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穆青松

11、第十一章 兄弟重逢

　　华彦斌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办法是什么了吧？”
　　沈云枫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等。”
　　华彦斌不解：“等什么？”
　　沈云枫道：“等瘟疫传遍全关城，或是等那里的人全部渴死。”他见华彦斌还是不明白，便缓缓说道：“季陵关内的人使用的食水大部分来自护城河，此时城内必然也是瘟疫横行。关城内粮草充足，却不可能囤积太多治疗瘟疫的药材。城关内的人要么选择喝水得病，要么选择渴死。至于他们想怎么死我不管，只要安安静静的围住季陵关，不用我们出兵，要不了几个月，此地便是一座死城。”
　　沈云枫神色平静，语调柔和，一口吴侬软语的江南口音煞是好听。可华彦斌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激泠泠打个冷战，他喃喃道：“这我倒没想到。”他顿了顿又说：“可就是花费的时间太长了。而且张瑞铎已经在这里围了一个多月，若被他知道这样轻松就能拿下季陵关，他多半不会答应你的条件。因为不用我们帮忙，他一样可以办得到。”
　　沈云枫摇头道：“那可不一样。像他这样隔三差五的派人强攻，死伤无数，又频繁的向朝廷要兵要粮要军饷。还没等到破城关，国库都快被他掏空了。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关城，他都要费这么大的代价，我看他事后怎么向皇上交待。用我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享其成，你说哪个更好些？”
　　华彦斌点头道：“说的也是。”
　　沈云枫笑了笑又说：“要是等不及也好办。等到季陵关得病的人多起来我们就出兵，立时便可马到功成。只是这个法子有点冒险，瘟疫传染起来很厉害，就怕到时候连我们的人也会搭进去。”
　　几句话说得华彦斌连连点头。
　　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见帐外一阵喧哗，沈云枫皱了皱眉起身向帐外走，华彦斌也急忙跟了出去。
　　他们俩一出门，便看见营门外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再一打听才知道，张瑞铎接到密报，说是有人夜闯连营，于是他便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
　　沈云枫冷笑一声，转身便欲回寝帐。
　　华彦斌一把拉住他：“你别走啊。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来帮忙的。他那边出事了，我们总该去看看吧。”
　　沈云枫无奈，只有和华彦斌一起带人尾随张瑞铎而去。

　　一行人到了出事地点，远远的便看见一群军兵挥舞着兵刃围成一团。张瑞铎打马上前，大喝一声：“住手!”
　　领头的将领听见呼喝声回头一看，见是总督大人，立即喝止手下众人。兵丁们纷纷停手退后几步，将包围的人显露出来。
　　那闯营的人是个高大壮硕的黑衣汉子，眉似挺剑目若朗星，手中的三尺青峰剑映着熊熊的火把，寒光灼灼，耀人双目。此时，他身在刀枪林立的包围圈中，仍是屹立如山，一派英气昂然。沈云枫看见那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疑身在梦中。那人正是他昔日的大哥萧振霆。
　　沈云枫一直以为萧振霆已死在耶律术手中，每每想起此事便抱憾不已，如今两人得以重逢，往日同生共死的旧事忽的一下涌上心头。他心情激动，当即便翻身下马，冲到那人近前，刚叫了声大哥，眼圈便红了。
　　萧振霆也是惊喜交集，拉着沈云枫左看右看，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张瑞铎与华彦斌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瑞铎早已不记得萧振霆了。只是见这闯营之人竟然和郡马爷认识实在让他吃惊。他偷偷的向华彦斌打听。华彦斌更是无从知晓，只说从未见过此人。
　　张瑞铎心生疑虑。这黑衣人深夜冒死闯营，也没听将士们提过他是来找沈云枫的，说不定这人和季陵关的守备齐世昌有联系，这样说来这沈云枫岂不是很可疑？他在心中暗暗揣测，决心定要查个明白。
　　华彦斌看沈云枫只顾着萧振霆，完全没把众人放在眼里，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问道：“云枫，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枫这才意识到现下的场合根本不适合叙旧。萧振霆夜闯军营，若不能说出恰当的理由，便是叛逆的死罪，他可不能对此事掉以轻心，于是沈云枫走到了华张二人近前，指着萧振霆低声说：“张大人，华大人，那人是我结拜大哥。”
　　华彦斌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沈云枫又加了一句：“今夜他找我有要事商量，下官就不奉陪了。”话一出口，也不等这两人做出反应，他便急匆匆的拉着萧振霆离开了。
　　张瑞铎愣愣的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好半天才想起，这人不正是沈云枫当年的那个大哥吗？

　　沈云枫的寝帐中，萧沈二人谈起离别这两年各自的经历便唏嘘不已。
　　萧振霆也以为沈云枫已经死了。
　　当日，萧振霆被耶律术追赶，最后失手被擒，还被带去北齐军营。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承想耶律术竟然对他很是敬重，一个劲的夸他是条讲义气的好汉子，还对耶律楚雄说一定要收服萧振霆。耶律楚雄也很是爱才，三番四次的劝说萧振霆归降，可萧振霆却执意不从。最后耶律楚雄无奈，只有将他软禁起来。
　　不久，南梁北齐两军再次交战，两败俱伤。北齐军忙着撤退，营中一片狼藉。萧振霆趁着看守的兵丁一时疏忽，竟然逃了出来。
　　可当他回到南梁军营，却发现往日同营的熟人几乎死伤殆尽。他四处打听，才知道沈云枫被重罚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萧振霆讲到这里，只叹道：“当初若不是我带你去边关投军，便不会累你受那么多苦。云枫，你不会怪我吧？”
　　“大哥对我恩同再造，云枫怎么会怪你。再说那件事我也差不多快忘记了。”沈云枫淡淡一笑，将话题引开，“后来大哥到哪里去了？”
　　萧振霆叹了口气，说道：“那南梁军制实在是太腐败，我待不下去，只好回赤龙庄了。”
　　沈云枫有些惊讶，便问道：“赤龙庄？”
　　萧振霆点头道：“是啊，我家就在赤龙庄。”
　　沈云枫微微一笑，说道：“以前都没听大哥说过。”
　　萧振霆笑而不语。
　　沈云枫心知萧振霆从前不提家中之事或多或少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便不再多问，只说道：“我听说赤龙庄的庄主也是姓萧的，大哥你不会和他是一家人吧？”
　　萧振霆点头道：“现在的庄主就是我哥。”
　　沈云枫想了想说：“那么赤髯龙王萧东堇就是你父亲了？”
　　萧振霆愣了一下，说道：“我还以为你对武林中人不怎么了解的，没想到你也听说过我父亲的名讳。不过他辞世很多年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云枫迟疑片刻，说道：“我也是最近才听人提起。听说伯父当年是南梁武林第一人，难怪大哥的功夫这么好。”
　　萧振霆闻言叹道：“我现在的功夫连我父亲当年的一半都赶不上，云枫你就别夸我了。”
　　沈云枫摇头道：“大哥过谦了。”他想了想又问道，“我还听说当年还有个叫邱立晟的人与伯父齐名。”
　　萧振霆点头道：“是啊。不过那邱立晟……”他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沈云枫问道：“怎么了？”
　　萧振霆犹豫半晌才说道：“那邱立晟是个杀人狂魔，当年若不是他与我父亲决斗后伤重身死，还不知有多少人会死在他手上。”
　　沈云枫点头道：“我也听人提过，说是邱立晟犯的最大的案子便是血洗九曲镇一案。可是听说当时那九曲镇上的人都死光了，又是凭什么指证他的？”
　　萧振霆道：“因为邱立晟所练的功夫很特别。”
　　沈云枫眉梢一挑，问道：“怎么个特别法？”
　　萧振霆道：“我哥说，当年父亲曾提过，邱立晟所练的幻寰神功中有一套掌法，名曰歼龙手。它的特异之处便在于，运用内家功力于五指之上击人要害，专破人护体罡气。而且只要打在人身上，必然是骨裂肉烂，凹出好大一个血洞，状甚可怖。”
　　沈云枫沉吟道：“邱立晟就是因为这个被人指证为凶手？”
　　萧振霆点头道：“不错。据说九曲山一案中的受害人，个个都是那种伤口。虽然不排除造成这种伤口的其他可能性，但有人在凶案发生前曾在九曲山附近见过邱立晟。而依照邱立晟往日嗜杀的作风，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凶手。”
　　沈云枫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所以当年江湖上传言，邱立晟要以九曲镇为起始，血洗武林各大门派，致使很多人联合起来想要除掉他，结果反而被他所杀。”
　　萧振霆神色突然黯淡下来：“是啊。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父亲才应了友人之邀出山，与邱立晟约斗于泰山之巅，他们两人大战多日，邱立晟落败身死。可这一战却让我父亲元气大伤。没过几年，他就在家中病故了。”
　　沈云枫闻言默然，良久才说道：“这邱立晟还真是厉害。”
　　萧振霆叹道：“是啊，我哥说，父亲当初若不是手中有龙渊剑，说不定会败在邱立晟的手上。”
　　沈云枫一惊，问道：“可是春秋时欧冶子所铸的龙渊剑么？”
　　萧振霆微哂道：“不过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件铁器而已。”
　　沈云枫浅笑不语。
　　萧振霆沉郁半晌，突地振奋精神说道：“不管怎样，父亲这么做总算是救了不少人，也是值得的。”
　　沈云枫闻言叹道：“是我一时好奇，提及这些琐碎的事情，倒让大哥伤心了。”
　　萧振霆摆了摆手道：“说一说也无妨。只是这些话在家里我倒不好提，怕我哥操心。”
　　沈云枫默然。
　　萧振霆见状拍了拍沈云枫的肩头，笑道：“我没事的。对了，”他想起一事，踌躇半晌，突地红了脸，“忘了告诉你，我成了亲。”
　　沈云枫笑道：“这是好事啊，恭喜大哥。”可萧振霆仍是有些忸怩，沈云枫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萧振霆的妻子姓阮名竹筠，乃是萧家的世交之女，不但自幼便与萧振霆定了亲，还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双方的婚期早在几年前就订好了，只是萧振霆三年前临阵脱逃才拖了那么久。而他那次回家后，便被他大哥萧振宇好一顿埋怨，又被禁止出门。不久他就规规矩矩的迎娶了阮竹筠。
　　沈云枫想到萧振霆当年离家出走去边关竟然是为了逃婚，便忍不住笑起来。
　　萧振霆却越发的不好意思，他红着脸说：“不是我不喜欢竹筠，只是当时我还不想那么早成家。好男儿志在四方。成了家，肩上便担了责任，心里有了羁绊，办起事来缚手缚脚的。”
　　沈云枫摇头叹道：“你这话要让嫂子听了，非气死不可。”
　　萧振霆也叹气：“是啊。就为了这个，不知道怄了多少气了。我都拿她没办法。”
　　沈云枫听萧振霆谈起他们夫妻俩的争吵，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赵馨兰。他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焰若有所思，随后便轻轻的笑了起来：“我倒庆幸我成了家。馨兰她——，很好。”
　　萧振霆知道沈云枫最需要的便是亲人的关怀。他看到沈云枫谈起在庆丰的家人，满面的幸福甜蜜，不复当年的落寞，他便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可他想到沈云枫现在的身份便有些担心，便问道：“云枫，这次你是不是奉命来捉拿季陵关守备齐世昌？”
　　沈云枫心里一沉，问道：“这么说大哥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人？”
　　萧振霆闻言面露忧色，可他踟蹰半晌还是道出了实情。
　　原来，萧振霆的大哥萧振宇与齐世昌私交甚密。不久前，齐世昌曾与萧振宇有信件往来，说是发现了一件惊天大阴谋，事关南梁安危，他手下缺乏能担起责任的能人异士，只好请求萧振宇帮忙。他告诉萧振宇，眼下他正在想办法拿证据，若是事成，便要萧震宇亲自将证据送到京都庆丰穆王府。萧振宇满口答应。
　　可日前，萧振宇因事外出，而此时齐世昌的信使却到了。那人到了赤龙庄时，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只求着萧振霆一定要即刻赶往季陵关，若是去晚了，齐世昌所作的一切努力便会付诸东流。交待了这几句那信使便死了。萧振霆见事态紧急，只有派人去找萧振宇，而自己先一步到了季陵关。
　　等到了此地，萧振霆便发觉大事不妙，季陵关竟然被官兵团团围住。他向附近的居民打听才知道，张瑞铎上告朝廷，说是齐世昌谋反，已带兵围攻多日了。萧振霆左思右想都觉得此事蹊跷。虽然他与齐世昌相交泛泛，但他大哥萧振宇却常常在他面前夸奖齐世昌忠义耿直，忧国爱民。萧振霆知道以他大哥的眼光决不会看错人，而那张瑞铎却是他极度反感的人，因此他决定不管怎样也要进季陵关去见齐世昌。
　　主意一定，当夜萧振霆便偷闯连营。他原以为到了午夜，军营的戒备会松懈很多。可没想到，张瑞铎为了给刚到此地的郡马爷一个好印象，竟命令军兵们当晚通宵执勤。萧振霆闯营时一时大意，便被巡逻的兵丁发现了。虽然他自忖脱身不难，可碰到了沈云枫，化解了一场恶斗，毕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起码能避免伤及无辜。
　　萧振霆讲到此处便说道：“我知道齐世昌现在是很难逃掉的，可是他不见得就是谋逆的叛贼。张瑞铎那人你也了解，这当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我都不清楚。何不给齐世昌一个机会，听听他的解释，说不定这事会有转机，而且也不必让双方的军兵都去送命啊。”
　　沈云枫心中犯难，这真是给他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可他思虑多时，想到只有找静王爷才能解决这件事情，虽然无甚把握，但为了萧振霆，他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黎明将近，沈云枫亲自将萧振霆送出了连营。萧振霆到了季陵关下，送上赤龙庄的信物赤龙令，随后便被关内的人用吊篮接了进去。沈云枫远远的瞧见，便策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