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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 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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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竹镇的清水居,素以说书而出名,说的都是江湖发生的奇闻异事。传闻清水居背后的老板是江湖百晓生莫问,也不知究竟可不可靠。
这说书的老者手中无一道具,所有内容全凭一张嘴。指手画脚,神态夸张,声音时粗时细,扮演着不同角色。
此时大约是正说到精彩,那说书者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昂,客人个个听得入神,盯着那说书者,像是连那人的一个表情都不愿错过。
整场寂静。
“……十年前当是这江湖风云突变的年份,先是平家灭,不过两个月后,西决宫隐。这封西平家兴盛几十年,一夜之间就不在了。”老者颤抖着声音,然后顿住,看那表情仿佛是他自己已然深陷其中,下面的客人自然是不依不饶,起哄道:“老头莫要卖关子,赶紧讲!”
“这西决宫隐于江湖的日子太过蹊跷,不了解的人大都把西决宫误解作凶手,事实却有隐情。屋内平家家主平凯被人一刀毙命,他的妻子却是被毒死,而毒死平凯之妻的毒药,乃是南隐流秘制,再说那平家众人,竟是死于玄铁镖。江湖人所共知,玄铁镖共一十六枚,乃是北隐流镇派之宝,正是昨夜,有人执玄铁镖偷了天正派所看守的宝物……”老者沉吟半晌,道:“这江湖……怕是要乱起来了罢。”
这说书人不再往下讲,显然是有意吊人胃口。自然有性子急的客人扯着嗓子喧闹开来。
说书者却不急,一扬眉道,旁边的小童递过水去,冲众人说道:“今日时辰到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这说书者所说的封西平家正是平漫漫的家。
平漫漫第一次见到师父正是十年前,平家被灭门的日子。那之前,她还在南隐流习武。
她匆匆忙忙被人从南隐流送回平家,宅子里极静。四周一片寂静,送她回来的弟子各个神色紧张而凝重,害怕得浑身发抖,执意在门口等。
她也不敢进去,父亲曾经告诉她身为平家人不可以在人前哭,她就不哭。大大的眼睛里却满是惊恐。
她不敢向四处看,战战兢兢地往屋子的方向走,然后在门口往里张望,隐约看到横陈的一具尸体,穿的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衣料。再跌跌撞撞地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一下子惊醒——那是此后很长时间她都不愿意再回忆的场景。母亲身上没有伤,是被毒死的。那毒她是在南隐流从师时认识的,南隐流本门的毒药,无色无味,无药可医。父亲在里屋,像是被人一刀毙命。桌子上的瓷器都碎了,碎片躺在地上像是在诉说之前发生的事,那是父母生前最喜欢的瓷器。
平漫漫低着头,直到一个少年出现在眼前。
“你是谁?”声音里满是痛楚,竟是变了调,让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她抬头看到一双眼,陡地,如拨云见日。那目光之中似有一红明净的新水,将方才看到的一切覆盖开去。
“总之不是你的仇人。”他笑,笑容有如刚盛开的栀子,而后倏然笑容一敛,问道,“信吗?”
“信……”信与不信又能如何?
“那就跟我走吧。”像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道。
“不……”她说不,神态坚决,她不能再回南隐流,也不能相信一个少年——她要活下去。这亦是父亲的教导,在这江湖中,无论是遇到怎样的逆境都要活下去,平家人,都不能当懦夫。
少年也不勉强,一副了然的样子,纵身离开,告诉她“后会有期”。
她埋葬了爹娘,然后碰见了师父。她决定追随师父,如果说那少年安然目光中带着一丝疏狂,那师父的眼中则是包含了一片天空,淡泊且高远。他静静地看着她葬了父母,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她的手脏兮兮的,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抓住了。
他一头白发,面容安详,那相貌却让她猜不出年纪,不笑,却意外地亲和。“你可以当我师父吗?”她问。
他一下子就笑了,眼角处有淡淡的笑纹,说:“好。”
一个字就山也朗润,水也明畅。
在东祁一座不知名的山里,她读书,写字,学武。而师父一心指导她,闲时便照料院门口的一丛花草。师父不告诉她他的名字、年纪,只是偶尔讲一些过去江湖上的故事给她听,她追问过平家背灭门的原因,师父只是摇头不肯透露一句。春夏秋冬,转眼间就是十年。
至于西决宫,师父说,若不是西决宫的老宫主无意与武林中人争高下,只怕今日的第一大派便是西决了。
当今武林,三虚观与天正派因其悠久历史和正统的内功心法屹立不倒;南隐流和北隐流多年前本是同宗,今日因各自握有江湖秘宝连城谱和玄铁镖独立成了一派;又有海津阁素以神秘和消息灵通出名。师父早先就预言,说这江湖必定大乱。
原因有二,一为贪欲,二为一个人——鬼手翟墨。
师父说翟墨十一年前就死了,只是江湖人不知而已。
江湖传闻连城谱和玄铁镖乃是翟墨所制,说南北隐流二派为翟墨一手建立也不为过。还有另外四样东西——魍魉匣便是其中之一。东西凑在一起,就有人猜测这鬼手是否留下了什么奇珍,再制造一些线索指引江湖人士去寻找呢?加之南北引流从不将那二宝外露,更是引人怀疑。本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如今竟然有人趋之若鹜。
师父说这大约是真的:翟墨和西自流私交甚笃,翟墨去世转一年西决宫便隐世的确称不上正常,况且那时候封西平家刚刚出事,原因就是得到了不知名的宝物,西决连武林人士的闲话都不考虑,定有原因。
此后一切有关翟墨和宝物的消息石沉大海,江湖重归风平浪静,也许已经开始有人渐渐遗忘。
玄铁镖却被盗,魍魉匣竟出世,天决掌再度现于江湖。
平漫漫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思索始末,觉得一切巧合得出奇。
师父说:本是巧合的一些事一直继续下去,就是必然了。真的遇到这些时多回忆回忆,没准就有别的发现。
多回忆回忆……
多回忆回忆……
平漫漫一个起身,愣了一阵,然后一下子神采飞扬起来。
当年自己家无一活口,凶手选择躲起来避避风头实属明智之举,然而沉寂十年之久,会不会有些太长了?如果说那东西是被自己父亲藏得太好凶手没有发现,为了保证身份不泄露而杀人,那么无论平家当年得到了什么,都极有可能还在——当然,也许凶手会再次回平家查看,但是这都不妨碍她回平家碰碰运气。
师父曾经警告她,不要惹事生非。可是如今先是有人偷了天正派看守的东西惹起风浪,她不过是想起一点线索碰碰运气而已,况且也未必有得了什么发现。
所以……应该不算违背师命吧……
一定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