下消逝的午后。他步入房中，那窗户没有关上，阳光透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仿佛快要消散的她。她听到了他的脚步，无神的眼睛看向他然后微笑，说“今天你可不可以留下来，明日就是你的大婚了，你就陪我一会儿，我们好久不见了。”彼时她历尽万般险阻才来到他身边，得到的却是他大婚的消息。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她对他微笑太久了，掩饰得也太好了，眉梢眼角从不流露一丝一毫的感情。但她的悲伤绝望都是他赐予的，他欠她，终是良多；他负她，终是一生。

　　他当时有没有留下已经记不得了，但那次见面就真的成了永诀。在她知道他利用自己杀了她父亲的时候，她对他定是恨极吧，就像如今在他眼前的沉绯。这两年发生太多事情，立皇后，利用外戚诛乱党、除贼子，然后狡兔死，走狗烹。兄弟的血，妃子的血，臣子的血，他这双手染上无数血迹，但最后又留住了什么？这他坐拥着的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也不知其中有多少人恨着他。包括她，还有她。

　　皇帝看着沉绯光华不定的眸子，终是轻笑道：“好，我今晚就留下来陪你说话。”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朝代借鉴的是宋朝，本来在宋代宫中嫔妃不能以本宫自称，只说本位，但叫起来始终不顺口，所以还是本宫吧- -|||
在宋代无论妃嫔、宫女、宦官还是百姓，平时皆称皇帝位官家。
皇帝自称朕，但那只在比较严肃的场合，平常还是喜欢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