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穆青松

31、第十二章 情义两难

　　秋风四起，萧振霆驱着车在积满落叶的商道上疾驰。
　　车厢中，小叶看着沉睡的沈云枫，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那一夜发病之后，沈云枫元气大伤，终日昏睡不醒。于是萧振霆主动承担了赶车的职责，让小叶去专心照料沈云枫。可这样一来，小叶倒拿不准萧振霆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了。
　　在她看来，那日萧振霆已对沈云枫动了杀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机会动手。虽然小叶不敢将这些事告诉沈云枫，可她却在心里暗暗的提防着，从不敢让萧振霆与沈云枫单独相处，以防他有机可趁。可现在看来，萧振霆却是有意避开沈云枫。
　　特别是此时，小叶看着萧振霆那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不止的背影，突然发觉他竟是那样的萎靡不振。他，到底怎么了？

　　晌午时分，马车到了一处茶寮。
　　萧振霆驱车停在路边，回头对小叶说道：“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随后他不等小叶答话便下了车。
　　小叶无奈，只能去唤沈云枫。
　　沈云枫蓦然惊醒，他听了小叶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起身搭着小叶的手臂下车。可他双腿刚一落地，竟站立不稳，软软的倒了下去。
　　小叶心中慌恐，急忙伸双手去搀，好容易才扶住沈云枫。可她一抬头，却发现萧振霆已到了近前，那手也伸了过来。小叶大惊，瞪着萧振霆一言不发。
　　萧振霆见状脸色微变，飞快的将手缩了回去。随后他退后几步，转身进了茶寮。
　　小叶看着萧振霆的背影，心下忽然有些明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可回头看看沈云枫却又闭了嘴。
　　沈云枫坐在车边歇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有了力气，随后便由小叶馋着进了茶寮。
　　那茶寮内狭小简陋，只置了几张桌椅供过往的行人歇脚。可此地偏僻，就算是现在到了客流高峰之时，茶寮内的食客也少得可怜。
　　萧振霆在一张空桌子前坐定，眼看着小叶和沈云枫走了过来却不作声。
　　小叶扶着沈云枫坐下，又对萧振霆小声说：“萧大侠，刚才……”她看了一眼沈云枫，神色很是歉然。
　　萧振霆苦笑着摇摇头。
　　沈云枫一无所觉，只是呆呆的坐着出神。萧振霆看着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等到小二上了饭菜。小叶依惯例为沈云枫布好菜，三人便默不作声的开始用饭。
　　过了一会儿，几个腰悬利刃的汉子走进茶寮。他们刚一坐下，便把桌子拍得山响，叫小二上茶。小二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
　　萧振霆见惯了江湖豪客，也不回头，只是自管自顾的吃着。沈云枫却似被猛然惊醒，可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作声。小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满面风尘，应该赶了很久的路了。
　　那几个人点过酒菜，便开始大声谈论沿途见闻，从山水人情到江湖见闻，也不避嫌，只是一刻不停的说着。良久，其中一个中年人突然说道：“别胡侃了，快吃吧。路途遥远，早点上路早点到。”
　　他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却笑道：“三哥，还有一个多月呢，不用这么急。我们赶了十几天的路了，总得轻松一下。”
　　那三哥不高兴了：“从这里到南海还得一个月的路程，要是去迟了怎么跟门主交待？”
　　“那倒是。”那络腮胡子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嘟囔道，可他随后又摇头叹道，“不过吴泽苍那糟老头子这几年也太走运了。不但接连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如夫人，现在还得了这么多异宝。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他奶奶的，要是我有这么好的福气，做梦都要笑醒了。”
　　三哥没吱声，可另一个黄脸的年轻人却嗤的笑起来：“是啊，听说那两个小骚娘们跟他儿子一般大，也不知道余老头子到底行不行啊？”那几人听了便是一阵哄笑。
　　三哥左右看看，低声呵斥：“你们几个小声点。吴泽苍再怎么说也是南海帮的帮主。这话要叫他们帮里的人听见了，得惹多大乱子？”
　　那络腮胡子却笑道：“三哥多虑了。南海帮虽然实力强大，也只限于南边那几个省。在咱们北边，还轮不到他们来插一脚。”余下那几人频频点头。
　　三哥哼了一声，低声说道：“你知道什么！他现在不就是想来咱们北边插一脚了吗？他办赏宝会，请了南北各路英雄前去鉴宝拍卖，不就是想多结交几个人，好为海南帮将来的向北扩展作打算？”
　　那黄脸的年轻人撇了撇嘴道：“他打得倒是如意算盘，我还当他是爱显摆呢。”
　　那络腮胡子哈哈一笑，说道：“管他是不是爱显摆。此次我们跟着三哥去赴会可是长了眼福了，且不说那灵犀角价值连城，就只凭那苗侗异宝煌日石，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这么多稀奇的东西咱们可不能错过。”
　　三哥听了也笑了：“若不是门主最近事忙，让我替他去，说不定你们几个就没机会了。”
　　余下众人闻言对那三哥好一阵恭维，只称那三哥最是讲义气。
　　这几人所讲之事，萧振霆那三人倒也不太感兴趣。可那络腮胡子的嗓门不小，“苗侗异宝煌日石”那几个字，他们三人是听得清清楚楚。萧振霆闻言心中一喜，正盘算着这消息的真伪。小叶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沈云枫眉头一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低声道：“小叶，坐下。”
　　小叶满脸不情愿的坐了下来，只小声道：“公子，你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了吗？我要去问问。”
　　沈云枫摇了摇头。
　　萧振霆知道沈云枫担心小叶不熟识江湖规矩会惹祸，便低声道：“我去吧。”
　　沈云枫眉心渐展，点了点头。
　　萧振霆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人面前一拱手，说道：“几位请了。在下姓萧，想向各位打听一件事。”
　　那三哥见萧振霆温文有礼，也起身回礼道：“朋友客气了，请说。”
　　萧振霆问道：“适才在下无意中听到各位说起一个赏宝大会，不知可否告知详情？”
　　三哥笑答：“当然可以，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近日我们飞虎门接到南海帮帮主吴泽苍的请帖，说是他近日得了几件异宝，要在南海帮总舵南海离岛设赏宝大会，请各地英雄在十月初七前去鉴宝。而且他还将在会上拍卖那几些宝贝和平日的几件收藏，拍卖所得的银两将捐给边关的义军做粮饷。”
　　萧振霆闻言心中大喜，转而问道：“这赏宝大会可是任何人都能去的了？”
　　那大哥皱眉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大会请的人不少，应该都可以参加吧。”
　　萧振霆略一沉吟，又问道：“听几位的意思那几件宝贝很珍贵了，不知他是怎么得到的？”
　　那大哥哈哈一笑，说道：“听传言说，吴泽苍在海上救了几个苗人，后来那些苗人为了感谢他，便送了他那几样宝贝。”
　　随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可那三哥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萧振霆只好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回桌边坐下继续吃饭。
　　沈云枫恍若未闻，只是慢慢吃着，小叶见状也不敢多问。三人草草用完饭，便付帐离去。

　　茶寮外。
　　小叶将沈云枫搀进车厢中，便要挨着他坐下。
　　萧振霆却冲她招了招手说：“小叶，你来赶车。”
　　小叶愣了一下，可随即便明白了萧振霆的用意，于是她答应了一声，便坐到马夫的位子上去了。
　　萧振霆躬身进了车厢，与沈云枫相对而坐。他看沈云枫无精打采的靠在软枕上，便皱起了眉头：“你这几日还是难受么？”
　　沈云枫摇了摇头道：“好多了。”他撑着身子想坐直些，可那马车的颠簸却晃得他头晕，只好放弃。
　　萧振霆暗叹，转而问道：“这赏宝大会的事你认为怎样？”
　　沈云枫不答，反问道：“你觉不觉得我们沿途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萧振霆愣了，道：“你何出此言？”
　　沈云枫慢慢的说道：“江北的事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华彦斌好不容易才逃走，按理在短期内应当蛰伏不出。而且以他的能耐，想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应该不是难事，否则赵谦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可如今他却到处留下行踪，这实在于理不合。除非他有意为之。”
　　萧振霆点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
　　沈云枫接着说道：“还有，我怀疑我们沿途被人跟了踪。那天……”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下去。
　　萧振霆沉吟片刻，说道：“你是指那天晚上我们被人伏击的事？”
　　沈云枫点了点头：“否则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在我们途经的镇子上准备那么多人手。”
　　萧振霆颔首道：“那一晚的事确实大有蹊跷，我也觉得我们被人盯上了。那杀手头领一口就叫出我的名字，他手下的人对我的武功路数也非常了解，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看了一眼沈云枫，接着说道，“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
　　沈云枫苦笑道：“当今世上知道我练功状况的人不多，除了你们几个，就只有华彦斌。如果不是华彦斌与那些人有关联，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当晚一定会在那镇子上留下来过夜。”
　　萧振霆叹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已经写信将此事告诉了穆王。不过山高路远的，还不知何时能与他通上消息。如果实在不行……”他说着顿了顿，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本想着赤龙庄有个分舵就离此地不远，实在不行就调派自己的人手来帮忙，可他突然意识到沈云枫是赤龙庄的仇人，若让庄中的人知道他没死，岂不是乱上添乱？他心中暗叹，只有默然不语。
　　可萧振霆的突然沉默却让沈云枫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萧振霆在想些什么，也不好再言语。一时间车厢中一片死寂。
　　小叶半晌听不到他们俩说话，很是纳闷。她回头看去，却见萧振霆皱着眉头沉思，而沈云枫本就苍白的脸色则更加黯淡。小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多话，可她心念一转，突然想起一事，便急急的说道：“萧大侠，我忘了告诉你，那领头的黑衣人练的是毒掌。”
　　萧振霆闻言便是一惊，问道：“你确定？”
　　小叶点点头：“肯定没错。这几年因为公子的病，大大小小的毒物我也接触了不少。那人掌风里夹着腥臭味，可当时的时间太短了，到底是什么我闻不出来，不过应该是几种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沈云枫不置可否。
　　萧振霆却蹙眉道：“天下间会毒掌的人不少，修炼毒功的派系也很多。最负盛名的就有蜀中唐门和苗疆凤凰教，其他更是数不胜数，就连地处极北的密宗都有擅长用毒的人。这人的来历可不好猜。这样吧，我托人查一查，看能不能弄出些眉目来。”
　　小叶连连称好。
　　沈云枫沉吟片刻，突然问萧振霆：“那吴泽苍你可熟识？”
　　萧振霆道：“泛泛之交吧。”他看着沈云枫蹙眉沉思的样子，心下了然便问道，“你怀疑他？”
　　沈云枫颔首道：“有一点。这赏宝大会办得太凑巧了些。”
　　萧振霆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你刚好需要煌日石，所以才有这个怀疑。那吴泽苍虽然是海盗出身，可也算是条血性汉子。这几年北齐侵犯我国边境，他的南海帮可出了不少人力物力。这样的人，我想应该不会和华彦斌这种奸细有什么牵连。再说，他若真的有问题，这样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说煌日石在他手上，不等于让我们怀疑他和华彦斌有关系？我想他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沈云枫淡淡一笑，说道：“就算是他真的和华彦斌有关系，现在你也找到理由相信他了，不是吗？”
　　萧振霆细想了想竟找不到理由反驳，这个了半天倒不知说什么好。
　　沈云枫微微一笑说道：“我也只是猜测。如果你是对的自然是最好。只是不知道他手上的煌日石是真是假？”
　　萧振霆蹙眉道：“应该不会是假的。否则他弄出这么大的事，到时候可怎么收场？倒是这煌日石的来历，我有些不明白。依邱立晟的手札所讲，他的煌日石是在九曲镇丢失的，可吴泽苍手上的那个却是苗人送的。难道说，当初邱立晟所遗失的煌日石辗转到了那苗人手上么？”
　　沈云枫笑道：“也不无可能啊。而且说不定苗疆又产了第二颗煌日石呢？”
　　萧振霆苦笑：“算了，也追究不了这么多。只要他有真品就好。到时候不管是买还是借，我都会帮你想办法弄到手。”
　　沈云枫心中一动，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扯开话题说道：“华彦斌在江北的事和赏宝大会的事凑在一起，我总觉得实在蹊跷。不知道赵谦那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萧振霆道：“这个好办。我给清然写封信让他多注意一下王爷的安全就行了。”
　　沈云枫颔首不语。

　　不久，萧振霆终于与赵谦联络上了。赵谦在江北调查华彦斌的行踪有了些微的眉目，一时调不开人手，只好答应让萧振霆先送沈云枫前往南海去寻煌日石。虽说赵谦对萧振霆绝对的信任，可他在信中仍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拜托萧振霆要照看好沈云枫，不要让华彦斌的人有机可趁。
　　萧振霆对沈云枫谈起此事，沈云枫却笑道：“我倒盼着华彦斌再派人来，”
　　萧振霆愣了，问道：“为什么？”
　　沈云枫道：“他不派人来，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再说他耍了我这么久，难道就不许我找机会还以颜色？”
　　萧振霆哑然，半晌才说：“我还当你这两年修身养性了，谁知还是这么好斗。”
　　沈云枫笑而不语。
　　萧振霆转念想起一事，便说道：“其实自那晚被伏击后我一直在想，最好能给你易容瞒过追踪之人，只是我不擅长这个，所以一直没有提起。不过现在不同了，我们此去海南应该会碰到很多人，如果你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沈云枫却不答，只是突然伸手抓住了萧振霆的手臂：“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萧振霆一怔。自两人重逢以来沈云枫便很少叫他大哥，此次他这一声大哥倒让萧振霆想起从前二人并肩作战的日子。萧振霆心中感慨，只含糊的应道：“嗯，你说。”
　　沈云枫却欲言又止。
　　萧振霆只好又说道：“云枫，不管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沈云枫踌躇半晌低声道：“大哥，你——，能不能原谅我？”他这句话来的好没由头，不知指的是五年前的旧账，还是前几天的事。
　　萧振霆看着沈云枫那双无神的眸子，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有沉默。
　　沈云枫却马上松开了手：“算了，你不用回答。我知道这句话根本就不该问，可是我忍不住。”他笑了笑又说道，“大哥，你心地太好。”
　　萧振霆不明白。
　　沈云枫继续说道：“如果刚才我硬要你原谅我，说不定你会撒个谎安慰我。”
　　“这个……”萧振霆无言以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沈云枫真的很了解他，所以他只能干笑。
　　沈云枫想了想，突然也笑了起来。其实自他与萧振霆重逢后，他就很想问这句话。只是他不敢，因为他怕知道萧振霆的答案。可这句话当真说出了口，他反倒觉得轻松了。因为他已明白，不管怎样，萧振霆总是真心为他好。对他来说，只要这样就够了。
　　小叶听到沈云枫的笑声真是大吃一惊。因为自二人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轻松。不过不管怎样，只要他开心，小叶便开心。于是小叶笑着对萧振霆说道：“易容的事有我呢。萧大侠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