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之死》烟浦花桥

1、一

　　左安安死了。她是自杀的。
　　有一天半夜，方协文突然打电话来。隔着长长的电话线，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急败坏。
　　“安安死了。”
　　“哦？”我睡意尚存，“邀请我们参加她的葬礼吗？得封多少帛金？”
　　“明生，这当口你竟有心思开玩笑！”方协文几乎没气急败坏，“安安她是自杀！是自杀你听见吗？我们脱不了干系！”
　　我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
　　“协文，你一定是脑子进水了。你糊涂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在那之后她有过很多男朋友。要负责该找他们。我现在很困，不要打扰我睡觉。”
　　我挂上电话，重新躺下来。
　　可是我睡不着。我听见一把娇嫩的女声在我耳边呢语：“我知道你哩。你是协文的好朋友，叫向明生。”
　　安安。
　　我以为我会为她掉两滴眼泪，但事实上没有。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沉闷。
　　我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同杨茵去打网球，我要保持最佳状态。
　　可怜的小安安。

　　我一直没有喜欢过安安。诚然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却不是我钟意的类型。我的女友得像玛莉莲梦露那样，有着性感的身材和出众的外貌，二者缺一不可。安安不符合我的条件。她不够漂亮，不够高，还有点儿baby-fat，况且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方协文的女朋友。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喜欢她。
　　我和方协文是专科的同学。吃喝玩乐，我们是内行。因为年轻，对前途也没什么担忧，反正天塌下来有老爹老妈撑着。而我们只需要专心致志追女孩子。
　　安安和我们有些不同。安安是大学生，就是那种从幼稚园起就是三好生，然后一路平步青云升到大学的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眼中的好孩子。她应该是读了很多书的。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大家听不懂的感慨，还有问我们对某个作家、某本书的感想。见鬼。难道方协文有恋师情结？我情愿女朋友是个没大脑却有大胸脯的辣妹。
　　方协文却很爱她。安安是他的骄傲。不错，以他的资质，能追到安安做他的女朋友，的确可称得上一个奇迹。这一点我得说实话，虽然方是我的老友。每次朋友聚会，安安便成为他夸口的谈资。
　　“我的女朋友，S学院的高材生……”
　　“我的女朋友这一阵子正在读黑格尔的作品。是，黑格尔，大哲学家。你们？你们懂个屁。一群没文化的家伙！”
　　这样洋洋自得，却忘了自己其实也是那没文化中的一员。看不起别人，其实就是看不起自己。好好一个大男人，自轻自贱至如此地步。连相交十几年的我都快瞧不起他，更何况才当了他半年女友的安安？
　　“明生，为什么方协文不似你？他太多嘴多舌。”她开始对我诉苦。我暗暗替方担忧，这可是分手的前兆。但，慢着，为什么她遗憾方协文不似我？心里这样纳罕，但表面上，我仍待她一如从前，维持着客气、淡漠的关系。
　　后来，她找我的电话渐渐多起来。话题也逐渐向旁延伸。
　　“明生，你这吊儿郎当的脾气也好改改了。不然哪个女孩子看得上你呢？”
　　“明生，年纪轻轻的就抽烟，这习惯多不好。对身体有害的。”
　　“明生，不要只顾着玩。学业也要紧。不然将来怎么办？”
　　“明生……”
　　这女人，不知从哪本书上学得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成天对我说教，我快被她烦死。我最讨厌女人不知分寸好歹，自以为跟我有几分交情就开始对我管头管脚。我不是方协文，也无意成为她第二个改造对象。我说过，安安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让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管，这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我叫方协文看牢他的女人。这小子居然鬼叫：“向明生，我警告你不要打安安的主意。”
　　方协文，左安安对你而言，或许是块香饽饽，但我向明生却不屑一顾。便算我不像现在这样英俊潇洒，我也未必看得上左安安。我觉得方愚不可及，索性不发一言准备离去。
　　但他又拉住我。
　　“明生，我该怎么办？”他一脸的可怜兮兮，“安安如果真的爱上了你，那我怎么办？我这么爱她，我对她这么好，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怎么能就这样变心？”
　　看到方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我要是左安安我也得变心。一个大老爷们，竟没出息成这个德性！可惜我是他十数年的老友，我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一个我并不爱的女人，而同我的朋友翻脸。
　　我想也没想，就站在方协文这边。“现在尚不能肯定她是不是爱上了我，方协文，你冷静点。——你放心，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不不。我能感觉到，安安她是不爱我的了。她总是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是我笨，是我迟钝，我以为留得住她的人，也总能留得住她的心。”方协文索性掩面大哭，“明生，我们是好兄弟，你得帮我——”
　　“好好好，我自然帮你。只是你要我做什么呢？左安安她亲口承认她爱我了吗？没有，是吧。大家文明人，凡事要有根有据。别‘听见风就是雨’，不然错怪好人，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就不好了。”
　　方协文不依不饶，“我不管！是你告诉我安安她喜欢上你，现在又说什么别错怪好人！明生，你得给我把事情弄明白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这才发现，原来男人有时比女人还不讲理。尤其方协文这样的得志小人。一旦他发迹了，就恨不能日日夜夜向众人争荣夸耀；但败落了，又急急惶如丧家犬，到处找人给他擦屁股垫背。真是交友不慎！
　　给他缠得没法，我只得想了条脱身之计。“好吧。就让我当一次坏人好了。——我去试探她；如果她，她经受不了考验，那就证明她乃水性杨花的女子。到时候你便跟她摊牌。但若她不为所动，那你们就好好处下去。”——
　　可是左安安辜负了我们俩的期望。我无意说她的坏话，但她的确是想也没想就将方协文给甩了。这样薄情的女人！
　　“明生，你要晓得我没法拒绝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倒好像是我去勾引她，害她做错事一样的。所以我说过不喜欢读过太多书的女人：矫情不说，还擅长为自己开脱责任。
　　我连忙找个借口甩脱她。她和方协文当然是分手了，所以我才要避嫌。方的疑心太重，我不想他误会我对安安会“戏假情真”。我甚至连安安的电话也不接。
　　我们就这样渐渐断了联系。直到有一天突然从电话中传出安安的声音，我才想起原来我还认识这个人。
　　“明生，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方协文一起来骗我的？”
　　我一惊。方协文这混蛋，这大嘴，居然把真相给捅出来！本来安安并不知道我同方协文是合谋的，她只懂我是为着不得已才放弃她。——这样不是很好？我既帮方惩罚了他变心的女友，自己也仍可做回原来的好人，这样不是很好吗？谁知道方协文这小子，大概是太得意了，居然连这种事也拿出来说！呵，是了。他一定是嫉妒我，没错，他其实还是怪我的。他心爱的女人，为了我把他给甩了。这不是正好说明他不如我么？但他并不肯承认他的失败，索性要将我也拉下水。这卑鄙小人！
　　我在心里暗暗咒骂方协文是做汉奸的好材料，但嘴上仍说得满不在乎：“安安，现在说些有意义吗？”
　　“我只要你告诉我，是与不是。”这女人倒固执得似一头牛。我见躲不过，只得认了，“啊，是的。”承认就承认吧，这有什么呢？大不了也就是让她臭骂一顿吧。我伸手去拿桌上的耳塞。
　　哪知道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没事了。明生，今天天气很好，祝你愉快。”挂了。
　　我倒有点爽然若失，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子就解决了。安安不吵不闹，她居然还祝我“愉快”。她是何时开始如此懂事的？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解决了就好，我也无意想得太多。可笑方协文还不停追问我：
　　“明生，我们这样对安安，她会不会难过？”
　　难过，那是一定的。我也承认心里觉得有几分对她不住。可这该怪谁呢？如果不是她招惹我在先，不是方协文找我撒泼耍赖，这一切关我什么事呢？再者说，即使我向她道歉又能怎么样？做过的事，泼出的水，况且我并不认为我有错。罢了罢了，就这么了吧。我想以左安安的个性，应该会很快复元的。

　　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她。有关她的消息也是方协文告诉我的。但我同方也渐渐疏远了，不知为什么，我们心里总有块疙瘩，只要一看见他，我就想起左安安。相信他也是一样。大家都是要重新做人的。于是便减少了来往。
　　听说她在她的圈子里风头更胜从前，换男友如同换衣服。这很好。我也不会去嫉妒她。因为谁都知道是我不要她的。
　　即使她不是方协文的女朋友，我也不会爱她。
　　是的，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