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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谭鲁子篇 为君一知轻 ...

  •   谭鲁子——为君一知轻生死,曲尽悲欢《拜月亭》

      谭鲁子是西厂诸多人等中出身最好的一个,他父亲谭成是当朝礼部侍郎,官居正三品。他是谭成最小的儿子,从小就娇养得紧。
      一般来说,像他这样出身的,绝对不会沾染东西两厂。谭鲁子的父亲谭成在朝廷里算是个聪明人,从来谨言慎行,不去招惹厂卫宦官。但是即便如此,谭成对孩子的教育却还是非常正统,自小便极为严厉的让谭鲁子读书习武,谭鲁子长到十七八岁,早已满腹诗书,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可是谭鲁子的成长却不像他两个哥哥,踏着父亲的路,读书习武,然后出仕为官,在官场里小心谨慎以求光耀门楣。谭鲁子自小便觉得,这条路不是他要走的。
      他自幼富贵,是以不爱荣华;他向来骄纵,是以随心所欲。
      官场黑暗,朝政倾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到底谁能分清楚。
      他不过是想去跟一个自己觉得值得他效忠的人,求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走一条自己能意气飞扬的路。

      谭鲁子有个爱好,便是好唱戏。他母亲是谭成正妻,大家出身的女儿,然而生下他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便由谭成一个爱妾自小做他的奶母。那小妾本是戏班出身,唱旦角儿,谭鲁子自由也便学了几句腔调,等长大些,便爱上了走票。时不时就好到各大戏班去唱几出。偏他还唱的极好,在京城中,一时也小有名气。
      因为谭成的关系,又因有一身好功夫,谭鲁子早早加入了锦衣卫,官居千户。谭成虽恨这小儿子流连伶园,却拗不过妻子溺爱幼子,上下打点了让谭鲁子过快活日子。他挂着闲职又没事做,每天只是飞鹰走狗鲜衣怒马,在戏园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后来便有风言风语传进谭成耳朵里,说是谭鲁子沉迷戏院不说,还和京城大戏班齐云班的小戏子秋海棠有染。
      那秋海棠是齐云班头牌的戏子,十四五的年纪,却长得俏丽得紧。谭成那一日带着人闯进了齐云班的后台,一眼就看到谭鲁子化着半面旦角儿的妆,正给秋海棠描眉。
      谭成当场就命令手下把秋海棠拖下去打一顿,谭鲁子几个手刀把上来拿人的下人给劈晕了过去,把惊恐万状的秋海棠拖到身后。
      谭成忍了数年的怒气终于爆发,他给儿子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这个贱人交给他,自己回锦衣卫好好做事,再不得留恋戏园,要么就一辈子呆在戏班,别进谭家的门!
      秋海棠流着泪使劲往外推谭鲁子,谭鲁子抓了她的手,看了父亲一眼,拿起镜前的笔,细细将秋海棠的眉画成远山。
      谭成拂袖而去。
      其实谭鲁子和秋海棠,是实实在在的兄妹情分,并无丝毫逾越。谭成这么一骂,反倒让谭鲁子往齐云班跑得更勤。谭鲁子在齐云班的艺名唤作玉连环,拿手好戏便是《拜月亭》。他唱王瑞兰,秋海棠唱瑞莲,不管有没有蒋世隆在,台上都是一双璧人,眉里眼里的媚。
      跟谭成闹翻了,谭鲁子索性就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在齐云班长期做了伶人。那时节,齐云班的玉连环红透了京城,却少有人知那台上眉眼娇娆的戏子,竟是当朝礼部侍郎的小公子。一时间玉连环的王瑞兰,让整个京城都对齐云班的《拜月亭》趋之若鹜。
      若是这日子浑浑噩噩这般过下去,也就不会有后头的故事。

      齐云班有个大主顾,便是东厂副都督张密的胞兄张深,任太子宾客的官职,实际是仗着弟弟在东厂,四处耀武扬威。张深也是个票友,好到齐云班来走票。那一日张深没来,却是差人来叫一出《荆钗记》到他府上去演。
      秋海棠惯演《荆钗记》里的钱玉莲,谭鲁子却不常演这戏。于是那日早晨谭鲁子送走一个笑盈盈花儿一样的秋海棠,晚上却迎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头上带着干掉的血,花了早晨他给她画上的戏妆。
      张深觊觎秋海棠美色已久,这次叫去了戏班根本就没唱戏,直接把秋海棠带进了内室便要用强。偏那秋海棠刚烈,抵死不从,一头撞在了张府柱子上。
      谭鲁子拔了剑就要到张府上去拼命,却被戏班头死死抱住,说谭小爷你冷静,莫说张府上防范严谨,小爷你武艺再强也是寡不敌众,也莫说齐云班惹不起张大人,就说张大人身后,那可是东厂的张副督,你若惹了他们,岂不牵连了尊上谭大人?!
      谭鲁子听了这话,手中的剑才垂下。
      他回身抱住秋海棠冰冷的尸体,一笔一笔把那花了的妆补上。
      额上的血,绘成鲜艳的朱砂印。
      他说他会报仇,亲手杀了张深。

      逼死了秋海棠后,张深仗着自己权大势大,不以为意,还是常到齐云班来。这一日到了齐云班,点名要和玉连环对戏。
      那出戏是《霸王别姬》,谭鲁子演虞姬,张深演霸王。
      张深一向深知自己仇家很多,平日防范甚严,即使是走票唱戏也不例外。霸王腰里的那把剑被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无误是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假剑,才放心上台。
      一出戏演到最后,虞姬踏着楚歌跳一曲凄绝的舞,拔剑自刎。
      倒下的却不是虞姬,而是那霸王。
      剑的确是假的,杀人的并不是剑。
      是剑穗。
      那把剑本来垂着银色的长穗,没人注意谭鲁子在上台之前,把那剑穗换成了一串串锋利的精铁铰链。那小东西看起来好看得紧,银晃晃耀人的眼,却在被谭鲁子一甩手缠上张深的脖子使力一勒的时候,瞬间化为了断喉夺命的利器。
      血溅了一台,台上台下都乱成了一团。张深的手下急吼吼地杀上台来,却还没动手,就停在了原地。
      陡然间台上台下都静了,是因为楼上的包间里站起一个人来,黑色披风里头是银底刺金花纹的贴里,奢贵的亮色掩不去一身凌厉的艳异。
      那是新上任的年轻的西厂督主,皇上面前的红人雨公公。
      纵然这坊间没有多少人识得他,在西厂番子们迅速包围了这个场子后大家也都明白了,纷纷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雨化田走到台上,谭鲁子还是虞姬的模样,手里拿着染血的剑,直直站在他面前。
      谭鲁子知道,张深是朝廷命官,自己杀了他,后果匪浅。他本打算杀了张深便去自首,以免牵连父亲和谭家。可是雨化田和西厂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雨化田皱着眉避免自己的靴子沾到血,抬起头玩味地看着眼前的戏子,戏妆秾艳也盖不住眼底眉梢的风流,眼角一颗泪痣分外动人。
      “西厂今日是冲着张大人来的,还想等张大人唱完了霸王别姬这出戏,和我到西厂去坐坐。却不想刘邦张良没能奈何得了他,却被你这虞姬害死在了乌江边儿上。西厂备下这么大的声势来接张大人,你却让我们白忙活了一场,这怎么算?”
      台下坐着张深的夫人,一听这话,还以为雨化田要为张深报仇,哭哭啼啼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雨化田的披风:“雨督主你可要为我家老爷报仇啊,我家老爷可不能白死……”
      雨化田一脸嫌恶,伸出食指一道指风断开了那妇人攥在手里的半截披风,开口的语调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张深不能白死?那秋海棠就可以白死了?”
      谭鲁子一听这话,抬头看向雨化田,目光里充满疑问。
      雨化田当然不是为了秋海棠才找上张深的,除掉张深是皇上的意思。雨化田当天带人到了齐云班,正赶上那出《霸王别姬》刚开始。一时兴起,便让人等等动手,坐下来看了这一出戏。那虞姬眉眼娇娆唱腔出彩,雨化田闲来一问,便得知那是红透了京城半边天的玉连环。雨化田不时也爱看戏,于是又问了一句:“本座听说这齐云班的南戏《拜月亭》唱的最好,怎么不唱了?”
      伺候的人叹口气:“还不是那惯演瑞莲的秋海棠冤死了,玉连环也不肯再演这戏。没了玉连环的王瑞兰,谁还来看《拜月亭》?”
      “哦?这秋海棠是怎么冤死的?”
      齐云班的人都为秋海棠抱着屈,这番在雨化田面前把张深是如何强占伶人逼死秋海棠说了个十二分透。雨化田听了也有几分怒意,才在张深夫人面前说出那么一句来。
      谭鲁子耳中听了这一句话,直直地抬头看向雨化田,一双勾画得极好的眼睛里,湿湿地漫上了水汽。
      他生长在富贵人家,年少官居千户,见惯了上等人不把下等人的命当回事。却不想眼前这为他父亲等一众高官所不齿的宦官头目,竟还把一个戏子的命,当做命。
      后来他入了西厂,渐渐知晓在雨化田眼中,只有该杀和不该杀。那该杀的人是妨碍了他和西厂的人,即使是当朝一品大员,也应当被西厂踩在脚下一刀砍了;若是没碍着西厂的不该杀的人,哪怕是街上小摊小贩,也无妨让雨化田的轿子转个弯让过去。
      世人皆道西厂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却不知西厂厂公心里,人固然分三六九等,可是人命,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只这一条,便足以让谭鲁子当场决定跟了这西厂督主。

      谭鲁子当下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雨化田跪下叩了个头,请雨化田收下自己到西厂任职。雨化田挑了眉,问他一句:“看你的身手,一身功夫倒不错,你便是礼部侍郎谭成之子谭鲁子?”
      “正是小人。”
      雨化田抚着手上的扳指轻轻笑了一笑,他知道这谭鲁子本是锦衣卫,若要入西厂,也合乎规矩。他父亲谭成又是和东厂结仇的,不怕是东厂使诈。张深既然是谭鲁子杀的,那他进了西厂,也就算西厂完成了皇帝给的任务。何况西厂刚刚成立,从锦衣卫里选人的时候被东厂从中作梗,并没选上几个合心的。这谭鲁子出身既好,武功又高,若在西厂,倒不失为一员得力干将。
      “我西厂刚刚建成,名声便不大好,你若来了,你父亲可同意?”
      “自我成了玉连环,父亲便已经对我绝望了。男儿一世,要得到什么,要走什么路,全在自己,与他人言语何干。”
      雨化田听了这一句,盯着谭鲁子看了许久,然后目光里带了点赞许的意思。
      他掂起谭鲁子手里的那柄剑,精铁铰链染着血,叮叮当当响着,有种妖魅的好看。
      “卸了妆跟我回厂罢,从今你就是西厂的人,张深这一笔,自然也记在西厂头上。”
      “你是性情中人,要得到什么,要走什么路,全在自己……”
      雨化田扬起眉,对他笑了笑:“这点上,你和我,倒不乏相似。”
      谭鲁子抬头对上那人的一双眼角上扬的眼睛,突然就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知他的人,值得他死心塌地一辈子。

      谭鲁子进了西厂,年纪虽小,却凭着万人不及的聪明狠辣,很快就被雨化田提拔成了得力助手。西厂里除了雨化田,就属他心思最缜密。后来雨化田带人到大觉寺去砸东厂的场子,几个档头里独独就带了他一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谭鲁子来了西厂不久,皇上就迫于方方面面的压力关闭了西厂。一时间原来那些依附西厂的人都躲得远远的避之不及。谭鲁子的娘哭晕过去好几次,才求得谭成答应把谭鲁子接回谭家。可不想谭鲁子却看了看手里坠着银铰链的长剑,笑了一下,说不劳父母费心,我既然跟了督主,就断不能这时候离开西厂。
      已经不是西厂督主的雨化田站在他身后,后头跟着马进良、继学勇和素慧容。
      雨化田掂起谭鲁子手里的剑,甩了甩那银链子,说要是西厂再无出头之日,你可愿跟我一辈子?
      谭鲁子眼神盯着那串银剑穗,躬身道,督主知我,此心可昭日月。

      后来不到三个月,西厂便重开,雨化田东山再起,权倾朝野一手遮天。重整西厂的时候,马进良做了大档头,谭鲁子做了二档头,继学勇武功心计都逊谭鲁子一筹,便做了三档头。后来又来了赵通和方建宗,加上素慧容在宫里照应,西厂上得皇宠下倚贵妃,权势熏天。
      这富贵荣华谭鲁子倒不在意,他自幼生于大家,哪里稀罕这个。
      让他尽忠的原因,不过是雨化田知他。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继学勇开始一时不离地缠在他身边。眼见着雨化田和马进良的关系已经对他们都不避讳了,素慧容的关注点也开始从督主和大哥身上移向二哥和三哥,就算谭鲁子再怎么不往偏了想,也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对继学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试过回避,也试过撂狠话,却都没什么成效。谭鲁子觉得要是继学勇读书能有这样百折不挠的耐心恒心,也就不用雨化田隔三差五罚他背着《诗经》扎马步了。
      反倒是谭鲁子自己,渐渐觉得习惯了继学勇那呆货一刻不停地缠在身边。他说话里什么东西多说了一句喜爱,继学勇马上就千方百计给他弄来。继学勇好吃,每日里尝了什么好吃的也要给他留一份。谭鲁子生活精致讲究,跟雨化田一样喜欢屋里燃香,继学勇就仗着自己的好鼻子,亲手给他调香料。直把谭鲁子那屋里熏得,雨化田闻到了都跟马进良闹了一会子小脾气。
      有时候谭鲁子也会看着继学勇每天送来的大包大包的点心哭笑不得,这人难道把他也当成个吃货么!
      不过他心里总是暖,这世上有个人,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每天都想着给你留着,是挺好的一件事儿。

      自打西厂关闭那回谭鲁子不肯回家,谭成就全当自己没有过这个儿子。谭鲁子有一次想回谭府去看看,可是被谭成死死地关在了门外。谭鲁子只好把礼物放在门子那里,然后打马返回西厂。
      那名满京城的玉连环就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谭鲁子已经很少再唱戏了。唯一一次是那年过年的时候,雨化田有兴趣,才叫二档头扮上妆,再唱一出。
      那日他还是唱他的《拜月亭》,一个王瑞兰叫他唱得柔肠百转。素慧容凑热闹地去演瑞莲,戏台上谭鲁子水袖一扬,看到素慧容的笑模样,就好像还能回到从前,有个小姑娘跟在他身后,笑盈盈如一朵秋日的海棠。
      他有点恍惚,身段就慢了,口中那一句“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便没跟上拍子。素慧容在台上便闹他:“二哥你错了拍子啦!”
      谭鲁子一怔,错了么?
      眼前素慧容的笑脸清晰起来,他才清醒,眼前这笑得纯良无害的姑娘,袖子里可藏着致人死命的金蚕丝。
      当年有个海棠花一般的女孩子跟在他身后的日子,已经恍如隔世。

      《拜月亭》演的本是王瑞兰和蒋世隆的悲欢离合,少不得便有一个人演蒋世隆跟谭鲁子对戏。不曾想却把下头的继学勇惹恼了。
      台上的谭鲁子眉眼如画水袖飘拂,一双狐一般的眼睛勾勒得风情万种,一枚泪痣亮晃晃地勾人。继学勇在下头喝了几杯酒,看着那跟谭鲁子执手相望的蒋世隆便心头火起,不由分说跳上了台,把那人一把挥开,抓着谭鲁子的手便说,鲁子,我来唱这蒋世隆吧!
      谭鲁子一惊,立马抽回手,气得眼里都带了湿气,亏得上了妆,看不出连泪痣都红了。看着盯着他一脸傻笑的继学勇,恨不得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看向台下,便不出所料地看见下头雨化田抬着一双妖妖的眼,笑里带味儿地盯着他们,马进良只管给雨化田递他喜欢的小点心,赵通和建宗赶紧低了头打哈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台上的素慧容却是嘴里咬着块糕,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年夜饭大家吃得尽兴,喝得更尽兴。到最后连一开始就说自己要留着清醒收拾残局的素慧容都脸颊泛红,赵通和方建宗已经趴在桌上缠在一起睡得喷香,素慧容使劲推他们也推不醒。就连雨化田也破例喝了不少的酒,席罢几乎是半靠在马进良身上回了房,还不忘回头勾着一双凤眼吩咐:“鲁子喝多了,学勇你送他回房。”
      继学勇酒量出了名的好,一听督主这样吩咐,乐呵呵地抓了谭鲁子的胳膊往脖子上一搭就拖着人回房,留下素慧容对着人事不知的赵通和建宗气得跳脚。
      继学勇拖着谭鲁子进了房间,努力把人往床上放。谭鲁子酒品却不怎么样,就是死不合作,到处乱动。继学勇本来对他就有心,被他这么一闹浑身起火,使劲把人往床上抬,却不想一个不小心把那人的腰磕在了床沿上。
      挨了疼的谭鲁子气哼哼地想一把推开继学勇,谁料到继学勇却死死的没撒手,两个人绊在一块儿一个趔趄,谭鲁子喝得又有点高,一下子就摔在了继学勇身上。
      这么近的距离让继学勇有点懵,谭鲁子眼角下的那颗泪痣不偏不倚映在他眼里,清晰得让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靠在继学勇身上的谭鲁子实在是喝多了,只觉得这身体踏实可靠,便死死攀住。不知死活地盯着继学勇的脸越凑越近,一双狐一般的眼角泛着桃花红,开口一句,还是《拜月亭》里的词儿:“情脉脉,意绵绵,我昼忘饮馔夜无眠……”
      继学勇虽然才不高学不富,这一句却还是听得懂。脑子里一热,就不管不顾地照着怀里那人眼角的泪痣吻了下去。
      那天晚上的事谭鲁子都没记太清,第二天腰酸背痛地醒过来,一巴掌抽醒了身边睡得一脸傻笑的继学勇。继学勇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前后服侍他,他气得要死,扶着腰努力回想,只记得继学勇好像在他耳边说,明儿他就去学戏,明年过年的时候,就跟谭鲁子一起唱《拜月亭》,他唱蒋世隆,谭鲁子还唱王瑞兰……
      想着想着,气都气不起来了,看着手忙脚乱给他端茶倒水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可惜,玉连环再也没能唱他的《拜月亭》。
      新年过了不久,他们就去了龙门。
      在风里刀扇他第一个巴掌的时候谭鲁子就知道那不是督主,雨化田从来不会动手打自己的下属。诚然,雨化田的手段肯定更狠,但是雨化田罚人总要让属下心服,何况照脸扇巴掌这种事,绝不是雨化田会做的。
      不过即使看穿了,也没什么用。多少事,都付了万顷黄沙。

      常小文的双刃环套上谭鲁子的脖颈的时候,在那一片旋转的光晕里,谭鲁子似乎看到很多人的脸。

      父亲背着手,对他说鲁子,让你从小读书习武,就是为了精忠报国。
      秋海棠对着镜子上妆,回过头对他笑,鲁子哥,你扮上真是比女人还好看。
      雨化田拿起他的剑,抖抖那串闪亮亮的银穗问他,你可愿一辈子跟着我。
      继学勇吻着他的泪痣,说明儿我就去学戏,明年过年的时候,还给督主唱《拜月亭》,你唱王瑞兰,我唱蒋世隆……

      然后,他看到顾少棠狠狠挥来的长刀。

      黄沙漫天,不过是士为知己者死。
      来世,会是谁陪我唱那一出《拜月亭》?
      又是谁在台下,抚掌细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谭鲁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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