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无言》莫莫莫

11、爱过即是幸福

　　纪然这一阵子倒是留在家里的时间颇多。关于夏天的事，她只是淡淡地调笑了沈默默几句，并未多问。沈默默知她这几日心情不好。便常想着拉她去逛街、吃饭。但这原本最爱做的事，此刻纪然却是提不起一点劲。常常要沈默默三请四拖。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窝在房间，让沈默默给她打包带饭回来。
　　就这么着，沈默默忽然忙了起来。她的休息时间一半给了夏天，另一半就给了纪然。跟夏天在一起的时候，多是吃饭、看电影。偶尔夏天有空，沈默默便带着他郊游。对，是郊游。带着他走遍C城最美的地方。每周一两个地方，不到一个月，差不多就把C城走了个遍。对着纪然呢，两个人一块看电视吃东西。沈默默买许许多多的零食，完全不像她的作风。可是，纪然跟沈默默都愈发清瘦起来。
　　这一日，沈默默与夏天吃饭。来了许哲涵的电话。接起来许久，只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沈默默只得问道：“你还好吧，出什么事了？”对方叹了口气，依旧没有说话。沈默默也便只得傻乎乎地愣着，一边冲露出奇怪表情的夏天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终于，许哲涵开了口：“默默，你在外面吧？”
　　“是。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默默……你今天早点回去吧。”
　　“啊？哦。好的。”
　　“那就这样了。”
　　沈默默放下电话，愣了两秒。
　　夏天问道：“怎么了，谁来的电话？你这电话接的可够奇怪的。”
　　“不干你事。”沈默默拖了个长音，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脑袋，随手又拨了个电话给纪然，居然关机。想了想，对夏天说道，“嗯。赶快吃吧，吃完送我回去。”
　　“什么？！”夏天愣了愣，“今天不过周三，可你已经放了我两次鸽子了。周末我要出差，这一次出去，差不多要一个星期不能见你了。”
　　“那很好啊。大家都可以清静一下了。”
　　“你……”夏天看着沈默默欲言又止，“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你了。”
　　“你自以为自己很懂我么？”沈默默浅笑着说完，再不看夏天，只顾自己埋头吃饭。
　　饭毕，抬头说道：“夏天，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吃完，我要回去了。要不你送我，要不我自己走。挑一个吧。”
　　夏天看了她一会，忽然大笑起来。
　　沈默默被笑得莫名其妙，讪讪问道：“你干吗呀？”
　　夏天露出很奇怪的笑容：“默默，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朋友？恋人？夫妻？挑一个吧。”
　　沈默默一下子呆住。
　　“怎么？不挑么？”
　　“嗯……”沈默默支吾了半天，说道，“名义上的夫妻，实质上的朋友，外人所以为的恋人。这个答案如何？”
　　夏天微笑着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唤了侍者结帐。

　　一直到上了车，沈默默似乎还一直在发愣。夏天笑了笑，向她侧俯过身子。沈默默只当他要给她系安全带。夏天这破车，每次一启动只要她没系安全带，就会嘀嘀嘀地不停地叫。夏天果然是给她系安全带，却不想系完之后，忽然在她额上吻了一吻。
　　简直是石破天惊。沈默默活了27岁，除了自己是小孩子或者对方是小孩子，从来不曾与任何人如此亲昵过。这一月来，虽然常常与夏天在一起，但也只是吃喝闲谈，连手都不曾多拉。而此刻，她觉得脸上发烧，浑身发热，她瞪瞪地看着夏天。夏天一笑，竟然俯下身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她觉得整个人慌乱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夏天却已经开起车来了。
　　直到下车，沈默默一句话也没有说。临走前，夏天笑谑道：“再来个告别吻吧。”慌得沈默默立马转身冲进了楼。

　　门是锁的。沈默默打开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沈默默一边开灯，一边叫着：“纪然，在不在？”客厅里没有人。沈默默去敲纪然的房门。还是没人应。便径直推门进去。打开灯，纪然小小的身子蜷在床上，脸也蒙在被子里。沈默默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掀开了被子。看到了纪然的脸。脸颊上似有泪痕。忽然纪然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了沈默默，头压在沈默默的胸前。没有话语，只有哽咽。沈默默只好像安慰小孩一样，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好，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默默。”
　　“嗯。”
　　“我是个坏女人吧。”
　　“是啊。你把我的衣服都给哭湿了，还不够坏么？”
　　“你……”纪然叹口气，“别逗我了。我现在真的没心情。”
　　“哦。”
　　“真奇怪。是我提出的分手，怎么好像最痛苦的也是我。”
　　“哦。”
　　“我今天忍不住去见他。我还没跟你说过我们分手的详情吧。”
　　“嗯。”
　　“半个月前，我约他谈。当我提出分手，他只答了个好字，立马就转身走了。自此再无联系。我本想着让你帮我打听，可又想也许不知道音信反而更好。也许在他心里也早就想分手了吧。但我还是忍不住，于是，我去见他。想着他就算痛骂我一顿也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说！就算我叫他，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是冷的。默默，我真的受不了。我宁愿他打我骂我，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我真的受不了。对着那样的眼神，我简直要喘不上气了。我觉得胃痛，不，也许是心痛，我抚着自己的肚子，浑身颤抖。可是，他就那么径直地从我身旁走过，没有说话，更没有停下来。默默，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沈默默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房间里静的让人不安。
　　“你以前总说我没心没肺。你说得对。他真的对我很好。跟他在一起，让我一直有一种被宠爱的感觉。我经期痛，他会深夜跑去帮我买热水袋。你知道我的胃原来很不好，常常胃痛，他带我上医院、买胃药、每天监督我的饮食。你知道饮料我只喝康师傅绿茶，他虽然一边说着我挑剔，但另一边又总是给我买。还有很多很多，他总是宠着我让着我，而现在……我觉得好难过。我想我是再也遇不到这样宠我的人了。默默，我，我……”
　　“回头吧。纪然。”沈默默叹了口气，“既然这么伤心，为什么不回头呢？你跟许哲涵其实挺好的。也许凭你们的工资按揭买房是辛苦了些，可在我们身边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的。你们当然也可以。最重要的是，他很爱你，而你也很爱他，不是吗？”
　　“我不知道——可是，他已经不理我了。”
　　“不是的。他当然还很关心你。就刚才，他还打电话让我回来照顾你。他不跟你说话，只不过是……不过是……他也是有脾气的啊。只要你回头，你们一定可以很幸福的。”
　　“不行的。不行的。那我爸妈怎么办？我哥怎么办？”
　　“纪然，你要我说大实话么？你那些全部都是借口！不过是你自己虚荣罢了。你爸妈什么怎么办？你爸妈活得挺好的。你们家生活条件在你们村不算差吧。你爸妈的身体又都很健康。你哥都是30多岁的人了，还需要你来操心么？好好努力，找份工作不难。就算是找不着好的工作，就你家那一片果园子，好好整治整治，难道会差么？这么些责任，何必要你来担着。你算什么，你也不过是个小女人罢了。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现如今也不过就是遇上了个林之谦。我知道，你爸妈你哥嫂现在都在人家的厂子里做事，可要你没遇上林之谦呢？你们家难道就完蛋了么。你遇上林之谦之前，你们家都在干嘛了，也挺好的啊。所以，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每个月，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寄些零花钱给家里，你就是个孝顺女儿了。真的不用想那么多。你真以为，你们家就指着你转么？”
　　纪然听着这长长的一番话，好几次想说又插不进嘴去，到最后沈默默说完了，她也无话可说了。
　　就着沈默默的袖子，纪然擦干了眼泪，抬头道：“我饿了。”

　　厨房里，渐渐升腾出暖暖的香香的味道。沈默默正在熬皮蛋瘦肉粥，看着差不多了，撒了把葱花，熄了火。捧了粥走进纪然的房间，笑道：“先起来喝粥吧。刚睡着了吗？”“没，睡不着。”纪然说着坐起来。
　　喝完粥，纪然拿纸巾擦了擦嘴：“真好喝。默默，你好久没熬粥了。”
　　“是。最近人越来越懒了。”
　　“刚才你在熬粥，我睡不着，一直想着我跟哲涵，可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嗯……”
　　“我想明天回家去。在家呆几天。”
　　“好啊。”
　　“默默。如果……”纪然抬了头，“如果我还是选了林之谦，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不会。”沈默默轻轻摇头，“为什么我要失望。你自己的事自然自己才明白怎样是最好的。我说的不过是一个局外人的建议罢了。”
　　“默默，你真好。”纪然说着抱住了沈默默。

　　沈默默其实非常喜欢抱人或者被人抱的感觉。不过，这种机会其实不多。小时候还不觉得怎么，长大了学到了一个名词“皮肤饥渴”，觉得很适合自己。她的气质本身就偏向于清冷，又独来独往惯了，很多时候，她会怀疑自己并不是社会性动物。唯一可拥抱的对象，除了好朋友，便只有学校里的小孩。让人奇怪的是，冷冷的沈默默，居然在小孩中相当有亲和力。而这也足以缓解沈默默皮肤饥渴的症状。
　　很多时候，沈默默觉得自己缺乏爱一个人的能力。长到27岁，并没有谈过一场恋爱。甚至，找不到一个让自己去爱的人。心动的人倒是有，但也仅仅是心动罢了。心动过后，浅浅的记忆留在心底，然后转身走开。谁都不知道沈默默原来也曾经心动过。
　　可是，对于夏天，沈默默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夏天便在沈默默的心底占据了一角。
　　也许，就是那一次，两人一块出板报。
　　“要不要帮忙？”夏天说。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对于沈默默来说，却是无比的温暖。一直以来，沈默默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事都自己完成，但忽地有一日，有人对她说“要不要帮忙”，那种感动与温暖，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
　　“再好不过。”沈默默笑着回答。
　　也许那时候起，沈默默对夏天已经有了十足的信任和小小的依赖了吧。
　　然后，渐渐了解，渐渐熟悉，渐渐地将夏天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渐渐地以为自己与夏天算得上是真正的好友。可是，忽然有一日，徐夏天消失了！
　　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最初的担心过后，也曾在心底埋怨过，到最后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
　　但是，夏天，依然是沈默默心底最要好的朋友。
　　几年后，车站再次相遇。有那么一瞬间，沈默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有一种狂喜。狂喜过后，心思却渐渐复杂起来。但是，依然平静地微笑。
　　自此重新有了联系。
　　说实话，一直以来，沈默默对夏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沈默默晚熟。读中学的时候，一门心思只读书、看小说，同学间各种早恋的流言沸沸扬扬，她只是充耳不闻。大学读的是师范，一班人，30个女生，不到十个男生。她每天上课、发呆、打工，日子也是转瞬即过。而她与夏天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没什么可多想。工作后仿佛一直心情抑郁。没什么心情谈感情，一晃就过了冲动的年纪。
　　可是，她对夏天却是感激的。虽然冷淡，可是面对夏天却有一种面对老友的自然和贴心。与夏天的联系，通常是在网上，晚上。可以什么话都说，不必装腔作势。不想说话，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没什么可顾忌，没什么可担心。觉得寂寞了，心情差的时候，网上把他挖出来吵两句。心情好了，说声“我玩去了”，就可以把他晾一边，痛痛快快的下线。甚至不需顾及自尊颜面，也没什么可矜持。也许，对于夏天的定位，仅仅是一个不见面的老友。
　　可是，忽的有一天，这位老友闯进了沈默默的现实生活。
　　那感觉，就又不一样了。
　　可是不一样在哪里呢？沈默默又说不上来，只是再不能向以往那样肆无忌惮了。网上聊天，可以风花雪月，可以海阔天空，统统都是精神上的事情，可是回到生活，面对面了，话题也自然就现实沉重起来。
　　关于结婚，沈默默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期盼着的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沈默默做惯了局外人，于是再不能做一个正常的局内人。她看什么，感觉都像在看电影。外人看她，只觉得她做事认真、负责、有条理，事交到了她手上，就已无需担心。只是她自己，却深深明白，很多时候她都会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真正的手足无措。只是外人并不了解。而她也已习惯了隐藏，为了逃避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她变得越来越封闭。
　　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简单到了极致，一切都有规律。这便是沈默默。
　　可是，夏天，打破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