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卖身(一) ...
-
春天提着一桶水,踩着石头路往后院走去,半路上有人叫住了她。
“春天。”留着一笑撇胡子的老头笑眯眯地说像她摊开手,“秀姨说你干得不错,是个很勤快的孩子,该把这个月的工钱给你了。”
春天眼睛亮了亮,接过一百文,连忙弯了下腰说,“谢谢余总管。”
余总管顿了一下,试探着说,“你是夏眠的姐姐?”
春天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夏眠他不会干力气活,秀姨就把他安排到我这里了。”
心中却想,夏眠这个废柴。
余总管接着说,“夏眠的工钱你也帮他收着吧,这孩子虽然不太能干,但是还算是老实。”
春天接过钱,笑得更加灿烂了,“那我替弟弟谢过余总管您了。”
顺水转过一个朱栏板桥,穿花度柳,绕过玲珑山石,前面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矮墙,墙头覆着稻茎,墙外几百棵玉兰花开得如火如荼,墙里的小院落,新长出的桑榆新枝编成了两溜青篱,篱笆下有一眼土井,井旁有汲水的轱辘。一少年正跪在地上认真地打水搓洗衣物品。一头漆黑的发丝随随便便地用一根筷子挽起。身着粗布麻衣,衣袖显得略微宽大,露出纤细的手臂。纵使是一个背影却不知怎的都叫人移不开目光。
春天的思绪不禁飘到一个月前,她和夏眠刚进城,两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很快就花光了身边的银两。春天虽然不止一次地暗示夏眠把那块紫晶当掉,夏眠在这一点上格外坚持拒绝。最后两个人只好跑到在一家妓院里打杂。
没错……是妓院。
春天因为有武功底子,力气大,活干得特别积极,倒是很受秀姨和余总管的青睐。夏眠瘦瘦弱弱的,也不会砍柴烧火等,只好被发配到和春天一块儿干打杂的活儿了。
这个废柴。春天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朝跪在地上的夏眠走去。
夏眠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见是春天,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春天姐,又来打水了?”
春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钱,叮叮当当地在手中抛了几下。
夏眠清澈的眼睛亮了几分,“发工钱了?”
春天嘴角勾起笑容,“秀姨是看在我那么能干活的面子上才给你安排了个女孩子干的活儿,要不然你早被赶出去了。你说说,怎么感谢我呀。”
夏眠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犹豫着说,“那……春天姐暂时.帮我保管好了。”
春天闻言很是满足地把铜钱塞回到袖子里。抬头看看墙边那棵开得如火如荼的玉兰树,心中不禁觉得舒畅万分。
不得不说,因为脸的关系,夏眠在院子里干着粗活的时候格外受到女孩子的青睐。
“哎呀,夏眠,你怎么还有那么多衣服要洗呀,让秋姐姐来帮你吧。”
“夏眠夏眠,这块破损的衣服你会补吗?哈哈,你是个男孩子嘛,让我来帮你缝吧,好好看着……”
“夏眠哥哥,你是哪里人呀,为什么会来这里,春天是你的亲姐姐吗?”
当春天提着比她人还重的两桶水,干活干得快吐血的时候,夏眠那家伙总是在出了点香汗的时候,就会有一群女孩子冲上去嘘寒问暖,帮着干活。
“喂,我说,你们自己的活都不干了?秀姨要是知道了,准饶不了你们。”春天总是会来这么一句。
“春天姐好凶哦。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是打杂丫头……”女孩子咕哝着散开了。
而这时候春天会狠狠地瞪夏眠一眼,夏眠会装作没看的继续干活。
哎。春天在心里默默地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很多钱,过上好日子。不过话说,到底需要多少钱才能过上好日子。
过了几天,一向不怎么出现的秀姨找上了她。
“妈妈要找你谈谈。”秀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春天心中微微一颤。
秀姨口中的“妈妈”自然指的就是老鸨了。“艳春阁”的老鸨。
那是与简陋的后院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一路走过来,门栏细雕,阶石雪白,园墙依势而建。进门一带翠障,白石高耸,石上青苔斑驳,藤萝掩映。穿过石洞,佳木葱茏,奇花斗艳,一股清流从花木幽深处曲折穿行,泻于石隙之下。突然视线变得开阔开来,崇阁巍峨,层楼高耸,有细细的调笑声混合着脂粉味从那里飘出。
纵使是在白天,艳春阁仍旧热闹,有恩客喜在白天过来泡一壶茶,听听姑娘们唱唱小曲儿。
秀姨领着春天从偏门里走进,一层层地走上去,把她带进一个房间里。
瑞脑销金兽,淡淡的香气缭绕在屋子里。一盆盆石榴花摆放在窗口,娇艳欲滴。房中间的桌子边坐着一个女人,化着很厚的妆,眼角点着一颗泪痣,睫毛长如蛛丝,虽是妖艳,岁月的沧桑仍旧化为细纹缠于眼角。
见到春天来了,那女人抿嘴一笑,说道,“这位便是春天姑娘了?”
秀姨谄笑道,“是呀是呀。”说完推了一下春天,悄悄地在耳边说,“你是不能她叫妈妈的,叫慧姑就行了。”
“慧姑。”春天有些忐忑地叫了一下。秀姨轻轻关上门,在外面候着。
慧姑笑着带她坐到桌子边,递上了一杯茶。春天局促地接过喝了一口,馥郁茶香缠绕舌尖久久未散,令人回味无穷。这样的茶就是她这种粗人也觉得是极好的。
“今年多大了?”慧姑问道,绘着艳丽色彩的指甲扣着茶杯的盖子。
春天老老实实地回答,“今年刚刚十六。”
慧姑的视线落在她揪着衣摆的手上,“哧”地一笑,放下茶杯,道,“春天姑娘你莫紧张了,我叫你来,可不是让你成为艳春阁的姑娘哪。”
春天微微涨红了脸。
慧姑伸手抬起了春天的下巴,打量了一下,说道,“虽是五官端正,但是并非绝色。但这姑娘呢,是要慢慢养着的,说不定哪天春天姑娘真能进艳春阁呢。”
春天不解地看着慧姑,那你叫我来是干什么的。
慧姑捧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笑道,“春天姑娘可有一个弟弟?”
春天愣了愣,正想回答,慧姑又笑道,“先别急着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的前,扯开小柜子,拿出了一袋子的东西,走回桌前,拎在手里晃了一下。春天光听声音就知道里面差不多有好几十两。
“夏眠,可是你的亲弟弟?”慧姑紧紧地盯着春天的眼睛,“我觉得是,春天姑娘觉得呢?”
春天的脸色微微苍白了几分,她只觉得心跳加速,手中紧攒的衣摆早已被揉得很皱。袅袅的雾香飘来,缠绕着鼻端,让她有了几分舒适的晕眩感。
“……是。”春天答道,声音带上些许颤音。
接下来慧姑大概讲了什么春天还是听懂了,就是艳春阁的一些恩客也提出要一些秀美清丽的男人来伺候,夏眠年纪虽小,但是被慧姑看上了,认为是好苗子。想要春天作为亲姐姐代夏眠签下卖身契。
“同时你还要签下一份保证书。保证你是夏眠的亲弟弟。若是口头反悔,是要加倍赔偿银两的。院子里的丫头们也是见证者,只要你承认是亲身的,那么就是。夏眠是百口莫辩的。”慧姑晃晃手中的布袋,说道,“这是定金,五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呀,慧姑我还会再给你五十两,我知道呀,你一个小姑娘没爹没娘的日子不好过,拿了钱后你就走得远远的过好日子,怎么样?”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那笑容是带上了笃定的意味。
春天走下楼的时候觉得大脑像是塞了一大片棉花一般,轻空而又飘荡。脚踩在地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代签了夏眠的卖身契。
春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只想过好日子。她对自己说。
脑中不断闪过一个个画面。是偷不到东西的小女孩躲在角落被鞭子抽了后低低地哭泣。是永远也穿不暖的麻衣裹在身上,在大冬天里瑟瑟发抖。是贼头不怀好意的眼光落在她刚刚发育的身上。最后定格在“三儿”时而yin笑时而扭曲的面孔。
春天蹲下,捂住脑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拿了钱后,你就走得远远的去过好日子。”脑中浮现的是慧姑留下的话。
春天颤抖地摸向怀中的一个东西、
“呐,这是迷香棒。春天姑娘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使用吧。我希望在明天晚上能去接夏眠,我可是要乖乖的夏眠呀。”
拿了钱,我就走得远远的,远远的。春天心想。
春天回到自己的小杂房的时候,夏眠正好从里面跑出来,看见面色不善的春天,愣了一下,说道,“春天姐?你人不舒服吗?”
春天摇摇头,似乎不想理会夏眠。
夏眠不在意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递给春天,“呐,这是小叶教我烤的番薯,很好吃,春天姐你要不要?”
春天突然抬眼,望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夏眠说道,“说起来,你一声一声地叫着我‘春天姐’,我们在一起也没几个月,感情有那么好了吗?”
夏眠愣了一下,递着番薯的手僵在那里。
春天继续说道,“我对你也并不好,刚认识的时候还向你勒索钱财,即使后来同行也并未给你好脸色。只不过因为比你大一岁,你是因为凭着这点才叫我的吗?”
夏眠沉默了半晌,垂下眼睑,笑道,“怎么说春天姐也帮助我一起埋葬了父亲,还阻拦了山贼,一路上我在心里还是很感激春天姐的,而且如果没有春天姐向秀姨求情,我也早被扫除大门了,哪里还能找到安身之地。”
春天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夏眠望着紧闭的房门,略有所思。
半响,他看了看手中凉了的番薯,歪了歪头,叹道,“唉……好不容易烤的呢,本来还想找春天试试难吃不难吃的。”
那一天,柴房里的大黄吃了一样东西后,吐得三天不肯吃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