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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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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一
我相信有平行时空,可是,有平行的记忆吗?有平行的生活吗?这算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我,还是,一个异类的我。
好舒服,言瑾感到全身舒展,宛若新生,可以感受到和煦的阳光照耀,还可以闻到淡淡的茶花香,只是脑海中充斥着一些凌乱的孩童事件让她微微有些头疼想要醒过来。
不对,精油一直使用的甘菊型的,这股茶花的味道是决计不可能在家里出现的。莫不会是昏倒在浴室进了医院,该死,案子!!
很奇怪,睁眼并不困难,就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这与认知不符,莫非…环视周围,茶树、铃兰,这里,是一个花圃,一个颇雅致的简单花圃。只是,有这么大的茶树吗?阴影完全遮住了自己。
“燕燕,又跑哪去了?中暑了怎么办。”温柔又有些焦虑的女声传来,带着一点点的药香。
燕燕?那个小女孩,是脑海里的景象,不漂亮,会做一些超乎年龄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觉得那是自己,甚至已不自觉地唤着:“母亲,我在这里。“
坐起来,小小的个头,甚至只碰落了最下头的茶花,红艳艳的一朵坠下来,沿着有点塌的鼻梁滚到了小碎花的裙子上。小短腿,穿着松软布鞋的小脚丫,伸出手,微胖,但确实是一双小手,这是孩子的手,可是,这也是自己的手。而最可怕的是,这不是律师习惯性的推理,这是根深蒂固的意识,是认知,是“我是她”的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是她的灵魂穿越时空附到了这个小姑娘身上,并且这个小姑娘应该还是异世的自己,自己啊。!
世上还有比这更糟的吗,桑燕燕暗暗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只要能及时起来,她从不在乎做梦,可是这不是梦!甚至,这就是在意识不清时盘旋在她脑海里的景象,那时,自己是透过桑燕燕的眼睛看到的,而现在,自己就是桑燕燕本尊,熟悉这一块方寸之地。明白着这是一片名为夙央的土壤,但是,很明显,这是超越她27年的认知的存在,为什么?我会存在这里?为什么,会是我?
许媛弯腰拨开院子里被燕燕摆弄得如个鸟巢的各色植物,将小小的她抱出来,看着还未被晒红的小脸,稍微松了口气,“又乱跑,也不看看太阳有多毒,再晒黑点就真的是个丑丫头了。”
抬头看着这温柔又微显得病态的容颜,跟妈妈那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面孔完全找不出重合,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略有点敷衍地,“那又如何嘛?”心里却也不由嘀咕,桑燕燕就长相而言,确实有点差强人意,小眼睛,塌鼻梁,不仅跟自己小时候有很大的差距,恐怕连个中人之姿都算不上,在一个男权社会里,怕是要吃大亏。
“燕燕”,许媛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跟你说了多少遍,你爹爹在内苑为官,虽算不得什么重臣,但是气度是万万不能丢的,若我们平日不谨言慎行,被人说闲话不说,还让你爹爹在朝野里难以做人。你瞧瞧,就我去左嫂子家描了个绣样的功夫,你便坐不住,现在还好,往后难免累及你爹爹。”
微微挑了挑眉,桑燕燕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岁月痕迹很明显,大概有三十好几了,就桑燕燕的年纪来说,她大概是这个时代较罕见的晚婚晚育,但是如此忧虑过甚,并且对官场的事件有这样的拿捏,大概是官宦人家的婢女或者皇室的侍女,官宦人家的丫鬟不至于以正妻之位嫁给朝臣,所以,这世的母亲竟是御赐的,只是,爹爹竟有这样的姻缘,倒也是一件奇事,一般皇帝还会考虑到史官婚配这样的事情吗?
“燕燕?”许媛见燕燕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个灵精,“莫不是中暑了?”说着便要去探她的小脸。
“我没事”,桑燕燕微微偏了偏头,避过不甚熟悉的爱抚,又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失落的神色,“太阳晒得脸上有点发烫,不打紧的,我们进屋吧。”
“好。”许媛柔柔地一笑:燕燕虽然有点起床气,但还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以后多加注礼仪方面的学习,未来应该也不至于太难走。
一之二
“娘子”,应着门扉开合的声音,桑青眼移至门前,看着妻子女儿面前摆放的史书,便知道妻子又在教女儿识字了,只是,心里莫名一痛,此时此景,恐怕再难得见了,思及此,故作欢颜,有点费力地将女儿抱起来,“燕燕啊,跟爹爹说说今天跟娘又学了什么啊?”
桑燕燕有点不习惯的微微扭了扭身子,很难接受被一个人这样抱起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见燕燕不答话,许媛一方面体贴地给桑青眼递上汗巾,一方面清清浅浅的回复,“她啊,又淘气,又在院子里疯了大半天,就那么几盆花草又被她摆的东倒西歪,这是怕你考她呢。”
桑燕燕眉头跳了跳,二十七年来还没被人真么说过呢,却也还是抑制住,腰背挺得笔直:“才不是,娘又告状。明明是在整理庭院吗。”
桑青眼微微扯了扯嘴角,“燕燕的想法每次都跟娘不一样,我是该信谁的呢?”
“相公”,许媛心里觉得不得劲,他平素可不会笑的如此勉强,看来是出大事了。“我先引燕燕去左大嫂家看小猫,你也换个衣服。”
桑燕燕转过头,她明显是想支开自己,但是发生什么事了呢,他从桑燕燕的父亲身上看出什么了吗?“我不想去。”
“燕燕乖”,桑青眼将燕燕轻轻的放下,及地还又抱了一把,“爹爹和娘很想知道小猫怎么样了?燕燕先去看看,回来告诉我们,好不好?”明明是劝人走,语气中却有那么强的不舍意味。
很想说不好,但是看着这样一张脸在面前半露一丝祈望,心也不觉就柔软了,“好吧,我走了。”
“听左大婶的话,别又无端的惹她生气。到时候就回来吃饭。”看着心不甘情不愿出门的女儿,许媛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叮嘱了再叮嘱,总觉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了,慌得很。
盯着女儿关上了屋门,又从隔壁传来了左大嫂那不冷不热的招呼声:燕燕啊,都到饭点了过来玩啊。许媛心里一松又一痛:“相公,左大嫂不会为难燕燕的。只是,你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反常?”
“娘子,你觉得咱们燕燕是个怎样的孩子?”桑青眼有点颓然地问。
“我最宝贝的孩子。相公,是燕燕捣蛋让你为难了吗?以后会好的,我会好好教她的。”许媛回答得有些支吾,觉得应该不会是这么回事,但是她期望只是这样就好了。
“今天陛下又过问了天女一事,”桑青眼不敢直视妻子的双眼,“娘子,你觉得咱们燕燕可能是天女那么尊贵的人吗?”
“相公!”许媛心跳一顿,急急地插话,一口气没喘上,咳了两声,“我失礼了。”
桑青眼扶着妻子,有些失神“你说,怎么会是燕燕呢?”
“相公,你在说笑吧?”许媛有些站立不稳,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咱们在燕燕出生的时候不就谈过了吗,燕燕是上天垂怜赐予我们的孩子,它怎么可以又把她夺走?”
“娘子”,桑青眼言及此沉默了,他安慰不了妻子,更改变不了女儿的命运,作为家里的男人,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弱小,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相公”,许媛眼泪止不住,“是弄错了吧?燕燕只是咱们小门小户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呢?”只是说着,自己也知道,天女跟门户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自欺欺人罢了。
“国师推算的”,桑青眼死死地抑著眼泪,“娘子,是为夫的错,若不是我一直有违圣意,燕燕也不至…”
“是圣旨吗?是陛下要见燕燕吗?”许媛死死地抓住桌角不让自己倒下去,心中残留着一丝希望。
“娘子…”桑青眼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搂住妻子,让她感觉到有个依靠。
桑燕燕靠着门,咬了咬下嘴唇,她难以想象,她的命运竟然要以一个这样的方式进行下去吗?她还没有找到她出现在异世的理由,她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进入一个永远出不来的牢笼。可是,她又能如何?
她又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墙角,知道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爹娘是保不了自己的,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硬着头皮上吧,不要添麻烦了才是。她深呼吸了一次,先走到门口有一溜小跑进门,“我回来了。左大婶家都要吃饭了,怎么咱们家还不开饭,饿死了。”
夫妻俩赶紧拭干眼泪,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燕燕饿了啊,马上就好。”
“可是你们哭什么啊?”燕燕故作不懂,“饿得不行了吗?”
许媛怜惜地看了一眼燕燕,“跟爹爹玩一会儿,请爹爹的话,乖啊。”走向厨房的脚步却沉重异常,只是死死地压抑不哭不回头。
“燕燕”,桑青眼一把搂住燕燕坐到坐床上,“你想去一个漂亮的地方玩吗?”
“娘说再漂亮的地方也会被我搅得乱七八糟的,所以还是不要去了吧。”桑燕燕心里一片凉意,却还是要装小孩,终于理解了柯南的烦恼。
“如果是爹娘…”桑青眼哽咽了一下,把言不由衷的“爹娘希望”咽下去,“燕燕,爹带你离开好不好,爹什么都不管了,爹保护你,爹一定会让你平安长大…”
桑燕燕感到心中涌起一种很强烈的感情,让她很想哭,她微微地拭去了父亲眼角的泪水,将她的小脑袋抵住了父亲的额头,抱住了他的脖子,“爹爹不是问今天娘教了我什么吗,女儿只记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从此,哪怕是恐惧彷徨也会走下去,绝对不牵连到你们。哪怕我从此是一个异类,哪怕我可能走向历史的禁区,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在这个世界,我很庆幸可以先遇到的你们,让我可以带着希望走下去。
一之三
许媛看着整装之后的桑燕燕,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燕燕,娘没能生你一副好相貌,此去娘和爹都难卜一二,你要学着敛起性子才是。。。”
“母亲”,桑燕燕越过母亲看了看镜中的黄毛丫头,就算让母亲这般宫里出身的人拾掇了近一个时辰仍是不过尔尔,一想到现在自己总不以美貌为然的态度,在唏嘘之余又平添了自嘲,“没事啦,只是跟爹爹去一下下就回来啦,就算爹爹偏心不带母亲去,我也不会干出多么丢脸的事啦。平时爹爹出门不也很快就回来啦,今天晚上我想吃。。。”
许媛眼中含着星光,她捂住了桑艳艳的唇,又埋下头,肩膀微微的抽搐,“燕燕。。。”
“燕燕”,桑青眼立在门口,挡住了半数阳光,看不分明神色,伸出手,“来,跟爹爹走吧。”
许媛身子一僵,又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桑燕燕,手抬起欲抚上她的头却终是作罢,反是扬起笑容,“燕燕,娘等你回来,一直,等你回来。”
桑燕燕感到心中涌起一阵悸动,在没反应过来之际已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心神一紧,“不去了,”作势将鞋子一踢,“爹爹不带上娘,我也不去了。我要跟娘在一起。”她爬到许媛的边上,笑了笑,“娘啊,你不哭的话我就替你哭了吧。”
“又瞎胡闹,”许媛将桑燕燕一把放到桑青眼怀里,故作凶狠状替她穿上鞋子,“等你回来再教训你。”
桑燕燕扬眉一笑,又躲到桑青言的怀里,“爹爹,走啦。”
桑青眼看了一眼别过脸的许媛,终是转身出了房门,他轻轻的对躲在他怀里的桑燕燕耳语,“跟娘说再见。”
“不要啦,又会说半天,爹爹咱们快点走快点回来不就是了。”桑燕燕紧紧地抓住桑青眼的衣服嗫嚅道。
桑青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怀里的女儿,眉眼里有千言万语,却脚步未停,临了皇宫也一言不发,权且当燕燕以睡了。
桑燕燕自是未睡,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并且父亲身为内臣,总还有见面的机会,如今别了母亲却着实令人无端的感伤。循着微薄的记忆知道许媛对桑燕燕是极好的,虽然多有小题大做的行径,大体还是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和好母亲。跟现实的母亲比起来,虽少了让人倾慕的气质,但有一股柔和静谧的光芒,让她油然而生一种亲近,她不知道这是宫中养出的还是天生的,只是,都好。她也不想看看晨光咋起的京城,此刻的怀抱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用真的相信生离,这条路要是再短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大家都在受着一份煎熬。。
“桑史苑”,重光门口陡然立着数位御林军,个个眼神恭敬,“陛下命吾等在此恭迎。”
桑青眼嘴张了张,嗓音略微有点颤抖,“太逾越了,穆统领,十六位御林军迎候是皇室的移驾,穆统领亲自率领,是否陛下有所示下?”
“大人无需忧心,”穆景杭面色不改,略垂眼撇了一下桑青眼怀中装作昏睡的小女孩,看似无意,却也从他的角度得出了些许结论,“陛下自是有他的考虑,我们做臣下的不该妄度。只是今日事非寻常,桑大人简朴至此,虽是本朝官员廉洁的典范,但让圣上久候小姐终不是人臣之道。”
“老夫。。。”桑青眼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但说来也确实是自己想多抱抱燕燕,结果失仪至此。
“桑大人父女情深陛下自是体恤,特赐碧辇为小姐代步,大人——”穆京杭无甚表情,后方的几位侍从便抬出隐在人后的碧色辇乘,眼中余光扫过桑青眼,便是命他放下女儿了。
桑青眼不禁将女儿环得紧了一些,现在他已是万分确定妻子和自己抱的最后一丝希望已是彻底破灭了,陛下这份恩宠已是说明了从此燕燕不单纯是他的女儿了,天女之尊,陛下不会让她回家了。他不愿,但是。。。
桑燕燕始抬起了头,也不想在这些人精面前装作刚醒,看着桑青眼有些矛盾的眼神,她又埋下头去:“爹爹抱。”
穆景杭眼神是何等的尖锐,虽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却也看到了昨日引起后宫各位主子一阵骚乱的女孩的面容,一惊,若这便是天颜,天意着实难测。转念还是言及正事,“桑大人,这重光门到底不是你我闲聊之所,桑大人还是将小组交予吾等,及时赴职才是。”
桑青眼眼中悲恫,却也知道穆景杭完全是奉命行事,陛下特命御林军侯在此,一是警醒他的职责,二恐怕也是最小范围引起轰动,这般,宫外的仍是不知,但宫里的风云可是彻底地挑起来了。她和许媛都是在宫中多年,本朝的宫闱制度虽在端睿皇后的改革下不再似历朝的不死不休,只是,这绝对不是适合燕燕生活之地。他心疼的抚了抚燕燕的头发,“莫要淘气了,跟叔叔先走,爹爹待会儿去寻你。”他将燕燕抱至了碧辇,将她小心置好,虽知道在场数人都是极有分寸的,还是自始至终将女儿挡了个严实,大概这也是他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了吧。
言瑾本就不善于安慰人,桑燕燕才三岁按理也说不出什么劝慰之言,故她心里虽有千言万语之感,也只是抬起眼眸冲着桑青眼笑了,“爹爹,你要早点回来,燕燕会想你的。”她其实也不确定三岁的小孩说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怪异,只是,这却是他心头里想了千万遍的话,记忆里那个趴在窗台等待父母回来的影子与眼前的情况揉到一起,从五岁到十二岁,这句话她想说了无数遍却都终结在父母忙碌或疲惫的神情中,她知道,她不能,父亲身为军医,在她幼时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和几句支离的软语,她懂,也无可奈何。而母亲,那么骄傲美丽的一个人,她不忍做她的负担,所以,她只能隐起一切的思绪,做一个再乖不过的小孩。直到现在,在异世一个相识仅两天的人身上,她说了出来。心中有几份愉悦也有几分难过,她这般,算是利用了吧,也算是在骗了吧。
桑青眼闻言也是一怔,燕燕一直有些不喜人,对父母也有点冷冷的,有时跟离魂儿似的,几时这样对他笑过。他知道她是知道了,只是也不说破,却到底还是将他与许媛放到了心坎上。他笑了,背过脸去比哭还难看地笑了。