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绾君心》东乔李左

11、得见清妍（1）

　　这些日子慕容熯在养心殿和大臣们议事的次数越来越多，看来摄政王已经有了动作。不过几日便听见宫中之人说，摄政王在宣州起事，还未过蜀州便被李毅率十万大军攻了下来。

　　那日慕容熯走进养心殿，深凹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下巴上还留着未刮的胡渣，想必这几日他运筹帷幄，定没歇息的好。

　　他入座轻轻往后一倚，手撑着头闭目似在思量着什么。我泡好香茗送上，茶盏上浮着袅袅轻烟，照得他的轮廓也模糊起来。

　　“楚清妍，”他低声唤我，

　　“奴婢在。”

　　“朕已将你父亲官晋正二品吏部侍郎，他正举家迁往京城。”他顿了顿：“按宫中规矩，你可不必留职宫中。”

　　我一听此话顿时心中激动不已，当即跪下：“谢主隆恩。”

　　抬眸却对上他夹杂着血丝和怒火的眸子：“你，就这样想出宫？”

　　我看着他的似要暴怒的神情，丝毫不敢动弹，低声道：“奴婢只是甚为思念父亲与家姐。”

　　他斜睨着我，微微一笑，说道：“朕允你家姐每月入宫可好？”
　　我身子瘫软下去，看来他是不打算放我出宫的。

　　看着我黯淡的神色，他忽然凝视着我说道：“留在朕身边伺候让你很委屈吗？”

　　不是委屈而是万分委屈，这伴君如伴虎还要忍受您身边妃嫔对我的无名嫉恨，我可是真正难受，可这话我是不敢说出口的。

　　“奴婢得此殊荣伺候皇上乃是奴婢的福分，不曾有任何委屈。”

　　“好！”他击掌道：“那朕只好继续将这殊荣赐予你了。”

　　“严祥，传朕口谕到内务府，新晋吏部侍郎楚穆之女楚清妍感戴圣德，自愿留在宫中，待当值两年荣归楚府。”

　　“是！”严公公领命便匆匆离去。

　　我真的被他气的要吐血了，面上却浮现着痛苦的笑意：“奴婢谢皇上。”

　　他看着我憋屈的神情不觉唇角越往上扬，刚刚冷厉之感荡然无存。这帝王变脸可比翻书都快呢。
　　过了一会儿，苏敛和几位大臣到殿议事，我退了出去，站在朱门倚栏静候差遣。

　　这五月的春日里，阳光越发明媚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伸出手掌想要抓住这阳光却怎么也留不住，如同流逝的韶华。

　　几刻之后，苏敛便和几位大臣走了出来，他看见门外的我，带着温和的笑意缓缓走来：“楚姑娘父亲可是要到京城了，想必楚姑娘很快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我尴尬的笑笑：“是啊，可是，我仍要两年之后才能离宫。”

　　“为何？”他眉头紧拧。

　　“皇上习惯了我伺候，说两年之后再行离宫。”我紧抿嘴唇很不情愿的说道。

　　“哦？皇上竟这般吗？”苏敛晶璀的眼神突然就黯淡了下来，与五月的阳光对比鲜明。

　　随着慕容熯在殿内的一声低唤，我不得不抬脚离去了。可是就在经过他身旁之时，我沉声道：“那日的香囊本是授予你的。”说完便红着脸跑了进去。

　　苏敛愣怔了一下，脸色突然放晴，一把扯住我的衣袖，透着玉碎冰击的声音说道：“敛定候卿。”

　　我回望他一眼，感到脸灼烧的更加厉害了，对他轻轻点头便挣脱了他的手。

　　此后几日，我便沉浸在苏敛那誓言般的四个字里，心中带着些许甜蜜，连干活也魂不守舍起来，竟一连一个时辰内给慕容熯换了三盏茗茶。

　　“你这是怎么了？这已经是第四盏茶了，往日怎不见如此勤力？”慕容熯在我准备再撤走书案上的茶盏时诧异地问道。

　　我微愣一下，眼神闪烁：“回皇上，奴婢想到家父和家姐即将到来京城，心下欣喜，伺候疏忽，请皇上责罚。”

　　“这般迫不及待想见家人？”

　　我点头。

　　“既然如此，明晚宫宴便将你带上，顺便让你和家人叙叙旧。”他貌似漫不经心的说上一句，嘴角却微微一勾，便继续批阅起奏折。

　　我这下可是真正高兴的紧，已有半年未见清妍，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次日辰时，我尾随着慕容熯走进大明宫。大明宫殿内正上面用红绸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龙案下首还掌着若干灯盏，映衬着殿内灯火通明。

　　慕容熯穿着一件紫色龙纹祥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绛红色菱纹腰带，平日披撒的头发用一根碧玉簪箍住，华贵却不失大气。左右伴着容姚二妃，也是雍容华贵，美艳不可芳物。

　　他一脚刚刚踏进殿内，下面大臣及家眷纷纷跪倒行礼。
　　“平身吧，”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响起。

　　大臣们陆续起身入座，我在慕容熯身后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容，那是我爹楚穆和我半年未见的妹妹楚清妍，爹爹穿着新晋二品官服，精神抖擞，大有得志之意。清妍穿着一袭柳烟色薄纱裙子，万缕青丝绾成飞天髻，仅插了一只青色珠花作了点缀，素雅却不失端庄，倾城之色竟和容姚二妃不相上下，在这个宫宴上惹得频频侧目。

　　爹爹和清妍抬首，与我的目光猛地对上，他们微微一愣，爹爹眼中的嫌弃和清妍眼中欣喜形成鲜明对比。

　　我朝着他们淡淡一笑，明白爹爹还在为我代替清妍入宫选秀却连一个小主都未谋得而生气。爹爹转过目光举着杯子便和众人寒暄了去，再未理会。

　　我则看着清妍用无声的口型对她说着：“待会去汝心湖。”

　　清妍纯若清泉的眸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慕容熯入座，举杯说道：“今李将军平叛得归，又有新晋吏部侍郎楚大人之助，宵国得以太平，朕甚感欣慰，今夜君臣无别，望诸位尽兴而归。”

　　严公公啪啪击掌，丝竹声响，身着五彩羽衣的歌姬陆续进场翩然起舞。

　　苏敛坐在吏部尚书姚汝下首，正和姚大人杯筹交错，我默默看着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感觉，他目光回眸竟与我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对我弯弯眼角，我脸上一燥，急忙避开。目光一转，竟看到清妍正痴痴的看着一个方向，那竟是苏敛的座首。

　　难道？清妍说的那个男子竟是苏敛？

　　我心中似遭雷击，难受得像要窒息，如果清妍爱上的人是他，我该如何是好？

　　一曲完毕，舞姬退场而去。

　　“皇上，”爹爹上前进言道：“臣蒙圣恩，感激不尽，今小女清皖略音律，愿献一曲以谢圣恩。”

　　爹爹说完此话，容妃姚妃皆是脸色微变，在座大臣具知爹爹心意，他终究还是没有放弃将清妍送入宫中的打算。

　　清妍坐在一旁秀眉轻拧，看得出不甚乐意，却抱着琵琶走入殿中跪拜道：“清皖愿为皇上抚上一曲。”

　　慕容熯挑起眉梢，勾唇一笑道：“准！”

　　宫女设塌，清妍斜坐在红色的绒塌之上，手抱琵琶，海藻般的头发披于肩头，秋眸微启，只见葱白的芊芊细指划过几根琵琶弦，一阵清澈如泉水叮咚之音响起，时而婉转，时而低沉，时而缠绵，使人如同置身在一处飘渺的绿水青山之中，唯有最灵动最自然的清澈之声直入心底。

　　琵琶之声缓缓低啭终趋于沉寂，只余大殿上众人屏住呼吸的低低气息流转，不知过了多久，哪个大臣才发出惊叹般的声音说道：“妙曲啊妙曲，此真乃天籁之音也。”其他人也争相附和，只怕今日一曲，楚穆之女楚清皖就要名声在外了，可惜她的真名楚清妍却被一个寂寂无名的姐姐所占着了。

　　殿上的赞叹声此起彼伏，爹爹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色，他对着周围人的恭维一一拱手，眼角却不停的留意着慕容熯的脸色。可奇怪的是，慕容熯并未有太多异色，想必是宫中多才多艺的美人太多了，即使妹妹才艺出众也未必进得了君心的，而两侧的容姚二妃脸色却不太好看，泛着轻微的白色，一脸紧张地等着慕容熯接下来的话语。

　　慕容熯看着清妍，只淡淡说道：“楚大人之女果然才艺了得，一曲琵琶音弹得出神入化，只不过，不知这入宫选秀的嫡女又有如何技艺了？”他身子微微一侧，看向我道：“楚清妍，你也会弹琵琶吗？”
　　爹爹脸色一黯，正欲上前答话，我上前一步伏跪道：“回皇上，家父因疼惜奴婢，自小对奴婢疏于管教，只勉力弹得上简单的曲子，望皇上恕罪。”

　　此话一出，周遭冒出絮絮不断的窃窃私语，偶尔还听到几声嗤笑之声。我却不甚在意，爹爹不知道的是我自小和清妍常伴，清妍那曲“柳曳”我早已弹过不下百次，可是清妍更觉得我舞姿尤胜，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总是她一边抚琴而我一边跳舞。

　　慕容熯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中神色隐晦不明，只听见磁性低沉的声音响起：“果然是疏于管教了。”

　　爹爹跪倒在地说道：“微臣太过宠溺小女，等她出宫之后必定严加调教。”说完用袖口檫拭了额头上微渗的冷汗。

　　“罢了，”慕容熯示意严公公，只听见丝竹之声继续响起，大殿上的气氛又开始活跃起来。

　　我慢慢起身，刚刚抬眸便看见苏敛正眼中带笑的看着我轻轻摇头，好似在用眼神告诉我：“这慌撒的可不足为信呢。”我瞥过头去退到慕容熯身后不再看他。

　　夜宴达到高潮，慕容熯和大臣们都喝得有些醉意，人声鼎沸，争相到他身边敬酒顺便谈着政见大论。我给清妍使了个眼色，悄悄从身后的帷帘处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